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大个车队,虽然不是从主路上过来的,但是离和又不瞎,自然是看见了的,但是却没什么心思关注他们。
他也没心情关心后面跟着他的这一千多名禁军,心思全都在西山别院那边,算算时间,清远将军应该已经到西山别院了。
他手上有太后给的令牌,林尧应该不会太为难他。
釜底抽薪杀掉荀清自然是解决问题的办法之一,但是他真不觉得他们这些人能杀得了荀清。
倒不是因为他不相信几千大军杀不掉一个永宁王,只是不相信已经全部知道京中布局的荀清,在南山一待那么多天会一点布局都没有。
而且荀清这些年在军队的布局,究竟布局了多少?
所以他最后的希望还是在祁晏身上,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觉得祁晏能遏制住荀清,但是直觉就是这样。
所以他才费尽力气的掉了清远将军到西山别院。
清远将军过去以后不可能完全接手西山别院的防卫,那边主要负责人还是林尧,这是他和明皇后最终妥协的结果。
因为他不相信明皇后,明皇后也不可能相信他。
当然,他也没有那么信任这位清远将军。
他太不经常出入京都了,虽然他会听命于“春迟荇祁”的印章,但是心里面究竟什么打算却真的说不清楚。
他把他引到西山别院也不是真的指望他干点什么,只是出于两方面考虑。
一是如果太医令真的不会和祁晏说点什么,他过去,祁晏多多少少能猜到点京中的局势,虽然弄不明白,但是总能提防着点明皇后,另外就是,牵制一下林尧。
他们一个禁军统领,一个五军都督府的将军,又都手握重权,离和不相信他们能通力合作,和谐相处。
如果真的要发生点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希望这两个人的不和,能给祁晏创造点机会。
当然,如果他真能忠于祁晏,那当然是极好的。
要是万一……不过他仔细想了想,祁晏应该和这位清远将军确实不曾交恶过,甚至仅有的几次见面,两人明显也是相互欣赏的,就现在京中的局势来说,即使他不帮忙,应该不至于对祁晏做什么。
蓝承姝进城以后就和那几位大儒分开了,毕竟她还挂着“香凝”的牌子,再跟下去,说不定那几位就该起疑心。
即使不起疑心,也得琢磨琢磨始终跟着他们的这些人有什么别的心思,所以一进程,蓝承姝就痛痛快快的和他们分开了,然后换了身衣服,远远地跟着他们,看着他们向宫门递了名帖。
她只在宫门外面等了一会儿,便将这事情交给了手下的人,不再亲自盯着。
她不觉得第一次递名贴,这几个人就能进宫,即使真进宫了,能不能见到明皇后也两说呢,毕竟明皇后还在等南山那边的消息。
即使他们真的见到了明皇后,她也不相信明皇后真能将祁晏拖出来斩首示众。
当然,杀不杀祁晏她更无所谓,说不定以后见不到祁晏了,还不用不尴不尬的和他见面,主要是荀清那边绝对不行。
万一要是明皇后真的铁了心要用祁晏挡枪,那倒是也无所谓,他一个摄政王,曾经的昭国皇太子,也没那么容易随随便便的一句话就被处死。
不说荀清这边,祁晏他当了这么多年的储君,手上真的一点筹码都没有吗?到时候他们两边斗起来,说不定他们还能捡个现成的。
当然,如果祁晏实在脑子坏了,愿意一命换天下太平,除了荀清不痛快,他们接下来的布局倒是更方便了。
先祁皇复立祁晏为太子的诏书虽然被祁晏自己烧了,但是他以堂堂皇太子之尊,冒险刺杀北蛮王的事情可不是假的。
到时候只怕是明皇后全身是嘴也说不清楚了。
不过,荀清应该是不会让祁晏这么涉险。
荀清谋朝篡位的心坚定不坚定她不清楚,但是维护祁晏的心思绝对比黄金还真。
她不愿意掺合太多这些大儒的事情多多少少也有这里面的原因。
虽然这荀清对祁晏的杀招,但是事成之后,他杀不了自己,为他办事的这些人却不一定能得什么好处,聪明点的,拿点好处归隐山林,装死不存在说不定能安度晚年,要是有人觉得自己这样子有了从龙之功,孙将军的昨天,就是他们的明天。
所以能躲多远就躲多远吧,更何况她还有正事要办。
刑部死牢,荀清跟在一位狱丞身后漫不经心地走着,他身边跟着寒蝉,手掌一直按在剑柄上,紧紧抿着唇,眉头紧皱。
不管是他还是寒雀都不愿意他涉险来刑部大牢,一个笼中死囚而已,就算是为了他手上的那枚军印,也不应该荀清亲自来涉险。
