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还是忍住了这个不雅的动作,迟疑地问道,“父皇你刚才说什么?”
祁皇看了他一眼,很快的就移开了视线,微微低着头,声音稍微大了一点点:“怀玉说,我答应废太子,他就同意你拿出来的那份奏章上面的条款。”
祁晏不由得沉默了,那一瞬间他竟然不感觉到吃惊,也不觉得难受,而是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的感觉:“你同意了?”
祁皇轻轻咬了下唇,声音不由得又低了下去:“这不是问你呢嘛。”
祁晏沉默的看着他,祁皇一时间有些难堪,犹豫的想说什么,但是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也沉默下来。
好一会儿,终究是祁晏先开了口,祁皇现在这个样子,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废太子多少年?总不能永不复立吧?”
祁皇心里面稍微轻松了一点,道:“三年,三年以后太子位置还是你的。”
如果怀玉提的条件是永不复立祁晏为太子,祁皇也不会考虑这个条件了,就现在的情况来说,祁晏几乎就是他们昭国祁氏的未来,以后的昭国没有他可以,没有祁晏这个继承人是万万不行的。
“三年。”
祁晏也觉得有些头疼,怪不得祁皇犹豫这么长时间,但是就像是他给怀玉的那份奏章一样,这一个条件也是祁皇拒绝不了的。
他手指在桌子上轻轻敲击了几下,很快就做了决定:“你准备怎么做?”
这个条件,祁皇拒绝不了,他同样拒绝不了,祁皇在意的估计是他那份奏章上面的铁矿,而他在意的是两国边境的通商,不过是废太子三年,这个风险他承担得起。
对于这个问题,祁皇自然也考虑过了的。
“你做的那份密令,应该还没有销毁吧?”祁皇问。
祁晏不由得抬头看他,然后摇头道:“应该没有,但是我也不是十分确定。”
那份密令他隐晦的提醒过明老将军不要销毁,因为他怕万一北蛮一行不能成功,有这份密令在,私自出兵的罪责能由他一个人承担,但是现在北蛮之行明显是成功了的,就不太清楚明老将军有没有销毁了。
祁皇想了想,然后道:“你派个可靠的人,去明老将军那边一趟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敲了敲桌子。
祁晏看到他敲击的那个地方,正正好放着放玉玺的那个金盒子,便点头道:“保险起见,我让离和去一趟吧,要怎么做,我会和他说清楚。”
祁皇点了点头,然后长出了一口气,伸手将放在桌子边上的一个拿缂丝包着的卷轴递了过来:“这个是给你的。”
祁晏接了过来,打开看了看,是一份盖了鲜红御玺的圣旨。
“你只是暂时没有了这个名份而已,其他一切如常,三年以后,你就还是昭国的太子。”祁皇淡淡说道。
祁晏低头看着手中的圣旨,上面不止写了复立他为太子的事情,还把他北蛮一行的真实情况和这一次废太子的缘由都写上去了,明显是给他以后继位铺路。
看完以后,祁晏又将圣旨卷了起来,塞回了缂丝的包裹里面,放到桌子上面,微微笑道:“爹,这东西暂时就不用给我了,就你现在这天天睡御书房的样子,我还怕你再生一个出来和我争皇位吗?至于祁环,就是再给他三年他也是个小傻子,威胁不到我的位子,你尽管放心。”
祁皇心中微微一颤,忽然间感觉眼眶有些发烫,但是他强行忍住了,照着祁晏的后脑勺就拍了一巴掌:“和你爹怎么说话呢,没大没小的,我看还是早点给你娶一个太子妃靠谱。”
祁晏顿时哭笑不得:“怎么又扯到我身上了,我现在回去和离和说,就不多留了,北蛮的这点事,还是早了早好,省的天天提心吊胆的,又不知道怀玉又闹什么幺蛾子!”
话音落下,他不等祁皇反应,匆匆行了个礼就往外面跑了。
祁皇伸手拉了他一下,竟然没有拉住,不由气的骂了一句:“你圣旨还没有拿呢!”
