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第一百七十七章 夜谈(二)

他说话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心里面的信念一下子就崩塌了。

“那柄匕首确实是他打造的,只是参商,却是我提供的。”荀清面无表情地说道。

这是他这辈子最大的秘密,甚至比他意图谋反这件事更不想让祁晏知道,只是事已至此,他不想瞒他任何一件事。

“你胡说!”祁晏声音尖利地叫道。

荀清认识他这么多年,几乎是第一次见他这么失态,但是该说的话还是得继续说下去:“你是不想承认,我,和国师联手杀了先祁皇吧?”

祁晏一双眼眸赤红地盯着他,荀清觉得如果不是他现在动弹不了,说不定能扑上来生吞了他。

他沉默地看了一会儿祁晏,说道:“你也不用承认。因为先祁皇的死,确实不是我和他联手做的。他做这柄匕首,本来是想杀我的。”

祁晏一下子就愣住了,茫然地看着荀清。

荀清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像是小时候那样哄着他:“秋猎场的那次,并不是你第一次看到参商发作,你忘了吗?”

祁晏还是一脸茫然。

荀清就好心地提醒道:“咱们酿桃花酒的那一次。”

祁晏终于想起来他说的是哪一次,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荀清收回了手,略有些疲惫地按着额角,说道:“参商的特性,你后来也知道了,只要不遇上第二种药,基本上半年左右也就代谢完了。当年喝了那壶茶的,除了先祁皇,还有国师和我。”

“国师死的早,第二种药虽然一直在他手上,但是他却没有那个荣幸尝一尝。那么,就只剩下我和先祁皇两个人。你觉得,他临死之前交给你那柄带着参商之毒的短剑,最先接触到,是我还是先祁皇?”

祁晏又张了张嘴,依旧没有说出话来。

自然是荀清。

说起亲厚来,先祁皇和荀清对他来说几乎是一样的,但是先祁皇毕竟是他父皇,是长辈,也是君主。

荀清却是同辈,他虽然一直叫他清叔,但是他更像是兄长,是知己。

他能和荀清整天胡天胡地杀兔子烧烤,但是除了极特殊的情况,却不会用随身携带的短剑给先祁皇割肉。

如果荀清和先祁皇都中了参商的第一种毒,那么最先触发的一定是荀清。

“我看到你手上他留给你的短剑的时候,就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了。只是他一辈子都防着我,我当然也不能不防备他。我拿到参商以后,第一种药是全部拿进宫去了,第二种药却只给了他一部分,另外一部分一直在我手上。”

“为了降低参商对我的毒性,吃下第一种药以后,我每天都要吃一点点第二种药。但是参商毕竟是参商,真的吃到你那口烤肉的时候,还是险些没了命。”荀清说道。

祁晏紧紧地闭上了嘴。

他觉得荀清能对参商的毒性有一定的抗性,除了他那半年经常适应性地服食参商,还有一部分原因,估计是因为他中毒次数太多,所以对各种毒药都有了一点抗性。

只是,就只因为当年小夫人,他就要不管不顾祁氏和他这么多年扯也扯不开的恩情,诛杀祁氏全族给小夫人偿命吗?

不管是先祖还是老师,当年为了辖制荀氏的军权,暗中毒杀了小夫人确实不对,但是这么多年,父皇还有自己,对他都是不错的啊。

“其实我也没想对你们祁氏的人怎么样,我就是想,把本来就应该属于荀氏的皇位再夺回来而已。如果不是祁叔叔和你刚好坐在这个位置上,咱们本来可以相安无事平平安安地过完这一辈子。”荀清长叹了一声气。

“本来属于荀氏的皇位?”

祁晏对他意图谋反的事情并不感觉到惊异,毕竟他现在干的就是这个事情,只是属于荀氏的皇位是什么意思?

当年祁、蓝、荀三氏族角逐皇位,蓝氏最先出局,后来祁氏和蓝氏联姻,祁氏坐稳了皇位,荀氏不想引起天下纷争,最后妥协了,这个皇位某方面来说,确实是荀氏退了一步,但是也不完全是荀氏让出来的吧?

