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眸子里面神色浮动,忽然想起来什么,脸色渐渐黑沉了下来,还能是因为什么,就像冥谲说的,他情绪波动这么大,除了因为祁晏,还能是什么?
她轻轻抿了下唇,最后叹了声气,忍不住开始琢磨,自己是不是也应该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先进宫去探探底?
她琢磨这事最少琢磨了有一刻钟,手指无意识地把那枚玉环翻来覆去的把玩,一直等到缓过神来了,才将它面无表情地塞回了袖子里。
进宫的事情,还是想想就算了吧。
自己可不是祁晏,在他心里可没有免死金牌,跟着他谋反说不定还能挣个前程,真的敢违逆他,说不定连个全尸都混不上。
不过也不一定,说不定他能看在自己这么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赏自己一卷破席子。
不过活着不好吗?
荀清到西山别院山脚下的时候,已经差不多下午了,山里的雨比城里还要急一些,天色也黑沉的厉害。
他沉默地站在山脚下,寒蝉站在他身后沉默地给他撑着伞。
他知道荀清站在这里等什么,也知道上面一时半会儿不会有消息传来,但是他也不敢劝荀清上马车躲一躲雨。
其余随行的护卫也沉默地护持两个人周边,豆大的雨水哗哗地打在他们披着的蓑衣上,没有人敢开口说话,甚至连拉车的马,似乎也感觉到了气氛的紧绷,没多一会儿也渐渐地安静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寒蝉觉得自己撑着伞的左手几乎麻木地感觉不到了,忽然看见山上疾步走下来两个人。
他不由看了一眼荀清,就见他依旧面无表情的样子。
他下意识地将右手下面的长剑抽出来一半,就见那两个人中的一个警戒,另外一个直接在荀清身前跪了下来:“公子,上面已经清理干净了。”
荀清的视线在他凝着血污的脸上顿了顿,点头道:“你们两个就留在这里休整吧,不用跟着上来。”
那两名传讯兵沉默地行了个礼,让开了路。
荀清伸手从寒蝉手上把伞接了过来,抬脚就往山走。
寒蝉微微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急忙说道:“公子,上山的前一段路要不还是乘车吧。”
西山别院几乎是直接建在山顶上的,虽然到了山顶一点的地方不能行车,但是从山脚到山腰这段却是一定有车行路的。
这里毕竟是前朝皇室专门修建的避暑别宫,如果真的每次过来都需要走路上去,只怕当年负责修建这座别院的官员九族都被处置了。
荀清却像是完全没有听见他的话,理都没有理会他,继续撑着伞慢腾腾地往山上走。
他脸上依旧一点表情都没有,但是脸色却带着一点苍白,不知道是不是淋了这一会儿雨,被冷到了。
寒蝉不由地愣了一下,嘴唇微微蠕动了一下,想要说什么却最终没有说出口。
知道荀清没有要坐车的意思,他也便不再劝,只给周围的一行护卫使了个眼色,右手按在剑上,跟了上去。
祁晏醒过来的时候,一时间昏昏沉沉地竟然没有弄明白自己是在哪里。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枕头下面摸剑,却发现不知道怎么回事,手臂似乎有千斤重,连动都动不了一下。
他混沌的脑子倏地清醒了,第一时间没有再去尝试摸剑,而是下意识地放缓了呼吸,装作依旧在熟睡的样子。
不管现在床边究竟有没有人,既然放倒他的人没有在他熟睡的时候下杀手,那么保持着依旧沉睡的假象,探查一下周围的情况就是最优的选择。
当然这是因为他醒过来以后觉察到了身体的不适,如果他能第一时间摸到了枕边的剑,绝对不会是现在这个反应。
但是事情却不是按照他的意志发展。
等他觉察到床边却是有人的时候,床边的那个人似乎也从他挣扎地去摸剑的那一瞬间感觉到了他呼吸的变化,不等他想办法补救,床边的那个人便淡淡地说道:“醒了?”
祁晏只觉得这个声音和问法都说不出的熟悉,但是又分明觉得其中有几分异样,就像是一直喝着的一壶茶里面忽然续上了温度不对的水,虽然味道差不多,但是总觉得别扭。
他慢慢睁开了眼睛,极力侧着头,脑袋才勉强看向了床边。
一个人背靠着他的床坐在床边的脚踏上,一身黑色的衣服整整齐齐的,头发却奇怪的是披散着,只头发下面一点的位置,简单地扎着一条发带。
祁晏注意到他散着的头发带着一点浅淡的润湿,似乎是刚刚沐浴过后或者是淋了雨,半干不干的时候。
他的视线最后才落到那个人握在手中仔细端详的剑上,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剑身中间的那一抹赤红,那是“赤龙”。
“清叔?”他疑惑地叫道。
和荀清从小到大这么多年,虽然只是一个背影,他也不可能连他都认不出来。
只是荀清这个时候怎么会在这里?
