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你说的精彩?”明皇后缓缓转过身,冷冷看着荀清。
“自古以来,改朝换代的哪有不流血的,区别只在于,流的是谁的血,又流了多少罢了。如果殿下不想看见这个,战场上和朝堂上的血,也是可以流的。”荀清漠然说道。
明皇后死死地咬住了下唇,连嘴唇被咬出来血也没感觉到,好一会儿,才冷笑了一声:“我倒是小看了你了!”
荀清又是淡淡一笑,眉宇间微微蹙着,神色显得略有些疲惫。
明皇后又转过头看着窗户外面的广场,这会儿被杀了个措手不及的书生们终于缓过神来,他们趁着弓箭手轮换的间隙,迅速地将受伤的人围了起来,不知道是谁,嘶哑地吼道:“你们杀的了我们几个书生!还杀的了天下人吗?”
明皇后狠狠地摔了一下衣袖,不想在这里继续待下去,转身就又要离开,只是上一次是想着怎么处理广场上的那些人,这会儿却不得不琢磨怎么才能安定天下民心。
祁晏自然是不能动的,越到这个时候越不能动祁晏,因为参商和北蛮的事情,毕竟都不是他干的,那么就只有……朝中究竟谁比较适合当这个替罪羊?
荀清……
这一次荀清没有阻止明皇后离开,他将明皇后叫到这里来的所有意图,都已经达到了。
事情闹到现在,终于不仅仅是祁晏的事情了。
但是,今天明皇后是不可能那么容易地离开摘星台了。
最先感觉到不对劲的是寒蝉,他只觉得天色似乎一下子暗了许多,当时只以为是有云层经过,落下了暗影,然后才感觉到不对劲。
“公子!”他叫了一声。
荀清本来不紧不慢地喝着茶,眼看着事情只差一步就能成功,他心里却没什么喜意,反而空落落的,连一点繁杂的念头都没有。
他听到寒蝉的声音愣了一下,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寒蝉这么惊慌失措的声音。
明皇后刚刚离开窗户,走了没有两步。
她本来没感觉到什么,寒蝉的一句话让她脚下一顿,然后才注意到渐渐暗沉了一点的天色,心中顿时一个激灵。
荀清难以置信地站了起来,他手上的杯子都没有来得及放到桌子上就送了手,然后青玉色的杯子在地板上摔了个粉碎,不过他这会儿也顾不上这个了,目瞪口呆地看着外面越来越黑沉的天色:“日食。”
明皇后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泛起,一路涌到了顶心。
她几步走到了窗户边上,将荀清推了个踉跄,抬头去看天上。
清远军,沈六终于把祁晏的膳食安排好了,知道他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离开,便留他自己在正堂,拉着玉楼泱在外面说话。
虽然祁晏不愿意多说永宁王的事情,但是他们身为祁晏的私军,却不得不多为他考虑。
玉楼泱在祁晏休息的这段时间已经安排好了清远军在京中的人手,军营这边留守的人也全部通过气了,保证祁晏需要用人的时候,不管是京中还是这边,都能排出人手来。
除此之外,他们最优先的还是得先摸清楚荀清手上究竟有多少人。
祁晏几个月之前曾经请旨送给永宁王一支护卫,但是昨天西山别苑的那一支明显不可能是那支护卫。
而且,虽然不清楚永宁王手上还有什么人,但是就昨天那些人的战力看来,永宁王想要谋权夺位,就不可能只是一点普通的手段。
但是,他们两个还没有来得及谈出个什么章程来,玉楼泱也正撺掇沈六让他去正堂试探一下祁晏的口风,天色渐渐就暗了下来。
他们两个人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抬头看去,就见高居天上的太阳,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缺了一个小角。
两个人都是一惊,玉楼泱瞬间清醒过来,转身就往正堂跑:“主子,赶紧出来!”