毕竟就当是他们两家的实力,真打起来谁胜谁负可真不一定。

“你不会以为,我做到如今这一步,只是因为我娘当年的事吧。”荀清看着他说道。

祁晏心中微微一沉,愣了一下,总觉得荀清接下来的话不是他想听的。

可惜这不是他不想听就能不听的。

“当年先和蓝氏联姻的其实是我们荀氏,只是老祁皇和国师釜底抽薪,直接截了蓝氏的使臣,最后蓝氏才不得不捏着鼻子把主宗的一名小姐急冲冲地嫁到了蓝家。”荀清说道。

祁晏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下意识地想反驳,但是又很快的闭上了嘴,就他了解到的先祖和老师的性子,这种事情他们不是做不出来。

而且蓝氏后来确实草草地嫁了一位不受宠的小姐过来,只是那位后来母仪天下的皇后却连一儿半女都没有给祁氏留下,就又匆匆离世了,甚至都没有活过先祖的寿命。

这样子看起来,蓝氏和祁氏联谊,似乎确实不是愿意的。

“你这些年就没有好奇过,为什么老祁皇和国师对当年三家逐鹿的事情那么忌讳?不仅亲自盯着各家编写的史料,甚至连有可能知道一些事情的老人,也杀的杀,逐的逐,基本上都清理干净了。”

荀清慢腾腾地说道。

祁晏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你想说什么?”

荀清也沉默了一阵,才说道:“当年荀氏祖宅和冯氏的事情,你是知道一点的。”

祁晏忽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忍不住盯着他看。

荀清却别过了头去,神色有些茫然地盯着微微荡漾的帷幕:“其实当年不管是荀氏还是冯氏,如果不是老祁皇和国师太过贪婪,他们是不至于弄到最后家破人亡的地步的。”

祁晏怀疑地看着他。

就他所知,是冯氏先丧心病狂地火烧了荀氏的祖宅,才有了后来和冯氏的那一战,还是他父皇忍不住偷偷去见他母后,才天幸地救了小夫人和他母后,否则,荀氏很有可能真的和冯氏一样,落个家破人亡宗族绝嗣的下场。

也就更没有可能有他和荀清了。

“你知道的,我就不和你说了。”荀清说道,“其他的,根据我这些年的调查,冯氏偷袭荀氏祖宅以前,往刚刚定都这里的老祁皇送过一封信。”

祁晏心中顿时就是一沉。

荀清却不管他是什么反应,自顾自地说道:“老祁皇也给他回了一封信。然后荀氏的祖宅就被冯氏长子给烧了,我荀氏几百口人命,除了命好被带出来的我娘和你娘,大多数都死在了那里。”

“而在战场上,冯氏在阵前挑着我全族的头颅,生生气死了我爹,又趁机杀了我两个成年的哥哥。而在后来的对冲里面,群龙无首的荀家军,几乎没费冯氏什么力气,就被打的溃不成军,死伤几乎到了九成以上。”

“当然,冯氏也没有在这一战里面讨到什么好处,他们最起码也死伤了一半以上的人,剩下的这一半,也在先祁皇带大军赶到的时候全部被杀了,只有很少的一些见机跑了,才捡了一条命。”

“你猜猜,冯氏当年给老祁皇写的信里面,都写了些什么?”荀清扭过头来看着他,“而老祁皇,又回了什么?”

祁晏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好一会儿才吐出几个字来:“你胡说……”

荀清不以为意地淡淡笑了一下:“其实我猜冯氏当年送给老祁皇的那封信并没有在当时就毁掉,甚至有可能现在都留着。”

“你胡说!”祁晏声音终于大了一点。

“这么不愿意承认老祁皇和国师当年的卑劣吗?”荀清的声音不由地带上了几分怜悯。

“那么,你猜猜苏烬当年是怎么死盯上我的,不管你说什么他都不听。”他淡淡说道。

祁晏脸色一下子变成了死人一般的青白色,而后又忽然涨的通红。

“不管你愿不愿意承认吧。”荀清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才继续说道,“成王败寇,当年我们家落到那步田地,我认了。现在你躺在这里动弹不得,京都那边也被舆情压得死死的,你认命吗?”

祁晏只觉得自己脑子里一片空白,醒过来以后见到荀清的那点猜忌、愤怒一下子什么都没有了,只是觉得自己是不是不知道什么时候陷进了一个噩梦里面。

只是这个噩梦,什么时候才是个终结?

而且参商的那个事情,当年太医令无意中就提过,荀清曾经中过好几次毒,他当时只以为是荀清掌控全国商贸,所以树敌太多,虽然他身边护卫也极多,但是总有一两条漏网之鱼能对他造成伤害。

现在看来却并不是这么一回事。

他中的那些毒,有多少是父皇和老师的手笔?或者说,是先祖和老师的手笔?

这么多年,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先祖、老师和父皇,究竟对这个荀氏唯一的子嗣下过多少次手,有多少次,是他们依旧眼馋当年王家留下的商贸人脉,所以匆匆收手,又有多少,是荀清命大,死里逃生的?

他们究竟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交手了多少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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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非王臣
连载中冥沉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