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承姝长出了一口气,又在他对面坐了下来,抹了一把额头上沁出来的汗,感觉到心中稍松,说道:“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办?今天下去广场上的事情已经彻底激怒了整个士林,还有日食……朝中大臣们想说话,也得掂量掂量。”
荀清靠在椅子上一时半会儿没有回话。
蓝承姝等了一会儿,见他神色散乱,明显心不在焉,不由地一股怒火就涌了上来:“荀清!”
她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这么直接叫荀清的名字了。
荀清眨了一下眼睛,醒过神来,说道:“今天以前,钦天监应该没有提过日食的事情吧?”
蓝承姝不知道他为什么又想起来钦天监了,疑惑道:“日食这种事情,和钦天监有什么关系?”
钦天监对她来说,就是算结婚日子的,偶尔的时候也和礼部一起负责祭天这些神神叨叨的事情,总之不是个干正事的。
荀清瞥了她一眼,说道:“早就和你说过,让你多看看摘星台私藏的图书了。”
蓝承姝脸色一下子就黑了:“你这话什么意思?钦天监也研究星象,我自然是知道的。只是日食……”
“日食也不过是一种特殊的星象。”荀清淡淡地打断了她的话,“而且现在的钦天监应该能大概算出这个日子才对。”
“你这话真的假的?钦天监如果真能算出来日食的大概日子,明太后那边这段时间能一点警觉都没有,让南宫门外闹成现在这个样子?”以至于现在骑虎难下,差一点就要将祁氏的江山断送了。
蓝承姝怀疑地说道。
“是啊,这就是问题所在了。”荀清淡淡道。
“我以前也没有找过钦天监,你说他们现在应该算谁的人?”荀清古怪地笑道。
“国师?”蓝承姝一脸疑惑。
国师是道士出身,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所以昭国成立钦天监以后,这种神神叨叨的部门就被下意识地归属到了国师麾下。
而且一般情况下这个部门实在没什么存在感,所以国师生前他们没有变更过主人,国师仙逝以后,先祁皇和祁晏也没想起来,他们就这样子浑浑噩噩地过来了。
荀清今天竟然说,今天下午日食的事情竟然和钦天监,也就是国师有关?
国师都死了两年了,难不成还真成神了不成?
“是啊,我们都把他忽略了。”
蓝承姝不由地打了个激灵,一时间竟然十分心虚:“你别胡说,吓得我汗毛都起来了。”
荀清瞥了她一眼,淡淡道:“你今天再跑一趟顾尚书府上吧。”
蓝承姝心中一动:“可以把顾尚书放出来了?”
“一鼓作气,是该让朝中知道知道了。”
蓝承姝起身行了个礼,转身就大步流星地走了。
“这次日食,钦天监那边没有提前预报?”
祁晏没有理会身前一重重围着的宫人,一把推开了长清宫的宫门。
明皇后没想到这个时候会有人进来,立刻就打了个激灵,心跳如鼓擂,直到反应过来是祁晏,才微微松了口气。
她现在坐在长清宫正殿的偏室,和正殿隔了一扇巨大的屏风。
祁晏以前虽然也很少过来这边,但这也是第一次这么失礼,不过现在他也顾不上这些了。
明皇后挥了下手,示意苏侯退到一边去,按了按额头,疲惫地说道:“你先进来吧。”
祁晏在屏风前面行了个礼,挥开渐渐退开的宫人,大步走了进去。
“母后……”
他进到屏风后面以后,刚想行礼,忽然瞥见了退在一边的苏侯,不由地顿了一下,才想起来他是谁,又慢慢地将这个礼行了下去。
明皇后看见他的神色变化,一时间竟然有些心虚,下意识地解释道:“林尧……”
“林尧现在还在西山别苑那边,一时半会儿估计回不来。”祁晏打断了她的话。
明皇后把苏侯叫过来的原因,他多少能猜到一点,但是明皇后现在和他说的,却不一定是心中真实的想法,这种敷衍的假话,他也没有必要听,也不想听,所以她一提林尧,他就将这个话题糊弄了过去。
“林尧怎么还在西山别苑?”
祁晏既然已经回来了,先不管他是怎么回来的,林尧在那边却是已经完成自己的任务了,这个时候还在那边干什么?
祁晏却没有直接回她的话,而是瞥了一眼安静地站在边上的苏侯。
明皇后也下意识地看了过去,心中一跳,微微犹豫了一下,便对苏侯说道:“我和祁晏有话要说,舅舅暂时先回去吧。”
苏侯也微微犹豫了一下,却不敢多说什么,恭恭敬敬地向明皇后和祁晏各行了一个礼,退后一步,转身出了屏风。
祁晏一直等到确定他离开了,长清宫的宫人将正殿的门都关上了,才又问道:“这次日食,钦天监那边确实什么都没有提过?”