“真不要了!”祁晏的声音远远的传了过来,人影已经看不到了。
祁皇哭笑不得,双手负在身后,看了门外好一会儿,才转身坐回了桌子后面。
他拿起祁晏放在桌子上的卷轴看了看,然后递给了一直假人一样站在他身后的苏烬,说道:“放到太极殿的牌匾后面去,三年以后的今天,记得提醒朕拿出来。”
苏烬俯下身,双手接了过来,捧着举过头顶,低声应了声“是”。
长倾殿,祁晏把御书房的事情和离和说一遍,离和有些不太乐意,咕哝道:“这前前后后算下来,倒霉的就殿下你自己啊。”
祁晏也有些无奈,解释道:“怀玉提这个条件,无非是从两个方面考虑,一是平息北蛮内部北蛮王被杀的羞耻和怒火,二是不想我太沾手西北建城这件事情。毕竟,是我杀了北蛮王,如果我毫发无损的安然脱身,他和那天金帐中的各大族长可交代不过去。不过,杀了北蛮王,又谈成了通商,即使被废三年,算下来占便宜的还是我。”
离和无奈摇头:“你觉得是就是吧。”
祁晏不由得瞪了他一眼。
离和耸了耸肩,又说道:“上一次咱们过去,用了半个月左右,这一次即使走驿站,来回也得二十多天。”
“那你就赶紧上路吧,从禁军里面调十几个人和你一起去。”
祁晏不甚在意道。
“我现在去一趟禁军那边,明天一早走吧。”
离和想了一下,说道。
祁晏自无不可。
祁晏将被废的事情定下来以后,谈判终于开始有了一点点的进展,至于全部的议题,一直到离和从西北大营回来,才终于谈的差不多了。
最后的结果比祁晏想象中要好不少,甚至北蛮建城定居的事情,怀玉虽然还是不同意,但是如果其他部族有这计划,他也不会阻拦,至于通商的计划,除了具体的几项细节,其他的他全无异议。
在这期间还有一件事情定了下来,祁苒和蓝承明的婚事,没有了北蛮从中搅和,祁皇答应的非常痛快,镇北王已经和蓝承明回北都准备纳彩这些结婚的细节了。
至于祁氏这边,全权由礼部负责,毕竟是祁氏和蓝氏联姻,皇家嫁女,一切都马虎不得。
再有,就是一个惊喜了。
有一天下朝以后,荀清难得的派人过来,请祁晏过去一趟。
祁晏有些莫名其妙,毕竟荀清离开皇宫住进城西别苑以后,每年自己进宫或者是派人进宫的次数都屈指可数,他怕荀清那边有什么要事,没用午膳就着急忙慌的去了,结果就看到了一盆非常大的花鹤翎,花枝扶苏,红白嵌色的花瓣开得正艳,比顾颂手上的那一盆还要好得多,也要大得多。
“这盆花找到有段时间了,只是和顾大人家里的那一盆不一样,它一直都是栽在院子里的,运过来花了不少时间。”
荀清摸着花鹤翎红白相间的花瓣,神色有些复杂。
祁晏却全付心神都被巨大的花鹤翎吸引过去了,一点都没有注意到荀清有些怪异的神色,高高兴兴的抱着花鹤翎回了长倾殿。
结果他回去以后发现,宫里面的花匠比城西别苑的花匠差的远了,没过几天,只好又抱着花鹤翎灰溜溜的送回了城西别苑,和他送给荀清的牡丹种到了一起。
而两株同样嵌色的植株种到一起,竟然意外的好看,等过了十多天他再去看的时候,两株植物已经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长到了一起,像是一株花树上面开出了两种不同颜色的花一样,特别的惊艳。
明老将军上本的那一天,祁晏并没有参加早朝,而是和怀玉坐着喝茶。
两国的谈判,实际上已经结束了,再过几天,怀玉就要带着北蛮的使节回草原去了,两个人后来的这二十多天并没有怎么说过话,祁晏是并不想说,而怀玉,在背后坑了他一把,虽然他们分属两个国家,但是怀玉心中估计还是有点难堪,也不知道该怎么和他开口,一直到今天。
礼部安排给北蛮的房舍,其实大部分都是高椅和高桌,但是在偶尔的几个地方,还留着几张矮桌。
一个临水的凉亭里,他们两个人跪坐在一张矮桌前后,竟然难得的有几分和谐。
茶叶是祁晏带过来的明前茶,内务府的人拖了这么长时间,终于把长倾殿的茶叶送了上来,从荀清那边拿的茶叶也在这几天刚好喝完。
“昭国最顶尖的茶叶,配着你们祁连山的雪水,味道不错吧。”
祁晏喝了一口茶,将茶盏捂在手上,说道。
现在已经是四月下旬,按照节令是小满,正是采桑养蚕的时候,正午的时候天气已经渐渐开始热了,但是一早和晚上,天气还是有几分凉意,而且按照节令,他已经换上了夏天的袍服,一早过来又没有拿披风,现在还有一点冷风,还真的感觉有点冷。
怀玉拿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也和祁晏一样将茶盏捂在手里,微微低垂着头,淡淡道:“祁连山的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