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清本来微微低着头坐在椅子上,等他停在面前了,才抬头看着他,视线在他身后的沈六身上一闪而过,唇角露出一个笑容来:“殿下,你来了。”
祁晏轻轻抿了一下唇。
朝臣们神色怪异地偷偷打量着他们两个,不过见祁晏已经站定了,还是按规矩规规矩矩地先向他行了个礼。
祁晏抬了一下衣袖。
他一直看着荀清,祁环、明皇后、易老将军,六部尚书,五军都督府的几位将军以及朝中的其他大臣,却都看着他。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紫极殿的所有人也都沉默地等着,然后他极轻地抿了一下唇,看着荀清开口道:“清叔,我们祁氏愿意让出紫极殿的皇位和昭国皇室所有的权柄……”
“祁晏!”明皇后厉声打断了他的话。
祁晏却并没有理会她,只是微微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作为交换,条件之一,我们祁氏要完整地退出京都。当然,禁军和五军都督府这些隶属于昭国皇室的军队,我们不会带走,只带走其中属于我们祁氏的私军。”
明皇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又缓缓吐了出来。
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第一次在紫极殿上从帘幕后面走了出来,看着祁晏说道:“最近的事情实在太多,我看你是管不过来了,这边你就暂时不要管了,先回长倾殿休息吧。等我这边忙完了,再过去找你,和你说最近的事情。”
祁晏却像是根本没有听见她的话,只沉默地看着荀清。
荀清也没有理会明皇后话中的意思。
紫极殿埋伏有人,他没来之前就猜到了,刚才如果不是祁晏忽然闯进来,明皇后估计已经准备动手了。
只是结果究竟是不是明皇后想要的,就不太清楚了。
祁晏忽然进来,真不一定是救了他一命还是明皇后一命。
荀清也沉默地看着祁晏,他本来以为会在祁晏眸子里看见点其他的情绪,但是真的看过去的时候,只有一种铺天盖地的倦怠。
六部的几位尚书和五军都督府的几位将军面面相觑,谁都没想到一消失就是几个月的祁晏,刚回来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
即使念着和永宁王二十年的交情,以及他们荀氏当年的军功,也不至于就这么把皇位拱手相让吧?
这让纠结准备了整整一个晚上的他们情何以堪?
顾尚书下意识地想说什么,但是还没有张嘴,就见进来紫极殿以后,就刚刚和祁晏说了一句话的荀清忽然缓缓将手中拿着的那柄黑色的长剑抽了出来。
他一头冷汗立刻就冒出来,如果不是荀清动作极慢,他差一点就要直接扑上去了。
五军都督府的几位将军却没有顾尚书那么好的眼力,见荀清拔剑,下意识地也直接将剑拔了出来。
明皇手手指微微一抖,也差一点直接把召唤刀斧手的指令发出去。
蓝承姝眸子微微一眯,并没有多少觉得两个人终于撕破脸的喜悦,而是忽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她按着剑的手指微微松开了一点,然后抽了一点出来,以备万一。
寒蝉却没有那么多的想法,见五军都督府的几位拔剑了,便也直接将长剑拔了出来,护在荀清身后。
荀清沉默地将静渊放在眼前看着,祁晏沉默地看着他,朝中其他人眼睛眨也不眨一下地看着他们两个,气氛一下子蹦到极点。
忽然,荀清手腕一转,剑尖垂地,将静渊向着祁晏递了过去:“或许,你还有另外一个选择。”
祁晏微微垂了下头,看着递到自己眼前静渊,然后就听到荀清冷漠地说道:“杀了我。”
朝中众人尽皆愕然。
蓝承姝最先反应过来,她“锵”地一声把重剑拔了出来,却不知道应该指向谁,失声道:“荀清!你失心疯了吧!”
刚才她还可怜了半天明皇后,没想到还没等到缓口气的功夫,这事竟然就落到了自己身上。
而且看看这个差距,祁晏好歹还想着要将他们祁氏全族安全地带离京都,荀清呢?
他们难不成不是来逼宫造反的,而是来给祁晏洗白的?
但是给祁晏洗白,你荀清自己出手就可以了,为什么要搭上他们蓝氏全族?难不成这么快就到了自己跪地求和的时候?
连个转折都没有!天上与地下竟然只有一线之隔吗?
