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三十五章 下葬

天色微亮的时候,太医令才把针都拔了,祁晏也缓缓睁开了眼睛,神色怔愣的看着头顶的幔帐,然后扭头看着太医令温文的脸颊,又看了看站在一边像是木头桩子一样的离和,确定自己昨天晚上确实不是做梦。

“殿下醒了?刚好药也熬好了,殿下喝药吧。”

太医令看了看他的脸色,让开了床边。

长倾殿的大宫女赶忙上前一步,将放在木盘里端上来的药碗端给祁晏。

祁晏感觉自己脑子稍稍清楚了一些,接过了药碗,并没有立刻去喝,而是对离和说道:“这边现在乱糟糟的,你让太医令给你把把脉,没什么事就去书房那边睡一会儿吧,这边暂时也用不上你。”

离和迟钝的看了看他,抬脚就要往外面走。

祁晏看着他皱了下眉,太医令赶忙上前拦住了,手指在他手腕上搭了一会儿,对祁晏道:“离公子这是受惊了,臣再开几副安神的药,离公子喝了再睡吧,别的到没什么。”

祁晏点了点头,将药一口饮尽,被苦的皱了皱眉,挥手示意离和可以走了。

一直到将近中午的时候长倾殿才恢复了往日的安静,中途祁皇下朝以后过来看了看祁晏,见祁晏又睡着了,吩咐了几句又离开了。

中午祁晏用过了午膳,又喝了药,感觉自己好一点了,便不顾宫婢的阻拦,披了件衣服就去书房找离和了。

离和背着房门躺着,书房的小榻只有偶尔祁晏午休的时候会躺一躺,并不是太大,只是阳光刚好能照在上面,适合小憩。

小榻边上的矮几上放着和祁晏同样的饭碗和一碗汤药,饭菜明显没有动过,但是汤药已经喝过了,留着一个褐色的碗底,还没有被收走。

祁晏直接坐到了小榻的台阶上,就像离和以前坐在这里守着他一样。

“别哭了。”他轻声说道,伸手拍了拍离和的背。

过了好一会儿,离和沉闷的声音才传了过来:“我没哭。”

祁晏手放在他的肩上,应将他板了过来,离和用力地挣扎,终究没有祁晏力气大,低着头想将脑袋藏到被子里面去,又被祁晏拖了起来。

祁晏叹了声气,坐起来,将他抱到了怀里,小声道:“要哭就哭吧,不笑话你。”

离和狠狠的咬住了下唇,拼命忍着,最后终于忍不住了,将脸埋在祁晏怀里大哭起来。

祁晏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沉默的抱着他,看着他大声嚎淘,到嘶声力竭,最后声音全哑了,大口大口的抽着长气,一声都吐不出来,再到小声的呜咽,最后到无言的沉默。

整整半个时辰,祁晏身上的衣服早就湿透了,离和也出了一身的汗,如果不是祁晏将他用被子紧紧的裹了起来,说不定已经着凉了。

“哭够了就别哭了。”祁晏长长的叹了声气,“老师他今年九十六,已经是高寿中的高寿,我们倒是想他再活九十六,可是天不假年,终非人力可为。”

或许是好好的睡了一觉,祁晏觉得自己现在理智多了,反观离和,在他清醒后像是又恢复成了小孩子的样子。

离和勉强“嗯”了一声。

祁晏不由的拍了拍他的背:“你嗓子全劈了,能不说话就不说话吧,我都知道。”

离和点了点头。

“现在的事情,是挑个好日子把老师下葬了,既然老师说一切从简,那就一切从简吧,你去通知清叔和蓝氏姐弟,剩下的事情我来操办。”祁晏淡淡说道。

离和又点了点头。

“就这样吧。”祁晏慢慢放开了他,“你先缓一缓,我吩咐太监给你重新弄点吃的,再给你拿几个鸡蛋敷一敷眼睛,等好一点了,你再出去,打起精神来。”

离和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来,哭过一场,他感觉到心里舒服点了,便坐了起来,沙哑着声音道:“殿下先去忙吧,我过会儿就去。”

祁晏点了点头,生离死别之痛,没有人可以代劳,他不能强求,起身走了。

离和目送他离开,看着他在门口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心里也跟着一颤,下意识的想要扶住他,却差一点摔到地上,祁晏并没有察觉,自己缓了一缓,走了,离和静静的看着他,死死的咬着下嘴唇。

将长倾殿的事情安排妥当,祁晏换了一身衣服,依旧是一身黑色的常服,只是已经偏向春装,宽袍大袖,除了换成宽袖的黑色里衣,里衣上面是一层柔软的绸料,在上面压着偏厚实的缎面,缎面上面又压了一重锦,同样材质的腰带扎在腰上,最上面披了一件偏厚实的素纱外袍,直接去了芳菲殿。

应该是祁晏离开之前的话起了作用,芳菲殿已经恢复了以往的热闹,还没有进去就听见女孩子们的说笑声,看见祁晏出现在门口,宫婢赶忙进屋通报。

祁晏前脚刚刚走进芳菲殿,祁苒后脚后从正殿跑出来了,看见他的一瞬间顿在了原地,有些难以置信的看着他:“哥?”

