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进来的时候，荀清和往常一样坐在矮桌后面，他面前的桌子上放着茶具，手上拿着一卷书，唯一的一点区别，估计只有另外一张桌子上常年摆着的那些账册全部撤走了，换上了一盆菊花，将屋子里的檀香压下去一些。
祁晏出现在别院门口的时候，就有下人通传到了春涧快雪，所以听见有人进来，荀清就抬头看了过来，等看到祁晏手上拎着的两个酒坛子，微微愣了一下。
祁晏也在门口顿了一下，才走了进来。
他将拎着的两个酒坛子放到了矮桌上，在荀清面前坐了下来，说道：“我过两天就走了，今天过来看看。”
他和荀清也有好长时间没有好好见上一面了，上一次见面是在禅位大典的时候，只是那个时候荀清高居于帝位之上，他第一次作为荀清的臣子，跪在御阶之下，两个人连视线都没有对上，自然不算是见面。
荀清沉默了一瞬，将桌子上面的茶具全部移到了一边。
祁晏也就将藏在怀中的两个酒杯摸了出来，放到了桌子上。
荀清将酒坛的泥封拍开，给祁晏和他自己都倒了一杯。
祁晏端起酒杯喝了，荀清也喝了。
然后荀清又给两个人倒了一杯，一时间他们两个谁都没有说话。
一直到一坛子酒都喝完了，荀清又打开一坛子，祁晏才忽然开口道：“今天一早易老将军府上来报，易老将军自裁了。”
荀清又愣了一下，倒不是因为易老将军自杀的这个消息，现在的京都，凡是祁晏能得到的消息，他都能早祁晏一步知道。
易老将军自裁，可不是今天早上的事情，而是昨天晚上易府的人都睡下以后，老将军独自在书房待了半个时辰以后，就自杀了，等府上的下人一早起来没有看见易老将军起来锻炼，易府才整个慌了，最后在书房找见了易老将军早就凉透的尸首。
“你想放这次跟随易老将军逼宫的禁军将领一马？”荀清说道。
真正愿意追随祁氏迁往河西的禁军已经全部被林尧挑了出来，剩下的这些，一部分是家族在京中姻亲关系盘根错节不好动弹的，另外一部分就是跟随易老将军逼宫的。
被林尧挑了的就不用说了，剩下的这两部分，第一部分荀清倒是不介意整编进新的禁军，当然，不可能是他们现在的职务，另外一部分，却不管是祁晏还是荀清，都不想接手。
而如果他们两个谁都不想接手这些人，他们唯一的下场只有可能是拆分以后，迁往哪个穷乡僻壤荒僻不堪的地方，不会比钦天监的那些亲眷好上多少，甚至因为这些人都是青壮年，受到的约束更严苛。
易老将军在这个时候自裁，估计也是想祁晏和他看在禁军这么多年一直兢兢业业谨小慎微的份上，这些跟着他的将领不要落的和钦天监的那几位一个下场，至于还官居原职，即使荀清和祁晏还敢承诺，易老将军也不敢相信了。
“事已至此，放他们一马也就放他们一马了。”祁晏淡淡道，“只是这些人我是带不走的，看清叔你这边怎么安排。”
荀清沉默了一瞬，才说道：“如果你真准备放这些人一马，不如就将这些人编入西北大营，戴罪立功吧。”
这下子轮到祁晏愣住了，好一会儿他才点头道：“清叔你安排就是。”
“长孙大人，按照你的安排，过段时间就可以入职集思斋，顾大人要告老还乡，我这边也没有意见，剩下的几位你不准备带走的，可以原职留用，或者外放，蓝承姝这段时间在安排。”
荀清多多少少知道一点他今天过来的意思，不等他开口，就一个一个地说道。
祁晏神色一时间有些复杂，不过他只是点了一下头，又喝了一杯酒。
荀清也陪了一杯，然后又给两个人都倒上了。
两个人一时间又安静下来。
一直等到第二坛酒又喝完了，祁晏才犹豫了一下，又从怀中取了一个东西出来，放到桌子上：“这个……我再拿着就不太好了。”
荀清等他挪开了手，才发现他放在桌子上的是一枚玉璜。
那是那年他过生日的时候，祁晏从明皇后那边给他请了一道诏书，他准备这枚玉璜本来是想祁晏过生日的时候送给他的，那次便提前给了他，没想到兜兜转转，竟然又在他今年生日的这天，回到了这里。
他将那枚玉璜拿过来看了一眼，然后又推给了祁晏，说道：“我送出的东西，没有再拿回来的道理，你如果不想要，不妨交给明皇后。”
他一半的身家，即使比不上昭国皇室的私库，但是也能保祁氏几辈子花用不尽，而且这枚玉璜代表的是他手上的商铺，可不仅仅是现有的这些金银。
祁晏又沉默了一阵，然后将那枚玉璜收了回来。
这东西他自然是不能交给明皇后的。
荀清能做到现在这种程度，具体靠的是什么他不十分清楚，但是他手上的这枚玉璜绝对是其中最重要的一个依仗。
他既然已经把皇位让出去了，就再也没有背后暗算他的必要，如果这东西真的交给明皇后，以后必然是个后患。
毕竟明老将军和西北大营三万多将士的血，现在都不知道干没干。
