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第一百七十九章 夜谈(四)

祁晏一时间没有听明白他和自己说这个干什么,直到他一个一个地点评完了,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被他说成废物的明远将军就不用说了,他镇守西北方向,但是西北方向有西北大营,他这支军队,在这些年以来,断断续续地差不多被西北大营那边吸干了,只剩下点老弱病残。

而且这都是朝中默许的。

当然,他们本来也没想他能守住昭国的西北,只是因为他们家本来也是军侯,先祖军功也够,所以才不得不封了他一个明远将军。

只是封是封了,他守的住守不住就不关皇室的事了。

清远将军,刚才已经说过了。

而性子最耿直的怀远将军,却在几年前就去世了,现在在位的是他手下的一名副将,也是他收养的几名义子中的一个。

倒不是先祁皇不想将怀远将军的军衔和爵位交给他的后辈,实在是从他的子嗣里面挑不出一个可用的来,所以才给了他的一名义子。

后来的这位怀远将军进京叙职的时候他见过一次,那个时候他刚刚受封怀远将军不久,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脸上却没什么意气风发的喜气,反而忧色重重,看着就不讨喜。

先祁皇也十分不喜欢,只是因为怀远将军刚刚换过,不适宜一下子再换一个,所以才匆匆将他打发了,琢磨着过个几年,怀远军中老人退的差不多了,就从京中的子弟中调一个人过去。

而原来耿直的那位怀远将军是怎么去世的,他有点想不起来了,只是记得他似乎不是寿终正寝,朝中还为此闹过一阵。

“你是不是最近见过绥远将军?”他问道,心中却已经隐约猜到点什么,明皇后,从来都不是一个坐以待毙的人,而荀清也不会无缘无故的就说这个名字。

最重要的是,这四位算是祁氏真正的嫡系,手中握着的大军加起来得有全国的三分之一,如果再加上明老将军的西北大营,能差不多占到一半。

而且剩下的那一半人员太过分散,很难快速地形成战斗力。

荀清又笑一下,手指无意识地又弹了一下赤龙,才说道:“绥远将军估计是觉得杀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商贾实在用不了多少人,所以只带了两千人左右。如果不是他有意躲着你,你本来也是能见上他一面的。”

祁晏几乎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前几天在南山附近。”

荀清神色一下子淡漠下来,淡淡说道:“虎父无犬子,说的大约就是他们明家吧。明太后一介女流,做起事情来却比大多数的男子都大气多了。只是她匆匆接手这些事情,没有来得及摸清楚我这边的情况,所以才一再失手。釜底抽薪确实是一条上上策,只可惜一步错,步步错。”

“那他现在……”

祁晏注意到了他话里面说的明皇后一再失手,但是第一时间还是忍不住先去问绥远将军的生死,虽然知道他活着的可能性实在渺茫。

荀清右手臂撑在床上,侧着身子看着他,微微垂了一下眼睫,淡淡说道:“我准备明天带他进宫。”

祁晏心中一震,缓缓闭了下眼。

他不相信荀清能光明正大地带这么一个大活人进宫,绥远将军是生是死,已经说的够明白的了。

他沉默地看了一会儿帷帐精致的暗纹,说道:“你刚才说的,母后一再失手,说的应该是离和专门去沛城找我的那会儿吧。怪不得他那段时间一直神色怪异,问他什么他都不说。这样子说起来,我回京的时候,和在沛城的时候离和带着的那些‘禁军’,只怕也不知真的禁军吧?”

荀清一下子沉默下来,而后说道:“如果不是他们剩下的那几个人被离和安排到了这里,我只怕也没有那么容易突破林尧和清远将军的防线。”

祁晏缓缓闭了闭眼,又问道:“离和,现在在哪里?”

他觉得他有点对不起离和,这会儿才想起他来。

不过这也怪不的他,离和从小在宫中长大,而且算半个方外之人,虽然他自己被扣在了这里,但是他不觉得离和会怎么样,而且离和还给他找过来了清远将军,虽然清远将军也没帮上什么忙。

但是这会儿他才不得不把离和想起来,也是因为离和自幼长在宫里,某种程度上来说,他算是他的半身。

他不觉得荀清的所有布局里面能漏了他。

不过虽然他心里面悬了一下,但是也不觉得荀清真的会把他怎么样,毕竟林尧也活的好好的。

荀清似乎并不奇怪他会问到离和,回道:“这会儿估计刚离京没多远吧。”毕竟今天一早刚离开。

祁晏不由地愣了一下,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一连睡了好几天,离和昨天才回来,这会儿怎么……

不过他立刻就明白离和出京干什么去了。

荀清神色不动地看着他神色一连多变,沉默地没有出声。

祁晏这会儿,应该是彻底从刚才的惊疑中脱离了出来,所有的神智也全部回来了,不用他多说什么,就听得明白,就像他们以前的时候一样。

祁晏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来,没有去看荀清,说道:“那么,就只剩下一件事情了,如果所有的事情都像清叔你说的这样,你今天专门过来和我说这些,是为了什么?”

