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子!”沈六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语气也和刚才称呼他的时候不一样。
祁晏脸色也一下子沉了下来,冷淡道:“我刚才说的,你没有听见是吧?”
玉楼泱赶紧杵了他一下,回道:“属下不知道永宁王殿下都和您说了什么,不过京中最近的事情里面,属下觉得最重要的,应该是秋闱恩科的书生闹事的事情了。”
祁晏眉头皱了一下,这个荀清到是没有和他说过。
不过他一琢磨就知道秋闱的书生在闹什么,不外乎是西北大营的那两件事,只是这两件事,他一时半会儿也没什么好主意。
玉楼泱小心地打量着他的神色,见他眉头一皱便舒展开,便知道他已经清楚书生们在闹什么,才又说道:“这件事其实也不是不能解决……”
祁晏抬了下手,止住了他的话头,玉楼泱他还是比较熟悉的,不用他说完就知道他准备说什么。
找一个替罪羊这种办法,他不是没有想过,如果这事情没有牵扯到荀清,这确实算个不错的脱身之法,只是荀清……
不管他现在想做什么,他依旧不愿意直接和他对上,虽然现在他们已经站在了天平的两端,一方得道,另一方就只能坠入地狱。
摘星台,寒蝉单膝跪在荀清身边,低声和他说了句什么,脸色微微有些苍白,手指下意识地按着腰上的剑。
荀清却没什么神色变化,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见明皇后缓缓走了过来,伸手在自己对面放了一个杯子,然后倒上了茶。
寒蝉轻轻抿了一下唇,缓缓站了起来,面无表情地微微低着头看着荀清,连看都没看明皇后一眼。
明皇后几步走到荀清前面,沉默了一下,然后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国师的摘星台还沿用着前朝会客室的布置,并不像今朝在案桌前后都准备着矮椅,而是跪坐用的垫子。
相比起矮椅的舒适随性,双方跪坐,明显的肃穆正式了许多。
明皇后将荀清放到她面前的杯子拿了起来,左手衣袖掩口,喝了一杯,然后将杯子放回了桌子上。
荀清自然而然地给她续上了茶。
明皇后却已经没有了继续喝茶的兴致,看着荀清淡淡说道:“事已至此,永宁王殿下究竟想要什么,可以说说了。”
荀清却没有第一时间回她的话,而是微微侧了下头,示意她看摘星台下面正对着的朱雀大街。
明皇后自幼在西北大营长大,回京以后又很快被封为皇后,身居长清宫,摘星台虽然离长清宫不过两刻钟的路程,但是一个是前朝,一个却是后宫,如果不是祁环阴差阳错地登上了帝位,只怕她这辈子都没有来这里的可能。
所以这是她第一次来摘星台,也是第一次知道,通过这扇摘星台书房的窗户,竟然能把朱雀大街看的这么清楚,甚至再远一点的,整个繁华的南城,都在目光所及之处。
如果能将藏在皇家私库的千里眼拿出来,说不定连朱雀城门口的商队都看的清清楚楚。
“当年老祁皇和国师建这座摘星台的时候,估计也没想到有一天会是咱们两个坐在这里看外面的朱雀大街吧。”
荀清说了一句,目光缓缓从远处收了回来,落在离得极近的朱雀大街末端的广场上面。
朱雀大街是一条南北向的大街,和京中其余三条正街一样,能容十几辆马车并行,直接从南城门延伸至南宫门,然后在南宫门外形成一个巨大的广场,广场外面,就是十几米宽的护宫河。
这个广场一般是不允许平民百姓靠近的,但是对有功名在身的士族、学子以及旌表过的普通百姓却不加以限制。
还有另外一种也不限制。
在这个巨大的广场两边,各放着一个巨大的登闻鼓,左边是民告官,右边是官告官,所有需要登广场敲登闻鼓的人,也不加以限制。
只是不管是民告官还是官告官,也不管所告事实是否成立,所有敲响登闻鼓的人,鞭刑五十,直接在宫门口执行。
这也是朱雀大街作为皇宫的正门,唯一和别的门不一样的地方。
至于每天早朝,大臣们一般也不是从这边进的,大部分都是直接走西宫门,只有实在不方便走西宫门,或者是时间没有计划好的,才会硬着头皮从南宫门入。
当然,不管是哪个门入,只要有令牌,守门的将军都不会阻止。
明皇后的视线也渐渐从远处的广阔收了回来,她知道这个时候荀清不会和她说无意义的话,也顺着荀清的视线,看到了南宫门的广场上面,然后她的眉头就缓缓蹙了起来。