“今天是你生日……”他犹豫了一下，又从怀中取了一个东西出来，“祁氏不日就要迁回河西，这东西我们留着也没什么用，就送给你吧。”
他拿出来的，竟然是整个京都的布防图，连皇宫以前的守卫，都标得清清楚楚，只要有这个东西，简白和冥谲花不了多长时间，就能重建整个京都的防卫。
而且荀清还知道，这份布防图是国师生前亲手布下的，昭国刚刚建国那几年，京都发生过几次冲突，都是这份布防挡下的。
他脸颊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好一会儿才艰难地吐出两个字来：“祁晏……”
但是他却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祁晏也没有继续听下去的意思，他抬了抬手，不管荀清要不要继续往下说，都止住了他，一边起身一边说道：“西山别苑那边还有点事情，我在这里也耽搁了不少时间，这就回去了。”
他也不管荀清究竟要不要这份布防图，直接往桌子上一放，便起身准备往外面走。
只是刚走两步，便听到荀清说道：“明皇后他们过两天往河西那边去，你什么时候去西北大营？”
祁晏脚下一顿，淡淡道：“等母后他们走了以后吧。这段时间我让户部把这次需要的粮草基本上都准备出来了，再有五六天应该就能送到西北大营，清叔你不介意吧。”
他并没有回头。
荀清沉默了一瞬，才说道：“不介意。”
祁晏这才回头看了他一眼，最后向他微微点了一下头，抬脚走了。
荀清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捏着手中的酒杯，好一会儿，才饮尽了酒杯中剩下的那点底子。
老祁皇当年留下的这些酒，陆陆续续地，估计也就剩下今天喝的这两坛了，以后是再也没有了。
蓝承姝猛地冲进来的时候，荀清已经恢复了祁晏没有来之前的样子，一边煮茶一边看书，刚才喝的一坛子酒，除了让他脸颊微微泛红，似乎并没有什么影响。
他抬头看了蓝承姝一眼，就见她发鬓松散衣衫凌乱，甚至连衣襟都微微敞着，露出一片明晰的锁骨和半抹雪白色的中衣。
“刚才……祁晏过来了？”蓝承姝左右打量着起居室，最后视线落在荀清脸上。
荀清脸上几乎没什么神色变化，他微微低垂着头，轻轻抿了一口茶，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我最近查户部的帐……不久之前……他们征用了一批粮草……”蓝承姝略有些犹豫地说道。
她说的隐晦，但是她相信荀清听得明白。
果然，荀清只是抬头看了她一眼，便淡淡道：“祁晏刚才过来的时候说过了。那时候还是他们祁氏当家。”
“那现在……”蓝承姝说话不由地更加小心。
她倒不是心疼这些粮草，实在是太明白祁晏准备这些粮草是准备干什么，所以才不得不这样说试探荀清的心思。
荀清难得沉默了一会儿，才淡淡说道：“我记得我是祁环禅位，才得到的昭国皇位，昭国还是这个昭国，以前的一应政令，不做改变。”
蓝承姝不由地愣了一下，一时间有些怀疑荀清是不是受刺激太大，忽然间就大彻大悟了，一个多月以前，还要打要杀的，怎么这会儿，忽然就平和了。
难不成真的是这段时间京都的血流的太过，终于感动了上天？
她犹豫了一下，向荀清这边走了两步，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微微舒了一口气，自顾自地倒水喝了一杯，又说道：“既如此，你准备什么时候搬入宫中？现在宫里面宫人被带走不少，不过你就你自己，再加上别苑这边的人，应该也够用了。”
明皇后他们搬走以后，寒雀和她就开始着手收拾皇宫了，虽然只有一两天，但是人手和东西都是现成的，也收拾出几间可以住人的宫室，只是不清楚荀清究竟准备住在哪里，所以才趁荀清现在心情还算平稳，问一问。
荀清却像是根本没有听明白她暗含的意思，漫不经心道：“等过段时间吧。”
蓝承姝也不敢逼迫太过，只好点了下头。
不过她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抱歉啊，昨天有些事情忘了更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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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第一百九十九章 布防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