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回到长倾殿以后，离和正在书房里面一笔一画的抄写着什么，看到他浑身湿透，还染了半身泥的样子吓了一跳，赶忙把手上的笔放到砚台上，一边起身一边问道：“殿下你这是怎么了？不是说和荀殿下游湖吗？掉水里了？”
其实他感觉祁晏不是掉湖里面了，到有点像掉泥坑里面了。
祁晏叹了声气，把外袍脱下来扔到椅子上，无奈道：“还不如掉水里呢。”
离和仔细打量了他一下，说道：“不管怎么样，你先换衣服吧，我让下面的人准备洗澡水，再准备点姜汤，别着凉了。”
祁晏点了点头，他伸手扶着自己的额头，一时间并不想起身。
离和也不催促，出门吩咐宫人熬姜汤去了。
祁晏一个人坐一会儿，才慢腾腾的站了起来，向外面晃了出去。
离和吩咐完长倾殿的宫人，回书房看了看，没找见人，就直接跑到了祁晏的卧室，刚好看见祁晏只穿着一条衬裤，擦干净了身上的水，拿着一件新的里衣往身上穿：“殿下你要不先床上躺会儿吧，我让下面的人准备热水了。”
祁晏只犹豫了一会儿，就点了点头，坐到床上把被子拉过来盖到身上。
离和把他脱下来的衣服放到了外面，回到卧室以后问道：“殿下你和荀殿下，没怎么样吧？”
祁晏摇了摇头，犹豫了一下，把他们两个人去到湖心岛，然后想挖梅花树，结果刨出来一具棺材的事情说了，又忍不住说道：“今天清叔的神色我总觉得有点反常，似乎反应大了一点。”
离和哭笑不得道：“荀殿下虽然身手不弱，但毕竟还是文人，二十多年从没有出过京都，忽然刨出这东西来，我倒是觉得没点反应反而不太正常。”
祁晏微微蹙眉看着他，好一会儿才说道：“估计是我多疑了，看来天天接触你们这些人也不全是好处。”
离和无奈的看着他，敷衍道：“那殿下你就多和荀殿下相处相处，中和中和。”
祁晏哭笑不得，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挥手吩咐道：“你去看看下面的人热水准备好没有。”
离和点了点头，走了出去。
春涧快雪，荀清洗了澡，换过衣服以后坐在起居室的矮桌边上，手指拨弄着从湖心岛的那间卧室里拿过来的杯子，眉目微垂，不知道在想什么。
管家站在他身前担忧的看着他。
荀清性子内敛，有什么事情基本上能憋在心里的就不会多说，这次回来以后更是神色抑郁，除了沐浴更衣，多余的话一句都没有，他想问也不知道怎么开口。
不知道过多了长时间，荀清忽然开口道：“生叔，你以前说过，我母亲喜欢梅花是吧？”
管家微微愣了一下，视线落在他手中的杯子上，那是一个青花的杯子，上面的花纹却不是梅花，而是缠枝的牡丹。
他不知道荀清为什么忽然想起来这个，迟疑地说道：“我以前跟在老爷身边的时候比较多，没有见过小夫人几面，但是听小夫人身边伺候的人说过，小夫人确实是喜欢梅花多一些。”
荀清应了声，沉默的看着手上的杯子。
管家迟疑了一下，忍不住问道：“公子你这次进宫是遇上以前伺候过小夫人的宫人了吗？怎么又问这个？”
荀清抬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低声吩咐道：“清叔你亲自跑一趟南城，把和易轩的掌柜叫过来，我有事情要问她。”
管家不由得又是一愣，张嘴想要说什么，最后还是忍住了，行礼道：“那我现在就去。另外午膳已经备好了，是端到这里来还是摆在外面？”
荀清漫不经心的看着手上的杯子，淡淡道：“放外面吧。”
管家不再多说，微微欠了欠身，出去了。
差不多半个时辰以后，管家才带着一名年纪稍大的女人进来。
和易轩是一个专卖胭脂水粉的铺子，在京都也算是鼎鼎有名的，和易轩的颜掌柜也是京都夫人宴会上的常客，她现在算下来已经四十出头，但是一身大红衣袍，鬓发齐整没有一根白发，眼角虽然有一丝丝浅浅的皱纹，但是皮肤白皙细腻，加上唇角眼角常年带着的笑意，眉心常年描画着新样式的花钿，伸出的双手上，修剪精细的指甲涂着大红色的丹蔻，再加上十多年的养尊处优养出来的雍容，看着比二十多岁的新嫁妇还要好看。
“公子。”颜掌柜行了个福礼。
荀清捏了捏自己的眉心，将手中的茶杯放回桌子上，淡淡道：“卿姨你先坐吧。”
颜卿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宽大的裙摆散落在软垫上，像是一朵盛开的牡丹，她低声道：“我进来的时候看见摆在外间的午膳了，公子要不先用膳？”
荀清摇了摇头，对站在一边的管家说道：“生叔你先出去吧，让人在外面看着，春涧快雪三丈以内不能有人。”
管家心里一突，也不敢多问，行礼退了出去。
