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倾殿和他离开的时候区别不大,就是离和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叫到正殿了,这时候站在靠近门口的地方,小心翼翼的看着他。
祁皇看着自己的儿子,按了按额角,这一天他的事情也不少,一直到这会儿,他也有些累了,但是有些事情还是需要问个明白。
祁晏看了看正殿的这几个人,将拿回来的黑檀木盒子放到一边的桌子上,才对离和道:“你去摘星台吧。”
离和心中疑惑,看着祁晏的神色,忽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他看了看祁皇和苏烬,没敢问,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正殿的三个人都目送他离开,苏烬在他离开后把正殿的门关上了。
祁晏觉察到有什么不对,看着祁皇。
“看过国师了?”祁皇叹了声气。
祁晏点了点头,神色有了些疲态,两个人相对而立,神色仿佛。
“国师岁数也大了,你走了以后,身体就不怎么好了,断断续续的病着,现在能拖到你回来,就是为了看你一眼罢了。”
“我知道。”祁晏比之平常有些沉默,明显不想多谈这个。
祁皇自然也就住了嘴,而后又忽然问道:“你能杀怀玉却没有杀他?”
祁晏诧异的看着他,只以为是明老将军的奏章上写了,毕竟他说过不用瞒着祁皇,便点头道:“没杀。”
祁皇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为什么?”
祁晏坐到他边上的椅子上,给自己倒一杯茶,疲惫道:“如果要和谈,怀玉比草原上的其他人理智千百倍,也只有他掌握了北蛮,咱们才有和谈的可能性。”
“我们为什么要和北蛮和谈。”祁皇声音稍稍有些高了,带着说不出的厌恶。
祁晏只觉得他莫名其妙:“不是你说要和北蛮和谈的吗?”
他去北蛮以前两个人还在西山别苑大吵了一架,这么快就失忆了?这忘性也太大了。
“那是以前!”祁皇咬牙切齿道,“北蛮王已经死了,如果怀玉也死了,草原上群龙无首,正是我们的机会。”
祁晏愕然看着他,将茶盏重重的放到了桌子上,声音不由得也提了起来:“就是北蛮王和怀玉都死了,他们用不了多长时间也能决出新王来,真的开战,咱们一时半会儿怎么可能赢得了!你前段时间不还说,边境军民辛苦吗,这会儿怎么没觉得他们辛苦了。”
“一时半会儿是赢不了,但是有赢的可能,到时候一举解决边境战乱,这是千秋万代的功业,边军和边境百姓知道有这机会,绝不会有怨言。”
祁晏心里的火噌的就起来了,但还是耐着性子解释道:“想要彻底解决边患,和北蛮通商,甚至以后通婚,也是一个法子,而且不死人,我觉得比直接北征好得多。”
祁皇直接火了,冷冰冰道:“昭国和北蛮世代血仇,没有通商的可能性,通婚更是想都不要想,你是不是忘了北蛮王要强娶你妹妹的事情!”
“我去北蛮之前你怎么不说和北蛮之仇不共戴天!”祁晏蹭地站了起来,今天国师的事情让他心烦气燥的,现在又被祁皇几句话挑拨,火立刻就压不住了,“你现在和北蛮王那个老顽固又有什么区别!北蛮和昭国是有旧仇,和咱们祁氏更是仇家,但是这不是正想着怎么化解吗?你去边境看看,看看两国边境的百姓究竟是血仇不共戴天还是想苟且活着?!草原上的白骨都快埋不下了!”
“你!”祁皇气的差一点背过气去,手指哆嗦的指着祁晏,好一会儿才说道,“你去老祖宗面前跪着去!你自己去和祁氏的先祖说去!”
祁晏冷冷的看着他,苏烬在边上看着,只怕两个人打起来。
好一会儿,祁晏才冷笑一声,冷冷道:“我腿疼,不去!”
说完这话,祁晏再也不想理会祁皇,一甩袖,当着祁皇的面,直接向和正殿联通的起居室走去。
至于通商的事情,现在怀玉没有死,怎么个情况当然不是祁皇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的,多说无益。
祁皇看着祁晏的背影,气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脸色铁青。
苏烬赶忙小声道:“陛下,太子殿下刚刚见过国师,心里估计也不舒服,这跪罚……要不延后吧。”
祁皇脸色一变,狠狠一甩衣袖,“碰”的一声推开紧闭的雕花门就出去了。
大约两个时辰以后,离和才又回到长倾殿,这个时候天色依旧黑沉沉的,但是离天亮却没有多长时间了。
祁晏一晚上自然没有睡着,长倾殿的宫婢和太监也不敢来打搅他,他就一个人死死盯着黑洞洞的窗户,直到离和叫了一声“殿下”,他才收回来视线,通红的眼睛对上了离和同样通红的眸子。
“老师……怎么样了?”祁晏声音沙哑。
离和咬了咬牙,声音也差不多,道:“已经仙去了,我把他的遗体都打理好了才过来。师父说他的后事一切简办,停灵什么的也都不用了。他已经在西山看好了一块地方,这两天刚好蓝承姝他们都在,咱们几个一起敬杯酒就行了。”
祁晏紧紧的攥着拳头,咬牙道:“不行,他不仅是咱们的老师,还是昭国的国师,不能这么简陋的就下葬了!”
