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回了手,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道:“公子,你腰上的伤口是不是又裂开了?我去叫太医过来吧。”
荀清闭着眼睛躺在被子里面,安静的像是一具尸体,好一会儿,就在寒雀以为荀清同意了的时候,忽然听到他冷漠开口道:“你看错了。”
寒雀正要出去的脚微微一顿,行了个礼退了出去,没敢再提叫太医的事情。
荀清等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才缓缓把按着伤口的一只手伸到眼前看了看,一片暗红色的血迹几乎糊满了他整只手。
他沉默的看了一会儿,扭头从边上的衣架上抽了一条软巾过来,慢腾腾的把手上的血迹擦干净了,然后将软巾扔到了地上,拉好被子,闭上了眼睛。
他脑子里面乱哄哄的一片,又有些昏昏沉沉的,不知道是因为药物还是因为什么,他安静的躺了一会儿,竟然不知不觉的又睡了过去。
两个时辰以前,主帐。
宋太医和尉迟尚书两个人神色古怪的叫醒了坐在矮桌边上,伸手撑着额头不知道是睡觉还是养神的祁晏,主帐的其他人也一下子醒了过来。
刚开始的三四个时辰主帐的人还撑得住,看着宋太医和尉迟尚书两个前前后后的忙活,到了四更天左右,坐着无事可做的大臣们就渐渐顶不住了,他们毕竟都上岁数了,过来的那一天就生生的在马背上颠簸了一天没有休息过来,昨天一天先是和祁皇斗智斗勇,然后又是……实在是有点心力交瘁,有了第一个人伏在矮桌上,后来的人就慢慢多了,到了最后,除了忙活的宋太医和尉迟尚书,文武大臣们几乎都趴到桌子上。
帐中的宫人和禁军没有大臣们的那个胆子,也只能勉力强撑着。
祁晏也没有强迫他们必须清醒着,祁皇虽然驾崩了,但是昭国还得运转,又不是守灵的时候,朝臣们补充补充睡眠,也是应该的。
一直等到寅时末,他自己也闭上了眼睛,一是因为一直盯着宋太医和尉迟尚书两个,明显让他们很不自在;二是接下来还有很多事情需要他处理,强撑着不睡觉身体垮了简直得不偿失。
只是他也睡不着,只是思绪放空,闭目养神,不知不觉竟然过了一个多时辰。
祁晏睁开眼睛看着自己面前的宋太医和尉迟尚书两个,然后视线一转,落在了宋太医的手上,他手上拿着国师给他的那柄短剑。
“殿下,这柄短剑是你的吗?”宋太医问道。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短剑向着祁晏的方向递了递,似乎是想让他看得更清楚。
祁晏有些莫名其妙,不用细看,只看到剑身上那一道细细的金色纹路,他就非常确定这把短剑是自己的,而且他拿出来的时候朝臣们都看在眼里,尉迟尚书自然也应该是知道的。
他伸手把短剑接了过来,拿着短剑的宋太医迟疑了一下,松开了手。
祁晏低头仔细看了看手上的短剑,确认道:“是我的。”
宋太医脸色一下子有些发白,豆大的汗珠一瞬间就从他额头上冒了出来。
尉迟尚书也是神色凝重,只是他没有开口说话。
宋太医抹了把冷汗,又问了一遍:“殿下你确定是你的剑?”
祁晏终于感觉到事情有点不太对劲了,他伸手摸了摸剑身上金色的纹路,说道:“这确实是我的剑,你有什么事就直接说吧。”
宋太医为难的瞥了一眼身后的尉迟尚书,但是尉迟尚书微微低着头,没有理会他的意思。
祁晏的视线也跟着他看了看尉迟尚书,但是从他脸上什么都没有看出来,就又看向宋太医。
他疑惑的看着他们两个,不明白这两个人现在的神色是什么意思。
宋太医迟疑了好一会儿,才犹豫的开口说道:“臣和尉迟尚书查问了一个晚上,基本上确认了,陛下中的是一种混毒。”
主帐里面的所有人都看着宋太医,对这个结果并不太吃惊,想要直接把一种见血封喉的毒药下在食物里面让祁皇吃下去,是非常困难的,更何况即使他们不是提刑官,也感觉出来,祁皇这一次中的毒,很是“精细”,不会是一般的毒药。
祁晏微微皱着眉,他下意识的看了一眼手上的短剑,忽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他沉默了一瞬,缓缓摩挲着手上的短剑,示意宋太医继续说。
宋太医轻轻咳嗽了一下,早死早超生一般说道:“这种混毒一共是两种药,第一种是什么时候下的臣等还没有查明白,但是第二种基本上弄清楚了,就来自殿下手上的这柄短剑。”
祁晏不由的愣了一下,一瞬间他竟然觉得这个结果说不出的荒唐,难以置信的举起了手上的短剑:“你说它?”