颜卿却是心中一动，等了有半盏茶的功夫，觉得外面的人撤得差不多了，才勉强压抑着心中不知道是惶恐还是什么的情绪，声音微微颤抖的问道：“听下面的人说公子你今天一早就进宫了，现在叫我过来，是不是……是不是……”
荀清沉默的看着她，好一会儿才将一直藏在桌子下面的左手拿了上来，一直伸到颜卿眼前的桌子上，缓缓松开了手。
一个什么小东西落到了桌子上，发出略显清脆的一声：“这是我从冰鉴湖的湖心岛带过来的。”
他抬起了手，将藏在手心的小东西留到了桌子上，那是一枚做成梅花状的珠子，二十多年了，用水稍稍冲洗过后，依旧金灿灿的晃眼，但是荀清情愿这颗珠子是木头的，二十多年能够烂在泥土里，再也找不回来。
颜卿手指颤抖的把那颗珠子捡了起来，仔细看了看，颤声道：“这确实是小夫人常年带在手上的那串珠子中的一颗，公子你在哪里找见的？”
荀清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来，神色灰败颓然，但是又有一点终于尘埃落定的畅快和茫然，他静静地看了颜卿手上的珠子一会儿，低声道：“一株梅花树下的棺材里。”
颜卿脸色瞬间惨白，眸子一红，再也忍不住眼泪簌簌往下落：“二十多年前咱们抓住一个宫里面逃出来的老太监，他就说小夫人是中毒死的，老皇帝和国师怕谋杀的事情瞒不住，小夫人的遗体就没有运回咱们荀氏老家和老爷合葬，而是埋在了湖心岛的一棵梅花树下面，送回荀氏老家只是一口空棺。这么多年了，南境那边祁氏把持严重，咱们的人根本没办法进去祖坟求证，就只盼着那个老太监是吓傻了胡说八道的，没想到……没想到……小夫人……”
荀清扯了扯唇角，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怎么样，最后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做出来，只剩下一片空茫，一直等到颜卿的情绪恢复一点了，他才淡淡说道：“我还从那副棺材里取出来一节骨头，应该是一节指骨，上面颜色黑沉，基本能确定是中毒后死的，根据老太监的说法，应该是慢性毒。”
颜卿眸子赤红，手指紧紧攥着那枚金珠，咬牙切齿道：“祁氏简直欺人太甚！这个仇绝对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她猛地抬头，死死的盯着荀清，一字一顿道：“而且，不说小夫人的事情，老爷他们是怎么死的，你这些年一直一清二楚。都到这会儿了，你再犹豫下去，对得起荀氏的几百亡魂吗？！”
荀清沉默。
颜卿几乎是瞬间直起身子揪住了他的衣领，脸凑到他眼前，直直的盯着他的眸子，冷冷道：“荀清，我知道你是看上祁氏的那个太子了！但是这么多年了，你为了他错过多少次好机会我就不说了，我只说一句，你要是再犹犹豫豫的下去，就是拼上几百同伴的性命，我也要让祁晏先去地狱给祁氏探探路去！我说到做到。但是，如果你给荀氏报了灭族大仇，到时候他还没有死的话，看在他并不是主使也并不知情的份上，我说不定可以留他一命！”
荀清沉默的看着她赤红色的眸子，缓缓握住她的手，将自己的衣领揪了出来，淡淡道：“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放心吧，我都安排好了，年前自见分晓。”
颜卿瞳孔缓缓缩了起来，她双手撑着矮桌，美丽的脸颊上满是刻毒，一字一顿的说道：“既如此，那我就再相信你一回，如果你做不到，我绝对让祁晏生不如死！”
荀清缓缓扯动了一下唇角，脸上的表情似哭似笑，声音低哑：“如果年前不能让卿姨满意，我亲手杀了祁晏。”
颜卿抹了把脸的泪水，吸了吸鼻子，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妆容，淡淡道：“那就好。”
荀清将手伸到了她面前，低声道：“卿姨你把那枚金珠给我，收拾收拾就回去吧，别让人看出端倪来。”
颜卿哼了一声，犹豫了一下，将金珠还给了荀清。
她起身看了眼屋里的陈设，几步走到妆镜前端详了端详自己的妆容，声音微哑道：“胭脂有吗？”
荀清轻轻捏着金珠，抬头看了她一眼，声音轻飘飘的：“下面的抽屉里有。”
颜卿寻到了胭脂，在自己眼周描画了会儿，然后仔细看着镜子里面的自己，眼睛里面虽然依旧带着点水光，但是在红色的胭脂眼尾衬托下已经不那么明显了，眼珠子上面的红色血丝一时间没有办法，倒是也能想办法糊弄过去。
她将胭脂放了回去，起身端端正正的给荀清行了个礼，道：“那我就等殿下的好消息了。”
荀清“嗯”了声，挥手示意她可以离开了。
颜卿沉默的看了他一眼，退开一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