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和有些莫名其妙,他看了看朝臣们越来越复杂的神色,跟了上去。
卧室里面静悄悄的,重重的帷帐把外面的喧嚣牢牢的阻在了外面,卧室的主人此时正静静的躺在床上,一床明黄色的被子覆面,只有一角黑色的衣袖从被子下来露出来,上面绣着精美的云纹。
祁晏直接坐在了床边的脚踏上,后背靠着床,神色怔愣的看着卧室里面的一个方向,手上下意识的摸着那柄短剑,神色茫然。
离和就安静的站在他面前。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祁晏忽然开口道:“其实上一次咱们和清叔过来的时候,陈鸣绍死之前和我说一句话,我当时觉得太过荒谬,就从来没有和你们说过,后来只和父皇提了提,父皇也没有当真,只当陈鸣绍临死之前乱咬,现在看来,到真不一定是他信口胡说。”
离和微微皱了皱眉,小心翼翼的问道:“陈鸣绍说的是什么话?”
祁晏看了他一眼,瞳孔缓缓回缩,神色也不再那么茫然失措,淡淡道:“就三个字,夺,太子。”
离和不由的愣了一下,下意识的说道:“祁环殿下?”
祁晏哼笑一声,冷淡道:“我第一反应也是这个,甚至这次父皇出事以后,第一个想到的也是祁环,毕竟,能用的上这三个字的,着实不多。所以第一时间就把母后叫了过来,让她想办法尽快诱明老将军回京。”
离和张了下嘴,然后又轻轻抿了下唇,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然后就听到祁晏继续说道:“第一次,我和父皇说完以后,我们两个人都打消了这个猜测,祁环你一直都见的,你觉得他是做帝王的材料吗?”
离和沉默了一瞬,现在寝殿里面就他们两个人,他也不用避嫌,就摇了摇头。
祁晏又笑了一下,说道:“我和父皇也这么想的,想要把祁环拥上帝位的人,不是傻子就是太过利益熏心,想要把持朝政。”
“但是这么些年以来,父皇集权太重,朝臣们清洗了一次又一次,这个人选一时间还真没有,而且我和父皇也都觉得,即使有这样一个人在幕后,也不足为虑,不过是一个蝇营狗苟之辈。”
“第二次,就刚才,宋太医和尉迟尚书查明白了父皇的死因,又一次把明皇后和祁环从这个漩涡里面摘了出去,你知道他们的结论是什么吗?”
祁晏抬头看着离和。
离和心中一动,他忽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祁晏并没有要他回答的意思,他缓缓转动着手上的短剑,低声道:“父皇中的是一种混毒,第一种药下了以后,能在身体里面留存一年左右,第二种药只是一个引子,只要在这个时间以内,只要一点点,就能将第一种药彻底激发,变成见血封喉的剧毒,而它们本身,是没什么药性的,设计之精巧,参商之名,确实名如其实。”
离和忍不住紧紧抿住了唇,他的视线下意识的落在了被祁晏拿在手上的那柄短剑上面,只觉得自己的胸口发闷,像是喘不上来气一般。
祁晏脸色渐渐冷凝下来,他盯着短剑剑身上金色的纹路,冷冷道:“宋太医和尉迟尚书的结论,他们也不知道第一种药是什么时候下的,但是非常肯定,第二种药是下在这柄短剑上面的,就是剑身上面这条金色的纹路。”
离和虽然已经有了些准备,但是还是没有想到真相居然这么惨烈,他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不由在原地晃了晃,好一会儿才难以置信道:“师父?怎么会?他……”
祁晏哼了一声,依旧看着手上的短剑,冷淡道:“是啊,怎么可能是老师。他是辅佐先祖登上皇位的最大功臣,如果没有他,坐上皇位的还不定是哪一家。他和父皇虽然没有和先祖的默契,但是这么些年也算是君臣相得,而且他本身也并不是恋栈权位的人,是因为什么要在快死的时候弑君?还是在自己仙逝了以后?”
他看着离和,一字一顿道:“他最亲近的人,莫过于咱们两个,他自己是不可能坐上皇位了,你觉得是为了咱们两个吗?”