寒蝉也微微愣了一下,不过他反应并没有蓝承姝那么大,只是攥紧了手中的长剑,并没有出声。
他也不觉得自己说话自家主子能听得进去。
明皇后也是一愣,手指下意识地在衣袖里面绞紧了,虽然不知道荀清到底发什么疯,但是如果祁晏……
祁晏却只是微微愣了一下,甚至都没有继续去看荀清地过来的静渊,他看着荀清,像是根本没有听到明皇后和荀清的话,就着自己刚才的话继续说道:“条件之二,北蛮杀了西北大营三万多人……和明老将军,我需要给这三万多人一个交代。”
荀清却像是并没有听见他的话,见他并没有接静渊,眼眸里满是失望:“你不杀我吗?”
祁晏忽然沉默下来,像是这会儿才听见他刚才说了什么。
好一会儿,他忽然笑了一下,极轻地列着嘴角,声音地压得极轻:“清叔,你究竟要逼我到什么份上才肯罢休?”
荀清一下子有些失神,怔怔地看着他,像是看着一只孤魂野鬼。
“你们究竟要逼我到什么份上?”祁晏又笑着重复了一遍。
他眸子微微一垂,视线终于再一次落到了静渊上:“如果你们今天非得杀一个人,倒也不是不行……”
他忽然将静渊夺了过来,长剑一抖,剑尖倒转,直接向自己腹部刺了进去。
“……”蓝承姝直接骂了一句脏话,手中长剑一抖,向静渊斩了过去,自从祁晏进来以后,她就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太够用了。
不过荀清的动作更快,他手中剑柄一松,直接就伸手抓住了剑身,静渊刚刚刺进祁晏身体一寸,就生生顿住了。
“我答应你!祁氏可以一个不差的退出京都,禁军和五军都督府的人作为祁氏的私军,你们都可以带走!”荀清淡淡说道。
静渊“叮”地一声落到了地上。
祁晏一下子松开了静渊,向后面踉跄了一步,勉强站稳了,他没有去捂腹部的伤口,只是脸色苍白地看着荀清。
荀清也缓缓松开了手。
蓝承姝眼疾手快地将长剑收了回来,才没有伤到他们哪个人。
寒蝉脸色微微一白,剑身一转,将自己衣袖的一角撕了下来,急急按在了荀清手上的伤口上。
祁晏刚才应该是注意到荀清的动作了,所以刚一用力,就散了手上的力道,要不然以他们两个的力道,荀清五根手指头估计一个都剩不下。
他站稳以后,下意识地往荀清的方向迈了一步,然后就立刻停住了。
“但是你……”荀清轻轻抿了一下唇,漫不经心地按住了手上的伤口,像是刚才伤到的根本不是自己的手,“你得留在京都。”
祁晏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他,就见荀清微微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却并没有看他。
“北蛮杀了西北大营三万多将士和明老将军,我杀北蛮三万多骑兵,另外带怀玉的人头给你,不用你亲自己动手。”荀清淡淡接道。
听见他这话的人都打了个激灵,他们只觉得三万多条人命在他口中,似乎和三只鸡崽子差不多,说杀就杀,还有……怀玉?
不过事情究竟是怎么发展到现在这一步的?他们刚才不还准备着怎么杀了荀清,还天下太平吗?
难不成刚才一不小心,直接在紫极殿睡了个十天半个月,外面的战已经打完了,这会儿已经到三请三让的时候了?
不过加上睡觉之前的,似乎也没够三请三让啊?
“祁晏,你刚才的这些承诺,是以什么身份做的下的?”明皇后淡淡说道。
事情忽然发展成现在这样子,不仅是朝臣们接受不了,更是她不能接受的,她不仅是昭国的太后,也是明家的女儿,而现在祁晏舍弃的,不仅仅是祁氏的皇位。
祁晏怔愣地看着沉默下来的荀清,听见明皇后的问话,往后退了一步,离荀清稍微远了一点,然后转过身,看向明皇后,然后就看到一张异常疲惫的脸,一头乌发,似乎也多了几缕霜色。
他最近确实事情太多了,既没有好好看看荀清,昨天晚上也没有好好看看明皇后,这会儿也没来得及多看祁环一眼。
父皇……
他闭了闭眼睛,第一次在满朝文武面前向明皇后跪了下来,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说道:“母后,抱歉,我是不能为西北大营和明老将军向他寻仇了。等过段时间这边的事情了结,我亲手取怀玉的人头,祭奠西北大营三万多亡魂和明老将军!”
蓝承姝下意识地去看荀清,就见荀清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抬起头来,怔怔地看着祁晏,不知道在想什么。
明皇后长出了一口气,明显在强行压制着什么:“先不说西北大营的三万亡魂和……明老将军,该知道的你也知道了,你爹的血仇你也不管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