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轻抿了抿唇，将花铲扔到了一边，起身走到祁晏身边，接过木片看了看，又低头看向祁晏挖出来的地方，就见微微坡下去的最深处，有一截黑色的木头嵌在黄褐色的泥土里面，像是一片木板，向着梅花树的树根儿下面延伸出去。
“清叔你说这下面不会埋着棺材吧？这么深的土下面这么有这么个木板？”祁晏迟疑地说道。
荀清看了看他，没有说话，直接扶着坑洞的边缘跳了下去。
祁晏吓了一跳，伸手扶了一下他的手臂，道：“清叔，要不咱们换个地方挖吧？这片林子不小，即使不是棺材，也看着不吉利。”
荀清却没有理会他，这个坑是为了刨小梅花树刨出来的，并不是太大，他在坑底蹲下来的时候差不多就把整个坑占满了，还好挖到现在梅花树也就只有一点儿根须在下面，要不然他连蹲都蹲不下去。
“清叔？”祁晏又叫了一声。
荀清没有抬头，他伸手继续往木头板下面摸，一边对祁晏说道：“你等一下我看看下面是什么，要不然更吓人。”
祁晏迟疑了一下，只好勉强相信了这个解释，蹲在坑边上看着他，只是荀清差不多完全把坑的最深处堵住了，什么都看不到。
不知道过多长时间，荀清忽然拿着个什么东西直起了身子，祁晏下意识的就看了过去，等看清楚是什么东西的时候，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清叔你赶紧上来吧。”
荀清脸色有些苍白，他沉默的看着手上的东西。
那明显是一截骨头，看形状有点像是指骨，只是不像正常人的骨头是白色或者是灰白色的，这一截骨头灰白色里面藏着深深的黑色，可见主人并不是正常死亡。
他嘴唇动了动，努力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说道：“我把这截骨头放回去吧，不知道哪朝哪代的宫中亡魂，也不知道投胎了没有，有个全尸比较好。”
祁晏看着荀清惨白的脸色心里着急，下意识的想把这一节骨头拿过来：“清叔你先上来，我给他放回去就是了。”
他是上过战场的人，见识过的尸首什么样的都有，虽然挖梅花的时候贸然挖出一具棺材来有些瘆得慌，但是也并没有多害怕，荀清却是从小到大都没有出过京都，看他的脸色就知道吓得不轻。
荀清摇了摇头，拿着那节骨头的手微微发颤，声音沙哑道：“我放回去吧，你就别沾手了，不吉利。”
祁晏犹豫了一下，最后只好点头。
荀清多数时候都是好说话的，但是有时候也执拗的可怕。
荀清又看了一眼手上的骨头，然后蹲下去，伸手摸索着将指骨塞了回去。
祁晏眼睛眨也不眨一下的看着他，只是也知道下面的土并没有全部挖开，甚至棺材板也只是掰破一片，荀清的动作并不太方便，他着急也没用。
又花了一会儿时间，荀清才终于把指骨放回去，他又抬头的时候，脸色稍稍好看了一点，扶着土坑的边缘就要站起来，祁晏赶忙扶了他一下，将他从土坑里拖了出来：“清叔你先边上坐着，我把坑填了咱们就走。”
荀清的脸色还是不好看，祁晏也感觉到刚才拖他上来的时候，他身上几乎没什么力气。
荀清点了点头，明显不太想说话。
他扶着祁晏的手坐在了坑边上，看着祁晏手忙脚乱的去填坑，声音沙哑的提醒了一句：“也把梅花树再种进去吧，咱们不要了，这么扔着就死了。”
祁晏扭头看了看他，点了下头，就一只手将横放在坑上的梅花树扶着，另外一只手用花铲往里面填土。
荀清沉默的看着他，然后将攥的紧紧的手掌举到眼前看了一眼，却最终没有胆子在眼前摊开。
他沉默了一会儿，将攥在手里面的小东西小心塞到了怀里，撑着身体站了起来，感觉到双腿稍微有了点力气，就走到了祁晏边上，伸手扶住了小梅花树。
祁晏抬头看了看他，感觉他脸色好了不少，心中微松了口气，放开了小梅花树，双手拿着花铲填土。
两个人合作效率高不少，没用多长时间就把刨出来的土全部填了回去。
荀清看了看裸着的黄褐色泥土，又说道：“把其他的东西也盖回去吧，这么看着太扎眼了。”
祁晏没有异议。
两个人又将刨出来的枯枝败叶覆盖在了土地上，祁晏想了想，把剪下的荒草也捡了回来，密密的扎在小梅花树周围，又将边上的荒草往这边扒了扒，让这边看起来不是太突兀。
“清叔？”他扭头看着荀清，想问他是不是现在就走。
