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第一百七十章 懦弱

孙将军一直歪着脑袋等他说完了,才把脑子正了回来,也顾得不在他面前维持什么形象了,像是鬼神故事里面的僵尸一般慢腾腾地直接向着他的方向爬了过来,然后在一步远的地方停住了,勉强坐好了,好整以暇地抬头看着他说道:“既然你都知道了,那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

荀清挑了一下眉。

“我这辈子,最恨的几个人,一个冯肆宜,在战场上被砍了头,祁氏的这几个,除了你那个贱种祁晏和明家的几个,也都没什么好下场,至于你家,就更不用说了,至于颜卿那个疯婆子,死的可不怎么容易。祁晏你是不会动了,我也不指望了,那就还剩下一家。”

荀清低着头看着他,听他说完了,忽然笑了一下,笑道:“听孙伯伯这话,好像祁氏的皇位不是从我们荀氏抢过去的,倒像是从你们孙氏抢走的。”

“不过,虽然蓝氏首鼠两端惯了,但是他们命好,每一次都站对了位置,不像孙伯伯,一步错,步步错。”

“也不怕告诉孙伯伯,我现在好歹和蓝氏是同盟,不能听你的对付蓝家。”

孙将军一直安静地听着,等他说完了,才阴彻彻地笑一下:“我的好世侄,你就不要用这些鬼话来糊弄你快要死了的世伯了。你和蓝氏还能是同盟的关系?如果不是他们临阵倒戈,现在坐在皇位上的能是他们祁氏?蓝氏这群首鼠两端的小人,你也早就想处置了吧?现在你世伯手上刚好有一点东西,要不要听听?”

荀清“哦”了一声,似笑非笑道:“孙伯伯说的,是蓝氏前段时间私自卖给北蛮的那一批盐吧?没想到孙伯伯常年居住在南方,还惦记着您这位早年的姻亲。”

孙将军一下子瞪大了眼睛,一双血红的眸子像是要脱眶而出:“你知道……不……是你授意的?!”

他猛地往前爬了两步,像是猛地从地狱里面爬出来的恶鬼,一下子伸手揪住了荀清的衣摆,一个大力就要把他揪趴下。

荀清却是不紧不慢的在他用力之前,一脚踩在了他伸出囚牢的手上,淡笑道:“怎么能说是我授意的,我最多,也就是装没看见罢了,要不然,孙伯伯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出手呢。”

他顿了顿,又说道:“万一没了这个保证,孙伯伯准备当缩头乌龟到底了,你说我什么时候才能把我爹的军印要回来?又或者说,万一我坐上皇位了孙伯伯还一动不动的,那我是杀还是不杀?”

“荀家的小贱种,你也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孙将军被他踩住了一双手,再挣扎不休的时候,就像是一只溺水了的疯狗,最后的一点希望破灭了,他像是终于明白到下地狱时候了的恶鬼,彻底疯狂了起来。

两只手不能动,就伸嘴想要咬荀清的腿,可惜两个人之间隔着冰冷粗笨的铁栏杆,他只有脑袋“通通”地撞在铁栏杆上的闷响,撞的头破血流,却没伤到荀清一分。

最后只能扯着嗓子又笑又骂:“你何止不得好死,你都做到这个地步了,还想着和祁氏那个贱种双栖双飞呢,只怕他哪天知道了,恨不得把自己眼珠子都挖出来!”

“不过也有可能那个贱种也愿意,你们刚好是天造地设断子绝孙的一对,也是老天有眼……”

“我的好世侄,你就没有哪天照镜子的时候觉得自己恶心吗?千人骑万人压的货色!哦,也许早就压过了,要不然凭你那个委身仇人的姐姐,能让……饶你一命?”

荀清一脚踹到了他脸上,踹的他鼻血横流。

他原先不怎么在乎他骂自己,但是扯到先人头上却是不行。

眼看着孙将军懵了一下以后就准备继续骂,荀清在他开口之前,又一脚踹到了他的脖子上面,看着他直接一口血吐了出来,才缓缓收回了脚。

他低着头看着孙将军疯狂地按着脖子喘气,擎着油灯的左手下意识地想要往下面倾油,但是很快便被他收拢回了意识。

他闭了闭眼,让自己从极端的杀意中清醒过来,左手死死地攥着油灯,好一会儿才缓缓说道:“当年挑唆卿姨以死逼我的时候,孙伯伯想到自己会有今天吗?”