他恨不得把自己能给的所有哀荣都给自己的老师。
离和神色复杂的看着他,忽然声音尖利的叫道:“祁晏!这是师父的意思!”
祁晏愣了一愣,这么多年,这是离和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就是两个人小时候,离和对他的称呼也是殿下或者主子。
他脑子里忽然一静,各种纷乱的思绪像是洪水一般,怔愣的重复了一遍:“老师的意思。”
离和咬了咬牙,眸色红的厉害:“他本来就应该是方外之人,这个国家拖住了他这么长时间,也应该放他走了吧。”
祁晏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喃喃道:“我……我只是……”
“殿下……”离和摸了摸眼睛,像是一瞬间就长大了,神色比祁晏冷静多了,“这是师父最后一个要求,咱们就按他说的办吧。”
祁晏神色恍惚,茫然的看着离和,好一会儿才慢慢点了点头。
离和沉默的看着他,刚刚回到宫中的那一点欣喜,就像是被大雨冲刷过的河堤,什么都没有剩下:“殿下睡一会儿吧,过一会儿就是早朝,殿下还去吗?”
祁晏摇了摇头,倒是听话的闭上了眼睛。
离和坐在床边,守在他边上怔怔的看着他,通红的眼睛里木愣愣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好一会儿,他看着祁晏通红的脸颊忽然感觉到不太对劲,伸手颤抖的摸了摸祁晏的额头,又探了探祁晏的脖颈,大声喊了起来:“来人!快来人!叫太医!赶紧叫太医!”
外面候着的宫婢和太监顿时慌乱起来。
离和抱着祁晏的肩膀将他抱到了自己怀里,手忙脚乱的将他身上的外袍解下来扔到地上,然后拖过被子给他盖上,然后又觉得不对,赶忙手忙脚乱的将被子扔开,将他身上的里衣也解开,黑夜里看不太清楚,他只觉得藏在黑衣下的胸口隐约有些发红,伸手一摸,能明显的摸到一根根的肋骨,烫的惊人。
离和有些吓蒙了,不太清楚怎么一下子就烧的这么厉害,连声叫着祁晏的名字,他会一点医术,这个时候却一点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还好太医院的人来得很快,带头的正是太医令,他看着房间里的情形不敢怠慢,一边吩咐宫婢将烛台都点起来,一边拖开了抱着祁晏不放的离和,将昏沉的祁晏放到床上,强行稳住自己颤抖的手,给祁晏切脉。
两刻钟以后祁皇也赶了过来,他本来准备上朝了,一身的黑色冕服,头上戴着平天冠,带着苏烬着急忙慌的就赶过来了:“这是怎么了?”
长倾殿比刚才兵荒马乱的样子好多了,起居室里面的灯火全部点了起来,亮堂堂的,宫婢和太监在院子里架起了火炉,有浓浓的药味弥漫开,躺在床上的祁晏头上手上甚至脚上都扎着明晃晃的银针,他身上没有盖被子,只有一身黑色的里衣遮住个大概,胳膊上和小腿上的衣服都撩开了,胸口也露出来一半。
太医令正忙着念弄银针,听见祁皇的话,赶忙行了个礼,恭敬回道:“殿下前段时候应该断断续续的病了一段时间,留下了病根,这下子发出来了,也算是好事,陛下不用太过担心。”
至于祁晏身上的伤疤,他也看见了,只是没敢提。
祁皇松了口气,看向站在一旁,明显神思不属的离和,也不能怪罪他什么,便吩咐道:“那就小心照看吧。”
听说长倾殿深夜忽然传太医,他着实吓了一跳,现在听到太医令的话,心下稍安,离和虽然说祁晏伤的不是太重,祁晏本身也看上去就是瘦了点,精气神明显还不错的样子,但是没有太医的诊断,他心中总是不太放心。
说完这一句,祁皇又站了一会儿,看着忙活的众人他忽然觉得站在这里也没什么用,而且文武百官又在紫极殿等着,便又带着苏烬着急忙慌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