结果就看到荀清沉默的看着小梅花树，他心中忽然觉得几分异样，然后就见荀清忽然跪了下来，低声说道：“后人无意惊扰先人安眠，还请先人见谅，以后若有机会，必定备足酒水果品祭拜。”
祁晏愣了愣，也在荀清身边跪了下来，将荀清的话重复了一遍。
荀清扭头看了看他，然后缓缓站了起来，轻声道：“咱们回去吧，有机会的话再过来，如果此生无缘，想来下面的先人也不会怪罪。”
祁晏点了点头，也站了起来。
他看了看荀清，又看了看周围的一片梅林，不由叹了声气：“好好的一件事。”
荀清苦笑了一下，率先向来时的方向走去：“走了。”
祁晏又叹了声气，有气无力的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回到岛上的院子以后也没有多做停留，祁晏左右看了看，将正屋没有关上的门关了一下，然后出去以后，又把大门关上了，只是原先挂着的铜锁已经毁了，锁门是锁不上了。
不过锁不锁也无所谓，反正这地方一般也没人过来。
两个人将这个院子抛到身后，向着登岛的小码头原路返回。
回去比来的时候用的时间少多了，两个人在船上落座以后，祁晏将船上备着的毯子扔给荀清一条，自己摸了另一条裹在身上，感觉稍微暖和了一点，连他也不知道这究竟是下雨天身上湿透冷的，还是被那座院子后面的棺材吓的。
“清叔你感觉好点没有？”祁晏问。
荀清裹着毯子把小火炉拨的亮了一点，然后把水壶放到了火炉上面，点了点头。
祁晏长出了一口气，无奈道：“也不知道是什么人，竟然埋在那个地方，咱们也是倒霉，一翻就刚好翻出来。”
“估计是前朝哪个犯了事儿的宫妃吧。”荀清漫不经心道。
“有可能吧，就是不知道前朝皇帝住在前面院子里的时候，怕不怕死人半夜找上门来。”
前朝的皇宫，基本上每三年就要招一批人进来，但是基本上没有见出去的，这个宫里面究竟有多少冤魂可想而知，只是能埋在那个地方的，必然不会是一般的宫人。
“皇帝也有可能不知道啊。”荀清忽然笑了一下。
祁晏被他笑的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无奈道：“这倒也是，只是清叔你能不能不要这样笑，看着有些吓人。”
荀清又笑了一下，这一次不再让人觉得阴森森的了，恢复了一惯温和。
“你这园子还建吗？”荀清问道。
“还是算了。”祁晏无奈道，“就这随手能挖出一个棺材的情况，我建了也不敢住啊。”
荀清看着他又笑了，说道：“你休息够了就划船去吧，我在里面给你泡茶，这地方还是躲远一点吧。”
他们刚才过来的时候只是放开了绳索，船并没有划出去，这会儿估计也只是往外面飘了一点。
祁晏看了看他，将毯子解下来放在边上，一边起身一边说道：“那清叔你可得拿出你的手艺来。”
荀清又是笑：“赶紧去吧。”
祁晏看着他也笑了一下，就出去了。
这会儿天色还是不好，但是雨已经不知不觉的停了，外面的风也不大，七月的天气，也并不会太冷。
荀清等他出去以后，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微微垂着眸，沉默的看着桌子上的茶盏，不知道在想什么。
出了冰鉴湖，祁晏本来是想请荀清去长倾殿收拾收拾，顺便用过午膳以后，再送他回去，荀清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湖心岛上的事情弄得兴致全无，执意要直接出宫，祁晏也没有办法，只好送他出去。
看着荀清上了马车，祁晏掀着门帘对他说道：“清叔你确定不用我送你回去？”
荀清将身上沾满雨水和泥土的外袍解下来扔到车厢外面，将马车里准备好的毯子披在身上，看着祁晏说道：“我这边人手都是现成的，你跟不跟着意义不大。你还是赶紧回长倾殿吧，这边离宫门太近，遇上哪位大人看见你这个样子，弹劾的奏章又来了。你回去让长倾殿的宫人弄点热水，再熬点姜汤，洗个热水澡，再发发汗，别着凉了。”
祁晏这才不得不放下了门帘，说道：“那清叔你就先回去吧，我这一两天就去看你。”
车厢里面微微沉默了一阵，然后才传出荀清温和的声音：“好。”
祁晏让开了位置，看着荀清的马车出了宫门，他才往长倾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