主帐里面所有的人都不由看向了祁晏,以及他手上的那柄短剑。
宋太医瞥了一眼祁晏手上的短剑,就很快移开了视线,也没敢看祁晏,小声说道:“这种混毒在一本医书上有过记载,处理的非常巧妙,单用哪一种都是没有毒的,两种混用就是见血封喉的毒药。下药也基本上分成两步,第一种药入口以后,并不会被排泄出去,而是直接留在身体里面,直到第二种药入口,那是一个引子,只需要很少很少的一小点,就能够致命。”
他又瞥了一眼祁晏,声音更小:“而且第一种药无色还有淡淡的甜味,掺在食物里面根本没有人会注意,另外一种就是这种灿金色,但是又没什么味道……”
祁晏眸子微微缩一下,又摸了摸短剑的剑身。
宋太医偷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殿下手上的这柄匕首,设计极为精巧,设计者先在剑身上打出独特的毛细纹路,然后将毒囊藏在了剑柄里,这样子毒液就能从剑柄处的毒囊一直渗透至剑身,只要用这柄短剑的时候,那上面渗出来的一点点药,就足够引爆第一种毒药了,所以最先弄出这种毒药的人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参商。”
祁晏神色木然的抓住短剑的剑柄扭了一下,很轻松的就拧了下来,剑柄果然是中空的,里面细细的填塞着一团染成了金色的棉花。
宋太医又看了他一眼,视线落在他手上的金色棉花上:“这第二种药弄了这么多,是为了保证这柄短剑上面能一直留着这种药,不管是清洗还是怎么样都足够消耗,保证一定时间内能和第一种药遇上……参商发作起来很快,又非常罕见,所以一直都没有相应的解药。”
主帐一下子安静的比祁皇刚刚驾崩的时候还要可怕。
祁晏嘴唇哆嗦的张了张,结果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不知道过多长时间,所有人都觉得像是过一辈子那么长,魏尚书咬牙切齿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大殿下!你手上的这柄剑究竟是怎么来的?!”
几乎所有人的视线都转移到了工部尚书身上,他直直的瞪着祁晏,似乎恨不能掐着他的脖子让他把答案吐出来。
祁晏嘴唇又动了动,还是没有说话,他眸子低垂,静静的看着手上的短剑,似乎想从它上面看出点什么来。
一直没有出声的刑部尚书是少有的几个没有看工部尚书的人,他一直看着祁晏,见祁晏并没有要回答的意思,就又说了一句:“殿下,谁给你的这柄剑,谁就有可能是幕后的真凶,你必须说明白。”
祁晏微微张了张嘴,然后眨了一下眼睛,他眸子里面神色变幻,隐隐的竟然浮起一线水光,不过很快便消失了,他没有理会魏尚书和尉迟尚书的话,向宋太医问道:“第一种毒能在身体里留存多长时间?”
宋太医不知道应该用哪种眼光看待祁晏,所以他就避着祁晏的视线,回道:“一年左右吧。”
祁晏又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低下头沉默的看着手上的短剑。
过了一会儿,刑部尚书不得不又叫了一声:“殿下!”
主帐里面的所有人都期待的看着祁晏,像是溺水的人想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祁晏只是沉默,好一会儿,就在有人觉得应该再问一遍的时候,他慢慢开口道:“母后不久前回自己营帐看祁环祁瑄去了,你们谁去叫她过来吧。另外,今天秋猎的事情依旧暂延,有人怀疑,就说父皇偶感风寒,暂时起不了身了。”
主帐所有的人都是一愣,六部尚书看着祁晏的神色,不约而同的急急叫了一声:“殿下!”
如果他们知道这柄剑的来历,他们恨不能自己替祁晏说出来,但是营帐里面除了祁晏,没人知道这柄短剑是什么时候又是谁送给祁晏的,他们只是确定,去年秋猎的时候,祁晏手上绝对没有这柄短剑。
更可悲的是,他们都知道,如果祁晏不愿意说,他们谁都不能让祁晏开口。
祁晏对朝臣们的反应置若罔闻,他自顾自的把金色棉花细细的塞回到剑柄里面,然后把剑身拧了回去,又从自己怀中取出剑鞘来,收剑回鞘,转身进了屏风后面,没有在书房停留,直接走向了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