祁晏笑了一下,这一个上午的时间,他哭红的眼睛已经基本上好了,只是因为还在发热,脸色在微凉的空气里还是有些发红:“怎么,几个月不见不认识了?”

祁苒眼泪吧嗒吧嗒就落下来,急步走到祁晏面前,上上下下的打量他:“你怎么瘦了这么多。”一看说着一边摸了摸他的手臂。

祁晏把手从她手里挣了出来,玩笑道:“给你去办事,自然要用点心啊,而且用不了多长时间就养过来了。”

他这会儿和刚刚离开草原的时候相比,已经胖回来一点了,只是想要恢复到原来的体型,一时半会儿肯定是不可能的。

而且他身上的温度比平时都要热一些,不敢让祁苒多碰。

“你不要哭了,怎么几个月不见反而变成三岁的小孩子了。”

祁晏垫着衣袖给她擦了擦眼泪。

祁苒勉强止住了泪,视线依旧没有离开祁晏的脸颊,甚至伸手比划的摸了摸祁晏的腰,被祁晏哭笑不得的躲开了:“痒!真没有瘦多少。”

祁苒撇了撇嘴,眸子里面又开始泛起水光来。

祁晏无奈摸了摸她的头发,带着一点难得的笑意看着她,笑道:“这次过来,我待不了多一会儿就得走了,不想问问我北蛮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祁苒摇了摇头,轻声道:“哥哥这会儿能过来,自然是办好了的。就是……”

祁晏笑了一下,道:“既然知道就好了,没什么就是的,那我就走了啊,过两天等我手上的事情忙完了,你记得做点千层酥饼犒劳犒劳我。”

祁苒终于破涕为笑,哭笑不得道:“我现在就做,晚上送到长倾殿去。”

祁晏笑着点头:“那就这样吧,我有事要去一趟礼部,就不多留了。”

二月的最后一天,西山山顶,山上已经布满了新嫩的绿色,山顶的桃花也开了一点点,大部分还都是半大的骨朵,淡淡的桃花香气中偶尔有几声鸟雀的啼鸣,却显得山顶更加清寂。

刚刚立起来的碑前,荀清摸了摸大理石的碑面,率先站了起来,看着依旧跪着的四个人,视线落在最中间的祁晏身上,将身上的外袍脱下来披在他肩上,低声说道:“山上天气太冷,现在老师已经下葬了,你烧还没有退下去,就先回去吧,老师在天有灵,也不愿意看到你这样。”

蓝氏姐弟下意识的都看向祁晏。

祁晏只是沉默的看着眼前的空碑。

立碑,但是不留字,这是国师的要求,只是国师要求就葬在西山脚下,他却没有同意,硬是移到了山顶的这一片桃林。

这段时间不知道是心情太过沉闷,还是在草原上把身体耗得太过,他一直断断续续的发热,头疼,全身也疼,竟然一直没有好,老话一直说病去如抽丝,他以前病的时候少,即使有,也一两天就好了,这次难得的对这句话好好体验了一回。

离和也沉默的看着空白的碑面,过了会儿见祁晏一直没有反应,便也站了起来,然后将祁晏拖了起来。

蓝氏姐弟见状,也不再跪着。

“这地方就在西山别院的上面,什么时候想看过来就行了,现在就先回去吧。”离和叹了声气,想将祁晏身上的衣服还给荀清,想了想没有动手,向着另外几个人点了点头,率先拖着神智已经恍惚的祁晏走了。

国师的丧事,真的就是一切从简了。

国师仙逝以前,就准备好了棺材,并没有用什么好的木料,反而是最普通的薄木棺材,身上的衣服是离和收拾的,一身简单白色的道袍,陪葬就只有他长年拿在手上的那一柄拂尘和几个弟子各放的几样东西,祁晏是一枚自己从小带到大的玉佩,离和是一个不大的青铜香炉,荀清是手抄的几卷经书,蓝承姝放了随身的短剑,蓝承明是一串手珠。

停灵的时候也就只有五名弟子轮换的跪在灵前焚香烧祭,祁皇过来上了一炷香,摸着薄木棺材沉默了好长时间,就静静地走了,再也没有来过。

朝中的大臣们虽然也想过来,但都被离和挡驾了。

而几名弟子又多是内敛的人,哭祭是没有的,都是安安静静地在灵前跪着,禁卫军也远远的避开了摘星台附近,这几天摘星台像是已经荒芜了,似乎连鸟鸣的声音都没有听到。

二月底的这一天,一大早天色还是黑沉的时候,五人将棺材放上了马车,静悄悄的出了宫门,一路向西,没有声乐纸钱,也没有惊扰任何人,一路走到了山脚下。

然后由蓝承姝在旁边扶灵,另外四个人抬着棺材,生生的抬到了这一片桃林,然后破土挖穴,将薄木棺材下葬,覆土立碑,五个人一行一句话都没有说,一直到荀清出声,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国师的仙逝,对祁晏的打击比离和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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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非王臣
连载中冥沉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