不等荀请回话,他就又问道:“清叔你怎么这么快就从南山回来了?你一路上没有遇到那些杀手吧?”
荀清随意应了一声,淡淡道:“那些杀手是冲着你来的,我和你分开以后,一路上平平稳稳地就回来了。”
祁晏“哦”了一声,眨巴了一下眼睛,说道:“没事就好。”
他这会儿才有时间打量一下自己躺着的地方,然后就看见头顶黑金色的帷帐,帷帐的四周有黑色的流苏长长地垂落下来,而挽着帷帐的金钩也和一般的金钩不一样,整体做成了一个舒展身体的仙鹤形状,鹤嘴里面衔了一颗黑色的宝石。
他微微愣了一下,所有的记忆一下子回笼,看到荀清时候的第一个反应一下子又回到了他脑子里:“清叔,你怎么在这里?”
一直到这会儿,他才意识到,他自己第一时间看到荀清的疑惑,并不仅仅是因为下意识地觉得荀清这个时候应该在南山或者是在回京的路上,还有他怎么会这个时候出现在城西别苑。
虽然他刚才没有完全想起来自己在哪里的时候有意忽视了这个问题,但是下意识地还是觉得在这个时候这个地点见到荀清实属荒谬,他下意识地觉得自己如果再次醒过来,见到的应该是……是……
他心中忽然一沉,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他又极力偏过头去,看了荀清一眼。
第一次从昏沉中清醒过来的时候,他就感觉到事情要糟,林尧能这么容易地放倒自己,纵然是自己托大了,更大的原因却是不相信他和苏烬真敢对自己下手。
苏烬他一直没有摸透究竟是个什么人,毕竟他一直都是自己父皇的心腹,但是林尧他却一向都是十分清楚的。
即使他真的因为皇命难违不得不对自己下手,也不会这么不近人情地让自己死都死不明白。
而苏烬,再不济他也是从小看着自己长大的,即使两个人之间最近关系恶化,但是好歹也留着一点像火情吧?
而且他还勉强算是父皇留给他的人,依父皇对他的信任,他不应该这么简单地忽然反咬他一口。
即使是因为前段时间他有意削减了调查参商的人手,他也不觉得苏烬会因为这件事情就对自己情分全无。
但是偏偏这两个人就是对他出手了。
还有,母后那边……
他们虽然不是亲生的母子,但是他也算是明皇后抚养长大的,自己对自己这个后来的母亲虽然亲近不足,但是向来都是十分尊重的。
明皇后也知道她对自己的影响有限,毕竟从他亲母后离世,他就一直养在子逸九霄,直到后来分出来搬到了长倾殿,对她不可能像祁苒那么亲近认同,但是十几年的相处,总是做不了假的。
如果她真的是忽然对帝位感兴趣,想要除掉他,那这一两个月的情绪变化也实在太过激进了,参商那次,距离现在也不过一年左右。
那次没有她从中说情,他真的很难从当时的乱局中脱身。
这三个人都是在参商事件的时候明显维护过他的人,现在却要联手处置他了?
他第一次醒过来后,下意识地就想冲出去进宫去找明皇后,但是却发现曦和鸣苑的门窗,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全部锁死了,门窗外面甚至还浇筑了厚厚的一层铜水。
而离和这次过去带给他的赤龙,也被收缴了。
或许是知道他的要求自己满足不了,他在门口喊了林尧半天,除了最开的时候林尧应了一声,证明自己在外面,以后就再也没有回应过哪怕一句。
后来他好话说尽了,该威胁的也全都威胁过了,林尧依旧像个锯了嘴的葫芦般一言不发,他就绝了通过他出去的念头。
后来他又把整个曦和鸣苑里里外外的全部翻了一遍,但是一时半会儿实在找不出什么出路来。
在不得不确认了自己确实一时半会儿哪里都去不了以后,他强制让自己冷静下来,去琢磨现在这个局面究竟会是怎么回事。
排除掉明皇后、林尧、苏烬同时背叛他的可能性,那么就只有一个他不得不接受的理由,京都,估计是真的出大事了,而且这件事情还和他相关,以至于明皇后他们既不想他知道外面的事情,也不想他脱离他们的掌控,更不想他贸然进京。
他就在这种煎熬里生生熬过了一个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