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见到苏烬比预想中容易的多。
祁晏指明的这位名叫简白的护卫也不知道究竟是谁的人,他本来以为他们在宫门口就得花一番功夫才能进去。
他自己虽然经常是要进宫当值的,甚至随传随到的时候也有的是,但是不当值又无传召的时候却从来没有进过宫。
他琢磨了一路,最后终于决定到宫门口了,就去西宫门守着角楼的那位守将那边碰碰运气,他以前进宫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都是这位值守,两个人怎么也混个眼熟,说不定假口进宫请平安脉,能混进去。
但是真正到了宫门口,他们两个人刚刚翻身下马,还没等他有所动作,那名叫简白的护卫就直接从怀中摸了个腰牌出来,伸手往前面一递,他们就被放行了。
至于找苏烬,简白对宫里面似乎不太熟悉的,进去以后就是他在引路。
而他知道苏烬再次回宫以后,一天中有很大一段时间都在一个叫躬勤殿的地方办公,然后只问了几个人,就找到了躬勤殿,也找到了苏烬。
而苏烬和他们过来,更是没费什么口舌,除了奇怪怎么是他来找自己,就什么都没有问,直接跟着就出来了,让他忍不住怀疑,是不是苏烬早就准备过来别院这边一趟了。
他们三个人一路上几乎没什么交流,一直到了半山腰上,苏烬看到了蔓延开的血迹,才脸色大变,质问了他两句,被他糊弄过去以后,虽然脸色黑青的难看,但是也没有继续追问,闷头往山顶赶。
太医令感觉自己这一路上心都是悬着的,只怕苏烬忽然觉察到点什么,特别是在他看到山腰血迹的时候,更是感觉心脏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一直到看见祁晏,才终于长松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
他也这会儿才发现,原先守在这里的那五六个人竟然不知道哪里去了,就只剩下祁晏自己。
不过奇怪归奇怪,那些人没有了,他倒是又放心了不少,最起码一时半会儿是不用死了。
简白却没有像太医令一般走开躲起来,他像平常一样向祁晏行了个礼,稍稍退后几步,退到了祁晏身后,伸手按在剑柄上,做出守卫的姿势,也不奇怪几个时辰前在这里的同伴去哪里了。
祁晏没有理会太医令和简白的动作,也没有理会苏烬黑沉的脸色以及质问的语气,直接向他伸出了手:“拿来。”
苏烬即使强行按压着脾气,这个时候也不由愣了一下,莫名其妙道:“拿什么来?”
祁晏定定地看着他,直到苏烬被他看的避开了他的视线,才一字一字地说道:“当年冯氏给先祖写的那封信。”
如果真的有这封信,除了苏烬,祁晏不知道自己还能从哪里找。
就像荀清说的那样,他父皇知不知道当年事情的真相他不清楚,但是他肯定苏烬是一定知道的,而且现在也只有他,是当年事情的唯一亲历者。
苏烬明显脸色变了一下,怒气也一下子就消失不见了,若无其事地说道:“殿下说的是什么信?当年冯氏负隅顽抗,没多长时间就被荀将军和陛下联手剿灭了,他们还往京都递过信吗?”
祁晏一直盯着他的脸看,等他说完,心中顿时就是一沉,苏烬应该是没有料到他会这么快就知道这件事情,所以神色才一时间没有收住。
他微微垂着眸子,似笑非笑道:“苏公公,你还能再心虚一点。”
苏烬唇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慢慢恢复了一贯面无表情的神情,也终于想起来给祁晏行了个礼,慢吞吞道:“臣也不管究竟是谁在殿下面前胡说八道,不过殿下说的什么信,臣确实不知道殿下在说什么。”
他冷冰冰的视线扫了一下眼观鼻鼻观心的简白,又偏头看了一眼太医令藏身的偏殿,最后微微垂着头,没敢去看祁晏。
忍不住躲在门后面往外看的太医令直接被他看了一个哆嗦,虽然知道他不可能透过门板看进来,但是透光的窗纸实在给不了他多少安全感,他被苏烬看得退后了一步,犹豫了一下,又退后了一步。
“是吗?”祁晏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感觉刚才胡吃海喝完了的胃稍稍舒服了一点,才又问道:“你手上没有那封信的话,几个月以前,你还什么证据都没有,为什么那么笃定参商的事情一定和清叔有关?”
苏烬缓缓将头抬了起来,定定地看着祁晏,语气不由地也冷了下来:“殿下现在确定参商是出自永宁王之手了?”