他没有理会明皇后的问话。
“日食和钦天监有什么关系?”
明皇后不明白他为什么一直问这个问题。
祁晏不由地咬了一下牙,长出了一口气:“那就是真的没提过。”
“祁晏!”明皇后不由提声叫了一句。
祁晏摇了摇头,将自己从一时间的混乱中拉了出来,说道:“昨天晚上,清叔……去西山别苑见我了。林尧暂时被他困在别苑那边,过不来。”
明皇后心中一跳,听明白了他轻飘飘的几句话里面暗藏着的腥风血雨,而后又疑惑地看着祁晏:“那你……”
祁晏又摇了摇头:“他没有限制我。”
明皇后心中忽然涌起一种非常怪异的感觉,今天下午在摘星台的时候,荀清就说过,要将祁晏留在京都,而现在祁晏又说,他并没有限制祁晏的行为,这可不是一个对生死大敌的做法。
难不成,和祁晏的亲近,真的是荀清的软肋?
“今天的事情,朝中估计是压不住了,母后准备怎么做?”祁晏又问道。
更何止是压不住了,听到今天下午南宫门外的事情,祁晏都忍不住怀疑昭国的国运是否已经到头了。
明皇后却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一脸肃容地问道:“最近京中的事情,你知道了多少?”
祁晏长出一口气,在她右手边自顾自地坐了下来:“该知道的基本上都知道了。清叔……估计是……”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今天下午您和清叔见面,他都说什么了?”
即使他不愿意相信,杀父之仇和灭门之恨就在那里摆着,荀氏这位唯一的后人,会和现在掌权的胜利者说什么?
至于荀清和他说的话,不管其他人什么感觉,他自己觉得他和明皇后还是不一样的,就像已经闹到了现在这个样子,他还是改不了口,不会直接称呼他为永宁王,而荀清,即使知道他会坏他大事,依旧不愿意对他的行为多做禁锢。
明皇后微微愣了一下,忽然想了起来:“荀清今天离宫以后,似乎并没有离开京都范围?”
更详细一点,根本就是直接回了城西别院!
不知道他是真的有恃无恐,还是在别院那边布置了重兵。
不过京都毕竟是皇都,即使荀清能布置再多的人,明皇后都不相信他的人能有整支禁军以及整个五军都督府的人多。
只是这个时候还不太方便调用城北的驻军,不然荀清更没有胜算才对。
明皇后心思涌动,祁晏却愣了一下。
他隐约知道明皇后忽然提这个是什么意思,不过却并不想深思这里面的事情。
明皇后最后也没有和祁晏提她在宫中劫杀荀清失败,所以准备这会儿在对他动一次手的事情,也没有明确说荀清现在究竟在哪里,回道:“他和我说,他只要紫极殿的皇位,并不想把咱们祁氏怎么样。”
祁晏不由沉默了一瞬。
明皇后回过神来,张了张嘴,最终把刚要出口的话压了下去:“林尧被困在西山别苑了,苏烬呢?他是被你叫走了吧?”
苏烬的情况荀清曾经和她说过,但是明皇后还是想最后试探一下祁晏的想法,毕竟他刚才的称呼,还是一口一个清叔。
南山劫杀荀清的事情,即使苏烬没有和祁晏说,荀清必然也和他说过了,不然他也不会说出京中最近的事情,基本上都知道了这话来。
她现在的想法,祁晏应该已经猜到了,但是祁晏究竟是个什么想法,她却依旧摸不准。
祁晏不由沉默了一瞬,犹豫了一下,却没有直接回答:“我去一趟钦天监,看看那边究竟什么情况。”
他一边说着一边站了起来。
明皇后眉头一皱,淡淡道:“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要逃避到什么时候?现在是荀清企图谋朝篡位,即使要放过他的胁从,难不成他这个首恶也得放过?那以后咱们祁氏的皇位,还怎么坐?”
祁晏脚下一顿,没有回她的话,继续走了。
明皇后疲惫地按了按额头,既然祁晏不愿意表态,她也就不指望了,事已至此,干脆在朝堂上把荀清谋逆的事情挑明了好了,刚好今天南宫门外的事情,北蛮的事情,以及参商的事情,都可以做个了结。
只是,虽然已经打定了主意,荀清直接回城西别院这种有恃无恐的反应,依旧让她心中有些不安。
她闭了闭眼,觉得今天晚上应该是个不错的机会,荀清那边的防备必然没那么周全,只是没有在朝中确认他谋逆的身份之前,总是不好这样子光明正大地对付他。
实在不行还是等明天吧,明天轮到大朝会,不过大朝会暂时还是不开了,直接将六部的几位尚书叫到御书房开小朝会吧。
至于今天晚上……今天下午南宫门外的事情总得让朝臣们消化消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