说来这事也怪他自己,他一直都知道颜卿魔障疯癫,却一直觉得是母亲和姐姐先后离世以及荀氏被灭满门所以被仇恨迷住了双眼,却从来没有怀疑过这里面是有人从中推波助澜。

还是颜卿死了以后,寒雀为了给涅白洗脱罪名,深查颜卿那段时间见过的人,才从中发现了蛛丝马迹,然后顺藤摸瓜,牵出了孙将军。

后来又花了很长一段时间,他才弄明白孙将军想要一箭三雕同时弄死颜卿、祁晏和他自己的缘由。

原来当年死在冯肆宜和先祁皇战场上的,不止有冯氏和他们荀氏,还有偷摸地回那边想要接回族人的孙将军全族。

也是因为孙将军存了迁族的念想,第一是怕下属说不动族中老人,也怕当时的主子知道他出身冯氏,所以才让随军的夫人儿子一起回去,以至于那场仗以后,只剩下他一个孤家寡人。

等冯氏和荀氏满族被灭,祁氏又坐稳了皇位,生怕祁氏追查到他的来历,他就只能做个懦夫,真当自己原本就是个无父无母从石头缝里面蹦出来的野鬼,连他们孙氏的尸骨都不敢出面收殓,才侥幸捡了一条命回来。

然后又像阴沟里的老鼠一般,看着蓝氏被放逐到北地,祁氏两任皇帝先后被毒死,然后等到荀皇后和他母亲也死在了宫里,直到他被赐了西城别院,又和蓝氏结了盟,他才像闻着血肉的狈一般追了过来。

以前也是他大意了,没看出来他还有这点野心,竟然敢背着他偷偷联系颜卿,诱使她自杀逼自己和祁晏决裂。

至于他和颜卿的仇怨,也不过是一个俗套的故事,大概和他后来的妻子有关,他的第一任妻子,是蓝氏旁枝出身的一位小姐,可惜因为他的废物,只能和满城无主的尸骨一起埋葬。

他后来的这位妻子……

荀皇后和他母亲去世之后,渐渐有些疯狂的颜卿慢慢在不少豪门贵族后院里面布下了大量的棋子,后来这些棋子有的启用过,有的却布置完以后就废弃了,只当是给追随过她们的这些人找了个好去处。

他重新组建了枭鸟以后,对颜卿手上的那些人依赖性越来越低,而且荀皇后离世之前的愿望也是,希望一直跟随他们的这些人,能在年龄大了以后,脱离这些恩恩怨怨,能够有一个安稳的晚年。

所以除了启用过的棋子,那些没有启用过,或者启用过但是没有暴露的棋子,就被他和颜卿烧了契书,彻底弃用了。

不巧的是,孙将军后来的妻子就是其中没有启用过的一个。

他们的契书烧完好几年以后,不知道孙联营怎么发现了他妻子的身份,却怎么都不愿意相信自己的妻子从来没有背叛过他,生生被他勒死了,连带着还有他妻子肚子里刚两三个月的一个孩子,后来这笔帐就记在了他和颜卿头上。

不过事情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已经完全无所谓谁对谁错了,就像是祁氏后来坐稳了皇位,他们荀氏只剩下他一个,而孙联营现在被下了大狱,说到底,不过是成王败寇而已,既然上了赌桌,所有人都只能认命。

“这个我倒是没有想过,不过我的好世侄,你的明天,我倒是在老早就看见了!”孙将军终于喘上来了这口气,看着荀清狂笑着回道。

荀清不由地叹了声气,右手按了按额角,低头看着缩成一团的孙将军慢悠悠地说道:“那你就带着这个美梦赶紧下地狱去吧。”

他伸脚拨了拨鞋底刚才沾上的血迹,又问了一遍:“和孙伯伯在这里耗了这么长时间,我父亲的那枚军印,孙伯伯应该告诉我在哪里了吧?”

孙将军终于停住了笑,缩着眸子看着荀清,好一会儿“呸”地吐出一口血痰来,阴彻彻地笑道:“放到你那位好老师的棺材里面去了,你们几个好儿孙亲自抬着他的棺材下葬,竟然都没有发现吗?”

荀清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眉头一皱,又强行将心口的怒气压下了,冷淡道:“那就这样吧。最后祝孙伯伯早日和自己的族人相聚。”

他重重地拂了一下衣袖,转身就走。

孙将军没有阻止他,蛇蝎一般眸子死死盯着他的后背,等他走出几步了,才“嘿嘿”笑了起来:“那也祝殿下早日得偿所愿。”

荀清脚下顿了一下,然后又走了几步,将油灯放回了烛台上面,对小心翼翼地走过来的寒蝉说道:“走吧,去西山别院。”

寒蝉愣了一下,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什么都没敢说,手指蜷着,死死地抓紧了剑柄。

他感觉的出来,虽然荀清面上没什么表情,但是明显已经在发作的边缘。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莫非王臣
连载中冥沉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