再说,事到如今,他也没觉得那枚军印对现在的局势有多重要。
三个人一直走到了死牢的最深处才停下来,那名狱丞向荀清行了个礼,就默不作声的退下了。
寒蝉犹豫地看了一眼自己主子,又看了看藏身在黑暗里黑乎乎的一团,低声说道:“公子,我去那边看着点。”
这个死牢他还是第一次进来,但是这里面的布局却在前几天专门研究过,知道能进来这间死牢的,就只有刚才他们过来的那一条路。
虽然眼看着这间死牢附近都没什么人,死牢外面明显也是全部打点好了的,寒蝉还是准备去前面一点的地方看着点。
荀清无所谓的应了声。
等到寒蝉走了,他站在死牢门口盯着里面那个黑乎乎的影子看了一会儿,才抬头看向死牢的正中心落下的那一缕天光。
这可惜这一缕天光实在太弱了,虽然现在不过天色刚亮,但是就现在的亮度,只怕只有正午的时候,才能在这一缕阳光的正下面,感觉到一点暖意吧。
他又左右看了看,几步走到远处的一盏油灯前,将油灯从灯台上拿了起来,擎在手上,慢腾腾的又走了回去。
“孙伯伯,你着人留信给我,说要见我,只是为了这样子看我一眼吗?”他拿着油灯照着里面那一团黑乎乎的人影说道。
油灯的亮度还是有限,如果不是他视力还算可以,这会儿估计只能看见一个比刚才更大一点的黑影,现在却能看见在靠着北墙根的地方,蜷着一个人形的东西。
污蓬蓬的头发蓬乱地糊在整张脸上,身上破烂的衣服早就看不出来底色,身上和衣服上全部都是污糟糟结块的血肉,只有一双冰冷侧骨的眼眸,从污蓬蓬的头发下面死死盯着他。
荀清却对他想要从自己身上剜下一块肉来的视线视而不见,神色淡漠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具尸首。
孙将军阴毒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道:“我听说,是祁氏的那个贱种跳下河才救了你一命?贱种祸害,果然活得长久。”
“我和殿下遇袭的时候,似乎是有几个命大的逃回去了,孙伯伯莫不是不相信自己下属的话?”荀清淡淡回道。
孙将军眸子缓缓眯了一下,然后双手扶着墙面,废了好大功夫慢腾腾地站了起来。
荀清一直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看,等到他完全站直了,才发现一直高大健硕的孙将军这段时间瘦的基本上就只剩下点骨头了,他没站起来的时候看着还算粗壮,等站起来了,才发现只不过是原先高大的骨架陪着乱糟糟御寒的衣物。
这鬼地方也确实是,即使是这会儿外面正热的时候,也没感觉到几分暖意,反而是彻骨的寒意,从黑暗里慢慢渗进了骨髓里。
荀清也注意到,他十指上皮肉斑驳,指甲是全部都没有了,但是勉强有肉覆盖的地方,也筋骨支棱着。
就他现在的这个样子,也不知道能不能耗到秋后问斩。
荀清冷漠地看着他竭力想有尊严地向自己这边走一步,但是他刚刚迈开一步,就重重地摔回了地上,像是一团从钩子上跌落下来的猪肉。
刑部的这些人,果然没有浪费这些天,他现在看着还有几分人样,估计也是宫里面发了话,想要秋后问斩的时候留个活口,以便杀鸡儆猴,毕竟昭国立国,时间还是太短。
他不自觉地往死牢方向走了一步,离里面的死囚近了一点,脸离死牢冰冷的铁栏杆也就一个拳头左右的距离。
孙将军摔回地上以后,就不再强撑着要站起来走了,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像是一个终于疯了的疯子。
荀清一直等他笑够了,才说道:“如果孙伯伯没有话要和我说了,就告诉我,我爹当年的那枚军印在哪里。”
孙将军歪了下脑袋,就维持着这个样子看着荀清:“你这么恨我,究竟是因为我要杀祁氏的太子殿下,还是因为颜卿那个贱人?”
荀清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表情,但是那一抹怒气刚刚浮起就又很快消弭了,语气依旧淡淡的:“恕晚辈无知,竟然几个月之前才知道孙伯伯和卿姨的旧怨,要是早一点知道,说不定还能为孙伯伯调解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