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晏规规矩矩的跪在地上行了一个大礼,并没有立即起来,抬头看着祁皇。
祁皇手上端着一盏茶,也看着祁晏,两个人都没有出声。
好一会儿,祁晏才笑了一下:“事情办成了。”
祁皇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来,虽然明老将军的奏章前几天都到了,但是没看见祁晏,他还是不太敢相信。
祁皇将茶盏放到手边的桌子上,忽然说道:“你先去一趟摘星台吧,回来我们再说。”
祁晏愣了一下:“摘星台?明天过去……”
他话并没有说完,祁皇闭了闭眼,却不愿意多说:“你过去就知道了。”
祁晏有些莫名其妙,只好慢腾腾的起身往外面走,又忍不住回头看祁皇,祁皇这会儿并没有看他,微微低着头,将脸颊藏在了烛光的阴影里,神色看不清楚,他只好出了长倾殿,往摘星台走。
等他离开,祁皇沉默的站了一会儿,也起身往外面走,一边走一边说道:“不用跟过来。”
苏烬闻言顿了顿,站在了原地。
离和正将两只小豹子抱出来顺毛,本来这会儿应该给多少两只喂点东西,但是祁皇现在在长倾殿,他不敢出去找人要吃的,只好在书房里面待着,有一下没一下的给两只顺毛。
这个皇宫里面他最怕的就两个人,一个是他师父,另外一个就是祁皇。
就在这会儿,书房的门忽然被推开了,离和吓了一跳,抬头就看见祁皇面无表情的开门进来,赶忙起身行礼。
他这边正战战兢兢的呢,两只小豹子可不管这些,看见不认识的人进来,下意识的就向陌生人哈气,嘴张得老大,像是这样就能把不速之客吓走一般。
离和行礼行了一半,也顾不得了,吓得手忙脚乱的去扒拉两只小豹子,想把它们塞到笼子里去。
祁皇看了两只小豹子一眼,没有追究离和的失礼,抬步走了进来,却并不往里面走,站在门口看了离和好一会儿,直到看的离和都有点起毛了,才问道:“明老将军的奏本里语焉不详的提了提,祁晏他……没伤着吧?”
在外臣面前,自己这个太子总是让人放心的,明老将军将祁晏的两个计划都详细的写了,青都的事情却没怎么写,祁晏最后怎么逃出青都的也写的语焉不详,即使知道祁晏不可能毫发无伤,但……总还是有点奢望的。
离和小心的看着祁皇的脸色,犹豫的回道:“没有?”
祁皇皱眉,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离和不由得打了个冷颤,这两父子这个样子看人的时候简直一模一样,他迟疑了一会儿,犹豫道:“其实也还好,这段时间都好的差不多了。”
祁皇终于点了点头,又问道:“这一路上怀玉没有为难你们?”
离和心里咯噔一下,觉得这话里面有陷阱,不由得奇怪殿下究竟和祁皇谈话谈了什么,怎么这就一小会儿祁皇就来套自己话了。
不过,祁皇问话,他自然是不能不答的,只能硬着头皮道:“我们回来的一路上还算顺利。”
祁皇也不做声,只是看着他,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离和头皮发麻的跪在地上,结结巴巴道:“陛下还想问什么。”
“你们是怎么离开青都的。”祁皇淡淡道。
离和嘴角抽动了一下,想说青都自己也没有进去过,但是又知道说这个根本没用,一下子僵持起来。
祁晏到了摘星台的时候,整个摘星台都是黑沉沉的,只有塔顶飘着一线火光,像是火把燃到了最后,只剩下最后一点点灰烬。
他不由皱了皱眉。
一般这个时候国师已经睡了,摘星台确实应该熄灯了,但是摘星台除了国师,上上下下伺候和守卫的人还有几十个,绝对不应该是现在这样死气沉沉的样子。,
他心里一下子不安起来。
进了摘星台,楼里面果然空荡荡的,装饰帷幔依旧,但是伺候的小道童却一个都没看见,再加上没有灯光,看着甚是诡异。
他脚下顿了顿,干脆也不在楼里找人,直接摸黑上了塔顶。
看到塔顶的情形,他心里面一下子就凉了,也明白为什么祁皇一句话不和他说就把他赶到了摘星台。
塔顶依旧是空阔的,白发白眉的国师盘膝坐在正中心的一个蒲团上面,闭着双目,漫天星光之下,一圈白色莲花灯围在国师周围,将他周身都映出一片柔和的暖黄,祁晏却只觉得眼前一片惨白。
“老师?”没有再找蒲团,祁晏直接在国师面前跪了下来,两个人中间隔着两盏莲花灯。
国师缓缓睁开了眼睛,瞳孔好一会儿才收缩成正常的形状,他看了祁晏好一会儿,才像是认出来了,缓缓笑了起来:“是殿下来了。”