“苏烬……”
“那几个月之前臣极力要求殿下彻查的时候,殿下为什么推三阻四的不让臣继续往下查?”苏烬冷冷打断了他的话。
祁晏闭了闭眼,脸色终于露出来一抹疲惫,说道:“现在是我问你,不是你问我。即使没有那封信,当年的真相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苏烬神色冷漠地垂着眸子,双手拢在袖子里,说道:“臣不知道殿下说的当年的真相是什么。臣只知道,咱们定都京都以后,冯氏不甘于屈服,丧心病狂地灭了荀氏满门,后来被荀家军以及陛下联手剿灭。陛下怜惜荀氏只剩一名小世子,封了他一字并肩王的永宁王。”
祁晏按了按额角,将心底的怒火压下去一点,说道:“当年不让你继续往下查,是因为我在老师的书房里看见了他查询铁匠的名册,然后又找见了制作那柄短剑用的矿石的来源。”
“那柄短剑的制作工艺确实难得,更重要的是,它剑身用的铁矿也非寻常,而是老师专门寻来的一块陨铁。我从陨铁原主人那里问出了当年找他要东西的人的样貌,最后确定了短剑确实是老师着人打造的,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让你继续往下查了吧?现在是不是能说说,你是什么时候知道当年的事情的?”
刚开始从国师书房里面看到那份名册的时候,他是将信将疑的,也不是他真的对国师有什么怀疑,所以专门翻了他的书房,而是那段时间实在烦躁,长倾殿待不住,他便去摘星台静静心,就去了国师的书房,那份名册,就放在国师平时放置看过的书的书架上。
他本来也是随便翻看的,就看到了那份名册。
那柄短剑,本来就是国师仙逝之前给他的,看到这份名册以后他不起疑心都难,而且看当时名册放置的位置,明显放置了没多长时间。
后来他不死心,又将那段时间国师翻看的书全部翻了一遍,就又从中找出一卷《奇石矿藏》来,再对比自己手中的短剑,不难找出其中陨铁的来历。
国师有可能本来也没想瞒着他这件事情,名册就在手边上,《奇石矿藏》虽然和一堆其他书放在一起,但也只是放在一起,没有藏起来或者处理掉。
等他和离和找到那块陨铁原来的主人,那名老先生也活的好好的,还能清楚地说出当时去拿陨铁的那名道童的具体形貌,他一听就知道是老师身边的几名童子中的一个。
即使再不想承认,这一条链上,除了打造这柄短剑的铁匠依旧不知道在哪里,其余的证据几乎全部都找全了,他不得不承认这柄短剑确实出自老师之手。
如果说老师只是着人打造了这柄短剑,但是对上面的参商一无所知,只怕是傻子都不会相信,更何况他不是傻子。
虽然他不清楚老师做这件事的缘由,但是也不想继续查下去了,查得越深,老师的罪名就坐的越实,这不是他想看到的结果。
结果到了现在,还是闹成了现在这个样子,甚至比当时还要不堪。
“殿下你是失心疯了吧?那柄短剑明明是荀清打造好以后,假借国师的手送给你的!”苏烬霍地抬头,一脸笃定地看着祁晏。
祁晏破罐子破摔般地“哼”笑了一声,说道:“苏公公怕是不知道,当年中了参商的,除了父皇,还有老师和清叔吧?你在宫里面查了这么久,查出来第一种药父皇是什么时候怎么吃下去的了?”
苏烬眸子微微一缩,轻轻地抿了下唇,正想反驳,忽然想了起来,神色倏地就是一变,左右看了看:“这事是谁告诉你的?林尧人呢?”
再不济,清远将军人呢?就放任祁晏自己待在这里?
祁晏微微低垂着眸子,没有回答他。
苏烬死死地盯着他,视线最后落在一直站在祁晏身后的简白身上,眉头缓缓皱了起来:“我以前……似乎没有见过你。”
简白便微微欠了欠身,却没有说话。
苏烬终于感觉到几分不对劲了,他也不想再和祁晏在这里争辩参商的事情,连向祁晏行礼都来不及,转身就准备走。
他现在急于去查证一件事情,而祁晏,是不会给他答案的。
结果他刚刚转身,就听见“锵”地一声长剑出鞘的声音,一柄长剑直接架到他的脖子上:“咱们的事情还没有说完,苏公公准备去哪里?”
其实祁晏只是做了个执剑的样子,实际上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根本不可能是苏烬的对手,只可惜苏烬不知道后来荀清对他用药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