荀清也一下子沉默下来,怔愣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或许也没有为了什么,只是不想你从别人口中知道这些事情罢了。”

祁晏苦笑了一下,说道:“看来你还是惦记咱们叔侄一场的情分的,只是……天意弄人罢了。”

只是这一点情分怎么都消弭不了灭族之仇,就像对他来说,和荀清的这点情分,也有可能抵消不了杀父之仇,以及这么多年算计积累下来的恨意。

甚至他觉得,荀清这么多年人前一套人后一套的算计,比他要谋夺皇位更让他不能接受,这是一种背叛。

荀清身体微震,沉默地看着手中的赤龙,没有说话。

祁晏很快就收拾了心情,说道:“清叔你该和我说的也说完了,现在林尧被困,离和出走,清远将军当了缩头乌龟,你准备把我怎么样?”

他并不认为荀清没有在他昏睡的时候杀他,就是准备放过他。

他现在虽然没有登上皇位,但是他毕竟当了那么多年昭国的皇太子,现在又是昭国的摄政王,甚至他还勉强算是祁氏真正的家主。

而且就像荀清说的那样,想要解开现在这个局,一方面在荀清,就像明皇后这段时间做的那样,另外一方面也在他,毕竟北蛮入侵,那批军甲军刀都算在他头上。

如果荀清这条路走不通,他们祁氏弃车保帅,也不一定挣不出一条路来,即使荀清刚才说出的,只是他这么多年布局的冰山一角。

现在他觉得该说的话他们也说的差不了,荀清究竟准备怎么处置自己这个俘虏?

荀清似乎也没有想到他们这么快就全部说完了,神色一时间是怔愣的,好一会儿他轻轻地摩挲了一下赤龙,然后抬手挽了个剑花,将赤龙放在了祁晏手中,拢了一下他的手指,说道:“不管你信不信吧,祁晏,我从来没想过要把你怎么样。我只愿你一世安康,无忧无虑。”

祁晏下意识地握住了放到他手中的赤龙,这才发现他手指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僵了,他愣了愣,下意识地去看荀清。

荀清这会儿已经站了起来,扭头看着他,说道:“这会儿天色也差不多亮了,我要进宫去见明太后了,至于你,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吧,要去宫里也由你,只是你这会儿药效还没有完全退,应该不能和我一起去了。”

他笑了一下。

祁晏又是一愣,他几乎从来没有见过荀清这么笑过,认识他这么多年,他几乎一直都是淡漠的,甚至有时候是抑郁的,不管做什么表情,都像是心头压着什么,这是第一次看见他干干净净地笑起来。

他缓缓撑着身子坐了起来,虽然差一点摔回床上,但好歹是坐起来了。

他看着荀清离开的背影,忽然说道:“其实你和我说了这么多,我一直觉得……”

荀清一下子顿在了原地,只是没有回头。

“一直觉得,好像是在做梦……”

荀清觉得自己似乎听见了剑刃破风的声音,下意识地转过身来,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猛地抢上一步,伸手抓住了祁晏调转剑身,刺向他自己的一剑,血顿时流了出来。

祁晏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松开了剑。

其实他刚才用的力并不大,也幸亏赤龙是重剑,剑刃并不十分锋利,要不然以荀清现在的手劲,估计能直接把他的手指全部切下来。

“你干什么!”荀清低喝道。

祁晏怔了怔,忽然笑了一下,说道:“我现在相信自己没有做梦了。”

荀清缓缓松开了手,沉着脸甩了一下衣袖,走了。

祁晏沉默地看着他离开,等确定他走远了,右手微微一抖,赤龙缓缓在他左手划了一道,殷红的血几乎一下子就流了出来,和荀清刚才的血一起落到了被子上,混在一起分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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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非王臣
连载中冥沉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