祁晏抬手想摸摸他,但是手伸出去,却碰不到国师的衣角,明明莲花灯的烛焰离他很远,他却觉得灼烧的厉害,国师的声音,明显的衰弱下来,没多少力气。
“老师,是我回来了。”他认真的说道。
国师又是一笑,仔仔细细的看着他,祁晏也一动不动的跪着,由着国师看他。
又过了好一会儿,国师才又缓缓说道:“我卧室的那个柜子里面,有一个黑檀木的盒子,你去拿上来。”
说完这话,国师疲惫的闭上了眼睛。
祁晏抹了一把眼睛,不敢耽搁,赶紧去把那个黑檀木的盒子拿了过来。
他小时候没少在国师房间里面翻腾,虽然没有见过这个盒子,但是国师说的柜子他还是知道的。
或许是听见了他回来的声音,国师又睁开了眼睛,看了他一会儿,缓缓道:“生老病死,人生百态,我今年九十又六,修道近六十年,可惜终究是破了禁忌,不能得道,但是去见见老朋友们,也是好的,不要哭了。”
祁晏狠狠的咬着自己的下唇,隐约有血色从雪白的齿间渗了出来,他微红着眼睛看着国师,勉强笑道:“我没有哭,老师看错了。”
声音却已经破腔了。
国师笑了一笑,神色间全是疲态,他原本前几天就该死了,硬撑到这个时候,只是为了见祁晏一面罢了:“你把盒子打开。”
祁晏低垂下头,打开了手上的盒子。
简简单单的黑檀木盒子,里面铺着一条厚厚的白色绒锻,上面是一把手掌大小的短剑,通体银色,只有一道细细的金线从手柄处蔓延至剑尖,手柄也是金色的,在末端甚至带着一点点的透明,像是整块水晶做成的一般,剑鞘就放在短剑边上,银质的,通体银白,镂空雕着花纹,中间镶嵌着一颗同样金色的宝石。
剑鞘上的花纹祁晏并不认识,有点像饕餮纹。
国师看着这柄短剑,神色复杂,好一会儿才慢慢说道:“这些天该见的人我也都见了,就剩下你和离和两个,待会儿你回去再把离和叫过来,咱们两个先说说话。”
祁晏捧着黑檀木盒子看着国师,点了点头。
“这东西,是前几年的时候有人送到我手上的,就留给你了。”
祁晏继续点头。
国师停顿了一会儿,似乎是积蓄力气,祁晏就安静的等着,好一会儿国师才又慢慢说道:“我们这些人都老了,包括陛下和镇北王,以后的国家都是你们的,陛下有时候性子急,你好好和他说话,不能再使小性子了。”
祁晏紧紧抿着唇,点头。
“离和就是个小孩子,你现在留他在身边挺好,以后等他大了,想离开了就让他离开吧。”
祁晏看着国师一字一顿地说道:“离和和祁苒一样,有我一口吃的,就绝对有他们一口吃的。”
国师沉默的看着他,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道:“你以后,多为自己想想吧,人生来就是自私的,这不是错。”
祁晏只觉的自己眼里一热,强忍着才没有留下泪来:“我都知道。”
国师叹了声气,轻声道:“人生太长,人生又太短,你虽然坐在了这个位子上,但是,偶尔的时候也要做一做祁晏。我以前该教给你的,都已经教给你了,这一句是最后要教你的,别嫌弃老师教的太晚,好好记着。”
祁晏眼前一下子就模糊了,声音哽咽地说道:“我嫌弃老师教的晚了,学不会,老师要多活几年,好好教一教我。”
国师苦笑了一下,抬手摸了摸祁晏的头发,爱怜道:“说什么傻话,只愿你以后不怨恨我才好。”
祁晏想像小时候那样趴到国师怀里,以前的时候他在外面吃了亏,或者是有什么不顺心的,就是那样子耍赖听着国师的训诫过来的,但是仅仅是两盏莲花灯,两个人却像是隔着一座奈何桥。
“荀清……”国师声音低弱下来,“是我对不起他,你有机会,帮老师补偿他吧。”
祁晏点了点头:“我知道,老师放心吧。清叔就我和祁苒两个亲人,我一定会照顾好他的。”
国师点了点头,神色有些复杂,他嘴唇动了动,又有气无力地说道:“蓝氏姐弟两个,你不用费太多心思,蓝承姝是聪明人,只要蓝家有现在这样子的恩宠,蓝氏的荣光就无人可及。”
祁晏唇角扯动了一下,想笑一下,却终究什么表情都做不出来。
这句话说完,国师就不再出声,只是静静的看着祁晏,祁晏也安静的看着他,好一会儿,国师像是看够了,疲惫的闭上了眼睛,轻声道:“去……把离和叫过来吧。”
祁晏跪在他面前不想走,国师缓缓睁开了眼睛,又摸了摸他的头,拍了下他的肩:“去吧!”手臂却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祁晏只得起身,一步三回头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