南宫门外的广场上面,咋看之下没有什么,毕竟实在太大了,即使现在已经集聚了小一百多人,但是落在上面,也像是饼子上面撒的芝麻,看着并不起眼。
但是仔细看过去,却能看得出来,这些人基本上都身着长衫,或老或少,都一身文气,不少人手上甚至还拿着书卷。
“苏烬……”明皇后险险闭上了嘴,脸色却沉了下来。
这基本上就是她这几天最担心的事情了,上一次书生门在南门外抗议,被她强行驱散了,这一次眼看着比上一次的人数更多,而且领头的几个,明显不像是一般易于之辈。
本来应该及时处理掉这件事情的苏烬,现在在哪里?为什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而守卫广场的禁军,没有她和林尧的指令,是不会自己驱逐书生的。
最主要的是,林尧现在在西山别院,为了方便指挥禁军,他手上唯一一块令牌,现在在苏烬手上。
“苏公公啊,大约是被祁晏绊住了吧。”荀清淡淡说道,自顾自的倒了一杯茶,自己喝了。
他人虽然离开了西山别苑,但是那边发生的所有事情却是一清二楚的,包括祁晏和苏烬说的那些话,也包括祁晏下了山以后,直接打马往北,去了清远军。
只是就像他和祁晏说的那样,他不会去管祁晏去哪里,想做什么。
明皇后脸色更沉,脸颊上面的肉剧烈地抽动了一下,却没有说出什么话来,她这是第一次这么清楚地感受到,她和苏烬的联盟,真的就是薄薄的一层窗户纸,随便一点风吹草动,就散的干干净净。
苏烬,还真的阳奉阴违地去见祁晏了。
不过,不知道他们究竟能谈出个什么来?能不能抵消掉今天宫门外的这一场面?她不由讽刺地想。
她闭了闭眼,强行按下了心底的繁杂,对身后束手而立的希音说道:“你拿着我的手令,去宫门口一趟。”
希音不敢怠慢,行了个礼,转身就走了。
荀清不甚在意地看着她们两个,并没有要阻止的意思。
明皇后等到希音走了,又闭了闭眼,才又问道:“现在这里就三个人,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究竟想要什么?”
这是她进来以后,第二次问这句话。
荀清也收拢了漫不经心的神色,明显地认真起来:“我要紫极殿的权柄。作为交换,我可以允许你们皇室全员,安安稳稳的回祁氏族地,只是祁晏,需要留在京都。”
明皇后虽然猜到一点他的想法,但是真正地听他说出来,还是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你还真是不怕风大闪了舌头。先不管我们祁氏,你真觉得你今天能安安稳稳的进宫还能安安稳稳的出去?”
荀清却是不以为意,他看了明皇后一会儿,然后唇角微动,淡淡笑了一下,说道:“殿下可以试试。”
“不过,我出去出不去都是晚上的事情了。殿下这会儿不妨猜一下,现在站在广场上的那些人,待会儿会不会敲响南宫门外的登闻鼓?”
明皇后愣了一下,虽然强制要求自己不要跟着荀清的节奏走,但还是忍不住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南宫门外的广场。
就这一会儿,广场上的人又多了不少,粗粗看过看,人数翻了一倍不止,也不再像是饼子上面的芝麻了,积聚成一团一团的,像是玉璧上的黑色藓花,粗劣难看。
明皇后不由得心中一沉,忽然明白了过来:“广场上的人,是你找过来的?”
荀清扭过头来看着她,忽然饶有兴致地笑了起来:“我哪来这么大的能耐。我最多不过是说动了南方的几位大儒,让他们进京一趟。不过,昨天那几位应该在宫门外请见了,殿下是没有见他们吗?”
明皇后脸色立刻就沉了下来,眉头微微一皱,手指一下子攥紧了桌子的杯子:“御书房那边有你的人?”
荀清说昨天这些人请见过,但是她却没有得到一点消息,今天这些人能直接在广场上闹起来,有八成的可能是昨天在宫门外碰了一鼻子灰,如果说这里面没有荀清的手笔,鬼都不信。
而类似于南方大儒在宫门外请见这些事情,一般都是宫门口的侍卫直接通报给御书房,然后由御书房转到长清宫,除非她刚好在御书房。
她昨天没有收到这个请见,自然是有人从中截胡了。
荀清微微闭了闭眼,淡淡道:“殿下这话是糊涂了吧?”
他如果在御书房没有人,明皇后从哪里拿到的绥远将军的人头,又怎么会现在坐在他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