祁晏轻轻抿了一下唇,似乎想笑一下,却最终什么表情都没做出来:“对于我来说,是我爹的血仇,对于他来说,何尝不是灭族之仇?不管什么仇怨,已经到这个份上了,就一起了结吧。”
蓝承姝一时间感觉心惊肉跳的,连看荀清都不敢那么光明正大的了,只敢偷偷瞥他一两眼,就见荀清似乎还是刚才的神色,又似乎又恢复了一惯的冷漠。
她犹豫了一下,稍稍往后面推了一步。
满朝文武也是一片茫然,除了少数的一两个,大部分人根本不知道祁晏在说什么。
不过他们也知道这些事情本来就不是他们能知道的,所以这个时候低头垂目,权当自己不存在。
明皇后往前迈了一步,眸子微微泛红:“好,这些旧怨,你不想提那就先不提。但是,昭国这个江山是你们祁氏用了多少人命心血填回来的,你生的晚,不一定全知道,但是昭国立国毕竟没多少年,你应该也不至于一点都不知道。你就这么拱手让人了?等你百年以后,你准备怎么和你先祖、国师、父皇交代!”
祁晏一字一字地听她说完了,才抬头看着居高临下看着他的明皇后。
他沉默了一阵,然后慢慢站了起来,说道:“昭国的江山,花了多少人命鲜血,不用母后提醒,我也清楚。只是这个昭国却不只是我们祁氏的江山,也是天下万万人的江山。而且,现在不是我非要让出这个皇位,而是……不得不让……”
明皇后闭了闭眼睛,疲惫地说道:“永宁王……对你来说就那么重要?为了他们荀氏……”
“不只是为了他们荀氏……”祁晏忽然截口打断了她,“今天想让我让出这个皇位的,又何止是永宁王!”
他顿了顿,最后还是说道:“易老将军,你真的不准备说两句吗?”
明皇后明显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去看站在自己对面的易老将军,神色愕然,她一瞬间竟然没反应过来祁晏这话是什么意思,等到弄明白了,脸色立刻就是一白,如果连易老将军都……那他们岂不是引狼入室?
要知道,现在宫中所有守卫,都是禁军在负责!
唯有几个不归他管的,一个是从五军都督府中挑选的百十名精锐,再一个是荀清这次进宫带进来的十多个人,再然后,最多也就只有刚才跟着祁晏进来的沈六。
如果沈六也带了几个人,那就再算上他们,但是即使这些人都加起来,也比不了禁军的一个零头。
更何况,这些人可不是一条心。
蓝承姝忽然感觉到不对,她下意识地又去看荀清。
虽然不清楚祁晏为什么忽然把禁军扯了进来,但是她十分清楚,荀清自始自终都觉得禁军是祁氏的私军,刚才还说要让祁氏撤离京都的时候把禁军和五军都督府的人都带走,那么他就绝对不会对这两支军队下手。
荀清依旧沉默地看着祁晏,脸上的神色也没有一丝变化,不知道是根本就没有听到祁晏的话,还是对他说的话并不吃惊。
朝臣们也都面面相觑,有些没明白祁晏究竟在说什么。
听到自己的名字,一直在当布景板的易老将军终于像是活了过来,他往前走了一步,微微低着头看着御阶下面的祁晏,淡淡开口道:“殿下,你本来有三次机会,可惜你都没有抓住。”
祁晏眸光微动,却什么都没有说。
易老将军又往前面走了一步,继续说道:“玲珑是第一次机会。当时喝了‘参商’的……除了陛下和国师,还有一个就是永宁王。明明您整天和他厮混在一起,但是……怎么是陛下先中了毒?”
祁晏闭了下眼睛,没有作声。
朝中众人一片哗然,视线来回在祁晏和荀清身上轮转,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参商”竟然还有这种隐情!
明皇后也是一愣,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荀清。
荀清依旧沉默着,没什么反应。
蓝承姝撇了一下嘴,自顾自地将长剑收了起来。
虽然不清楚这位前禁军统领为什么忽然站在了他们这一方,但是她依旧对这位易老将军刚才的那句话十分看不上眼。
易老将军却不管众人的反应,继续说道:“第二个机会,秋猎场。你明明已经将他带离了京都,但是你又将他从狼群和陈鸣绍手中夺了回来!以至于现在……”
祁晏轻轻咬住了牙,没有作声。
易老将军也没有理会紫极殿中渐渐大起来的窃窃私语声,继续说道:“第三次,南山。他中剑掉到河里去了,你竟然……不顾自己生死,硬将他捞了上来。你自己眼瞎了一个多月,滋味好受吗?”