离和,自然没有要夺皇位的意思,他虽然身在皇宫,吃的东西也荤腥不忌,但是心性上确实就是一个方外之人,只是一时间尘缘未断,没有出世修行而已。
至于祁晏,那就更不可能,国师仙逝之前,他还是昭国的太子,即使祁皇正当壮年,也万万没有要杀父给他让位的做法,更何况,是借他的手。
离和愣了一下,然后沉默下来,低声道:“师父他……”
祁晏不等他说完,就收回了视线,淡淡开口道:“我们都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他教了我这么多年,他是个什么人我不会比你不了解。从小他就教我要怜惜天下苍生,教我怎么当一个爱惜臣民的好皇帝,但是他本身却又不愿意束缚在皇宫里面,向往的一直都是外面的山山水水闲云野鹤,如果不是最开始的时候遇上了先祖,他这个时候说不定早就已经求的无上大道,仙鹤陪伴,逍遥万水千山了。”
离和轻轻咬下牙,没有做声。
他忽然想起来国师仙逝之前,自己见他的最后一面。
他那个时候基本上已经剩下最后一点时间了,特别是见完祁晏以后,心神精力已经将近枯竭,他跪在他面前,好一会儿他才有反应,睁开眼睛看他,一双本来有些浑浊的眸子竟然在死前恢复了一点清朗。
他对自己勉强笑一下,声音很低:“我这一辈子,虽然位极人臣,但是终归是选错了路,失了道心,等想要捡起来的时候,已经陷进泥潭太长时间,出不来了。你是我唯一的道家弟子,唯愿你以后,能千山万水,远离这万丈红尘,渺渺欲海,得大逍遥。”
他说完这句话就闭上眼睛,像是就这样子给了自己这辈子一个定论。
而他当时刚从北蛮回来,忽然间发现他要死了,只觉得浑浑噩噩,像是在一场大梦里面怎么挣扎都醒不过来,也没明白他这话什么意思,只感觉到一种深刻的,像是忍不住就要把自己的心脏挖出来的悲哀。
“西山山脚下,你和太子殿下说,寻个地方埋了就好,世上百年,权势繁华,终是过眼烟云,身上沉疴,没有了,说不定还能得几分自在。”说完这话,他便再无一句多余的话,没一会儿就与世长辞。
痛哭,是没有的,他只是觉得茫然,然后不知道浑浑噩噩的跪了多长时间,直到塔顶的灯烛一盏盏熄灭,万籁俱寂,他才猛然回过神来,麻木的将他抱回了顶楼的寝室,给他换好衣服,收拾好仪容,又浑浑噩噩的回了长倾殿。
后来的葬礼是祁晏准备的,他受不了将自己的老师草草埋在哪一个山脚下,所以第一次违逆了他的意思,造了薄棺,守了灵,由几个愿意送他的弟子一起,送上了山顶的那一片桃花林,万丈红尘他不喜欢,眼前的桃花灼灼,世外风景,想必是不会讨厌的。
没想到,入葬刚刚半年,当时送他走的人之一,也要和他黄泉相见了。
祁晏微微仰着头,看着帐顶精美的纹饰,好一会儿,他轻轻叹了声气,缓缓说道:“我这辈子,虽然母亲早逝,但是却有两个父亲,一个生身之父,一个养身之父,一个供给我衣食住行,任由我胡天胡地的玩乐,一个教我生身之道,天下大义,却没想,还不到一年,竟然就一个都没有了。”
“子逸九霄,摘星台,御书房,冰鉴湖,长倾殿,曦和鸣苑,鹿鸣苑……”他苦笑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短剑剑柄上的花纹,“以后大臣们再问起,不要说这柄短剑是老师给我的。”
离和愣了一下。
祁晏低下头看着他,重复道:“当今知道这柄剑怎么到我手上的,一共有三个人,清叔那边我自会去说,我不希望再有另外一个人知道,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离和忽然感觉到心中一恸,眼眶一瞬间就红了:“殿下!”
祁晏只是看着他,神色漠然。
离和咬了咬牙,俯身行了个大礼:“有生之年,话不传六耳。”
祁晏淡淡笑了一下,下意识的扭头看了看床上的祁皇,只是那一床明黄色的被子像是厚厚的黄土,又像是滔滔的黄泉,清清楚楚的告诉他,他们已经是阴阳两隔。
他视线落在露出被子一角的衣袖上面,微微迟疑了一下,还是没敢去碰。
离和一直注意着他的神色,心念电转,最后忍不住说道:“这一次的主谋,殿下你有没有其他怀疑的人选?”
祁晏回头看着他。
离和避开了他的视线,说道:“如果不是师父,皇城里面能有这个手笔的人不会太多,就这心思,城府,幕后主谋绝对不是一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