祁晏在正堂刚吃了一点东西,自顾自地倒一杯茶端在手上,凝神琢磨着现在的局势怎么破剧,就听到了玉楼泱略有些破音的呼叫。
他微微愣了一下,将茶杯放到桌子上,绕开桌子,慢慢走了出去。
清远军的正堂毕竟不是京都皇宫或者是皇家的哪座别院,窗户上糊的窗纸虽然也是一等一的好货,但是毕竟比不上上好的绫绢,所以正堂比之外面,总是要黑上不少的。
所以祁晏刚刚出来的时候,并没有感觉到什么异常。
然后就一小会儿的时间,不用沈六和玉楼泱解释,他就难以置信地缓缓抬头去看天上,等看到已经没了快一半的太阳,脸色一瞬间变得煞白,抬步就往军营外面跑。
他现在必须马上回宫。
“主子!”沈六和玉楼泱不由失声叫了起来。
他们下意识地追了两步,然后玉楼泱伸手狠狠拽了一下沈六的衣服,急声说道:“我先跟过去看看,你安排好军中,也立刻赶过来。”
他边说边扫了一眼沈六的身上,一把将他腰上的佩剑扯了下来,抓住就往祁晏的方向追过去。
沈六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失去佩剑的腰,急的跺了一下脚,看了一眼祁晏和玉楼泱离开的方向,最终没有追过去,换了个方向,向清远军训练的方向跑了过去。
入夜之后,春涧快雪,荀清身体放松靠在矮椅里面,微微仰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着一只酒盏,桌子上还放着一只黑坛子,看样子应该是有一次祁晏从宫中带出来给他的。
蓝承姝急匆匆地跟着管家进来的时候,脸色有些难看。
她来不及在荀清面前坐下,刚进门就对荀清说道:“你怎么这会儿还敢回这里?”
宫里面早就因为今天下午的事情闹开花了,虽然不是她护送荀清从宫里面出来的,但是多多少少也听到了点消息。
荀清能从宫里面出来,几乎是一步一脚血。
让她想不明白的是,荀清既然这么艰难的从宫中出来的,竟然没有及时出京去他们在京外的大本营,而是直接回了城西的这座别院!
这是只怕明皇后找不到地方杀他吗?
荀清听她说完了,才微微侧过头来看向她,只是整个人依旧靠在矮椅上,不知道是不是喝多了,视线明显是散乱的,好一会儿才落在蓝承姝脸上,又过了一会儿,才认出她来。
“我不来这里,还能去哪里?”
蓝承姝不由地愣了一下,然后眉头一皱,几步走到他面前,伸手直接将他从椅子上拖起来:“你开什么玩笑!你现在能不能清醒一点!”
荀清瞥了她一眼,伸手拨开了她的手,又从新坐回了椅子上面,只是这一次坐的端正了一点,神色也没有刚才那么散漫:“京中现在什么情况了?”
蓝承姝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在她面前坐了下来,自己倒了几杯茶连灌了下去,才说道:“祁晏应该回宫了。他是从北门进的宫,我没有亲眼看见,不过宫里面的消息假不了。”
她说完以后,才看了荀清一眼,疑惑道:“他怎么那么快就从西山别苑回来了?京中的消息,传过去应该得有一段时间啊。而且林尧和清远将军拦不住他,寒雀在干什么?”
西山别苑那边她知道是寒雀在负责,而且她得盯着南宫门口这边,所以根本没有理会过那边的消息,因为就某些方面来说,寒雀办事还是挺让人放心的。
所以直到听说祁晏回宫了,她才傻了眼。
然后又从下面的人口中知道,荀清竟然从宫中出来以后,直接回了城西别院,她就更不知道说什么了。
明明现在所有的事情都往好的方向走了,特别是今天下午的“日食”事件,更是神来之笔,连老天都觉得昭国应该换一个主人了,怎么荀清看起来,还不如焦头烂额的明皇后?
“我昨天去见祁晏了。”荀清淡淡说道。
蓝承姝不由地又是一愣,好一会儿才琢磨过来他说的是什么,难以置信地说道:“祁晏是你放回来的?”
荀清这是活得不耐烦了吗?
他去见了祁晏,她倒是不奇怪,毕竟昨天拿到那枚玉佩的时候,她就猜到一点,但是和祁晏被从西山别苑放归联系起来,就让她有点想不明白。
荀清总不会是刚好这个时候失心疯了吧?
荀清摇了摇头,蓝承姝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到荀清慢吞吞地说道:“我只是撤了西山别苑的人,然后随便他去哪里。是他自己回宫了。”
蓝承姝神色愕然,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第一次觉得恋爱脑这种人简直不可理喻,拖后腿也不是这么个拖法吧?她全家的身家性命可是都和他绑定了。
就他现在这个闹法,他死就死了,就当是殉情了,但是他们蓝氏得是个什么说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所以只能自认倒霉吗?
她霍地站了起来,来来回回地在屋子里转了几个来回,最后又一把将荀清拖起来:“咱们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了。明皇后那边暂时被日食的事情拖住了,等她反应过来了,还在这里带着,就是瓮中捉鳖了。”
荀清又一把甩开了她的手,淡淡道:“她还没那么能耐。”
蓝承姝心中一动,也不管他半死不活的鬼样子了,问道:“你在周围有布置?”
荀清轻吁了口气,淡淡道:“这里是我家,自然是最安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