祁晏终于冷淡地笑一下,淡淡道:“第一次,是他自己硬扛过去了。第二次,不是我将他从狼群和陈鸣绍手中夺回来,而是他从狼爪下面救了我一命。如果不是他,我那次就被一群野狼拆吃入腹了。第三次,他中剑……是替我挡了一箭。你放纵孙将军找他寻仇的时候,没想到孙联营是想把他和我一起杀了吧?”
他抬头看着易老将军,继续说道:“我确实有杀他的机会,但是却不是你说的这三次,而是只有一次,就是刚才!”
刚才荀清将静渊递到他手上,是真的希望他一剑刺下去,然后一了百了!
易老将军愣了一下。
祁晏缓缓吐出一口气来,又笑一下:“就因为我没有抓住这三次机会,所以你们才放任了昨天南宫门外的事情……群情激愤的大儒和书生们的血,加上百年难得一遇的日食,彻底将祁氏逼上死路!”
易老将军彻底沉默下来。
日食的事情,其实原本不是专门给祁氏准备的,而是国师给荀清准备的最后一道杀招,只是人算终究比不上天算。
国师和钦天监确实能算出日食的大概时间不假,但是那也只是能算出大概是哪几天,却不能精确到哪天什么时辰。
如果是荀清逼宫以后在发生,那就不可能是现在这个局面了。
甚至如果不是偏偏发生在昨天下午,他们也不至于彻底倒向荀清。
就像国师见他最后一面的时候说的,如果终非人力可为,那就只能断臂求生,好歹换天下几年太平。
他当年扶持祁氏坐稳昭国江山,为的本来也不是祁氏,而是这个天下。
只是这话,却没必要和祁晏说了,被放弃了就是被放弃了。
祁晏却已经转开了视线,他看向神色愕然,明显没有反应过来的明皇后:“母后,你不是奇怪除了荀清,今天还有谁逼我们祁氏让位吗?除了易老将军,现在就让你看看。”
他霍地转过身来,视线在朝中大臣们的身上一一扫过,没有理会明显没有回过神来的明皇后,神色复杂的易老将军,和摸不着头脑的蓝承姝,以及依旧事不关己的寒蝉,也没有理会见他转过身来,微微低下头不看他的荀清,看着满朝文武说道:“今天紫极殿的事情,就只今天紫极殿的诸位知道,不管是我们祁氏,还是以后登基的荀氏,都不会记恨你们过一会儿做出的选择。所以,想要我们祁氏让位的,站到紫极殿中间来。”
明皇后神色愕然,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有什么反应。
紫极殿中瞬间一静。
朝臣们手足无措地互相看了看,一时间谁都没有反应。
祁晏也没有着急,就静静地看着他们。
好一会儿,安静的落针可闻的紫极殿中忽然响起了一声叹息,一直待在六部几位尚书中间的户部尚书往前走了一步,然后率先站在了紫极殿的中间。
明皇后只觉得一瞬间自己的眼珠子都能瞪出来,脊背也瞬间冰凉,六部……尚书竟然……
祁晏却一时间神色有些复杂,淡淡道:“当年你认出嵌色牡丹是岀自户部尚书府中的时候,我就应该有所警觉才对。”
这话是对荀清说的。
荀清微微垂着眸子,没有作声。
第二个站出来的是六部中的兵部尚书。
祁晏只是看了他一眼,倒并不吃惊,兵部这些年被五军都督府排挤的实在太厉害,兵部尚书叛离,并不值得奇怪。
第三个是礼部尚书。
先祁皇在世的时候给他选的太子妃是礼部尚书的孙女,可惜后来因为种种原因,最终没有成,而李大人,向来都不是个忠贞之士。
第四个,刑部尚书。
尉迟尚书站出来的时候明显是犹豫的,他微微低着头,甚至不敢看祁晏一眼,但是这个时候站出来的就他们四位,想藏也藏不到哪里去。
祁晏看着朝臣们,神色不动。
顾尚书根本没有想过最后的结果竟然是这样,他目瞪口呆地看着昔日熟悉的同僚,眼睛瞪的有平时两个大,手上捧着的玉笏差点失手摔到地上去!
明明是每天都要见面的同僚,怎么……怎么像是活在两个世界一般?他努力想了好一会儿,都没有想明白自己这四位同僚究竟是什么时候起的异心,他们是早就串联过,还是不约而同做了相同的选择?
工部尚书却没有顾尚书那么好的修养,手指哆嗦地指着自己的四位同僚:“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