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晏按了按额头,看着他赤红的眼珠子,又强行压下了怒火,压着脾气说道:“咱们现在基本上都已经到极限了,下一批刺客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过来,再不抓紧时间休整一下,迟早交代在他们手上。”
离和扫了一眼面带疲色,神色恭敬的“禁军”,脸上的神色一瞬间有些奇怪,不过他很快就收拢了自己的神色,说道:“那就就地休整,这一批刺客杀完以后,下一波刺客这么都得过一会儿才能过来,休整完以后,连夜赶路,说不定能避开他们。”
祁晏眉头皱得更紧,看了看马下缺胳膊断腿的遍地尸首,说道:“还是再走一段吧,这里血腥味太重,引来野兽就不好了。”
离和却不管不顾的直接翻身下了马,找了一个干净一点的地方随地一坐,像是没有听见祁晏的话,自顾自的吩咐道:“赶紧休整吃东西,一个时辰以后咱们就出来。”
“禁军”领头的那个小队长看了他一眼,视线随后移到祁晏身上,并没有听从他的命令,剩下的几十名“禁军”也沉默地坐在马上。
祁晏脸色黑沉,闭上眼睛沉默了一会儿,翻身跳下了马:“休整!”
随行的那名小队长这才打出了休整的手势,率先下了马。
祁晏几步走到了离和身边,也学着他的样子坐到了他身边,看着开始忙碌的禁军,说道:“这次带队的小队长你认识吗?看着倒是个人才,等回京以后可以提拔提拔。”
在沛城的时候祁晏只觉得这名小队长军容整肃,倒也没觉得怎么样,和荀清分开以后这一两天,才看出这名小队长的不凡来,这样的好苗子他以前竟然没有发现。
他知道离和不会和他说京都发生了什么,便找了这个话题想和他聊一聊。
但是这句话不知道又踩着离和的哪条尾巴了,他脸色眼看着就黑了,面无表情的看了远处的那名小队长一眼,放松身体往后面一趟,闭上了眼睛,回道:“不认识。”
祁晏目瞪口呆的看着他慢慢蜷缩起身子,忍不住想自己是不是什么时候不小心灭了他家满门,但是离和就是国师小时候捡回来的一个孤儿,这么多年也没见有个什么亲人。
琢磨了一盏茶左右,他还是什么都没有琢磨明白,最后看了看竟然已经睡着的离和,对走过来的那名小队长说道:“留两个人示警,其余人尽快睡一会儿。”
这两个人待会儿可以晚他们一会儿再启程,反正那群刺客想杀的也就只有他自己,并看不上落单的这些禁军。
前几天他们就是这样子一路过来的。
那名小队长也知道他什么意思,沉默的行了个礼,去安排了。
如离和所说,他们确实在五天左右到了京都附近,离京都最多不过半日左右的路程,而这时候一路艰辛跟过来的禁军也只剩下十几名,还基本上都挂了彩,伤得最重的,半条左臂虚虚的挂在肩膀上,要掉不掉,离和左腰被砍了一刀,用布条紧紧扎着,但是血依旧顺着他的裤脚,染红了大片的马腹,这还是祁晏给他挡了一下,要不然那一刀能直接将他斩成两半。
也是在那以后,祁晏就再也不问他京都的事情了,闷不吭声的开始往京都赶,因为知道不知道京都发生了什么,已经无关紧要了。
但是就在这一步之遥的时候,他们遇上了早早等待在这里的林尧和苏烬。
祁晏远远看见他们的时候本来还挺高兴,毕竟他们这一行人都已经到了樯橹之末,但是离和却不知道为什么,忽然牵了一下他的马缰,如果不是他反应快,离和能直接卷到马蹄下面去。
他使劲勒住了马缰,狂奔了好几天的战马长嘶了一声,前腿跃起,又重重落下,但是落下的时候却腿软了一下,差一点连人带马都甩出去。
祁晏好不容易稳住了身形,看了看远处的林尧和苏烬,又看了看强撑着稳住马匹的离和,问道:“怎么?”
离和又深又长的喘息着,身体前屈,几乎整个人都伏在马背上,他一双手紧紧掐着马缰,死死地盯着严阵以待的林尧,嘴唇抽动了一下,说道:“不对劲。”
祁晏又看了远处的林尧一眼,也看见了他身边神色冷漠的苏烬,心中一动,确实觉察到几分异样。
不过他并没有多说什么,淡淡回道:“林尧是禁军统领,苏烬是父皇留下的鸽房首领,我好歹也是祁氏的摄政王,能有什么不对劲。”
他拨了一下马缰,就要继续往京都的方向走。
离和却又一次抓住了他的马缰,轻声道:“事情没那么简单,你带着剩下的这些人先走,我去会会他们。”
祁晏眉毛一挑,拨开了他的手,淡淡道:“我不相信他们真敢怎么样。”
离和一下子就急了,伸手又去抓他的马缰,只可惜他现在手脚疲软,又有重伤在身,即使祁晏也一样奔波了这么些天,身上也同样挂着彩,但也不是他能随意止住的。
眼看着祁晏就要往林尧和苏烬的方向走,离和情急之下提声叫道:“你就信我一回!”
祁晏几乎是立刻就顿住了,他瞥了一眼明显已经开始焦躁的林尧,拨马挨到了离和边上,说道:“那你现在告诉我京都究竟出了什么事清,为什么连林尧和苏烬都要防备着。”
离和又沉默下来。
他微微低着头,不敢去看祁晏,好一会儿才说道:“殿下你不要问了,我不能现在告诉你。不过你相信我,我绝对不会害你。”
祁晏缓缓吸了一口气,又轻轻吐出来,轻声道:“但是你也应该知道,有些事情躲是躲不过去的。”
他不是不相信离和,即使真的不相信他,就他们说话的这会儿功夫,林尧和苏烬没有过来迎接不说,还一副严阵以待,如临大敌的样子,他也该觉察到不异常了。
只是就像他和离和说的,有些事情躲是躲不过去的,他也不能躲。
伸手拍了一下离和抓着他马缰的手,祁晏轻踢了一下马腹,就准备继续往林尧和苏烬的方向走。
不知道是不是这一路上的刺杀让他有了些心理准备,他这会儿心里反而安定下来,反正最坏也不过那几个结果,这会儿已经到城外了,总有办法能解决。
但是他还没有走两步,离和一声“殿下”也刚刚叫出口,久久不曾动弹的林尧和苏烬两个人忽然就动了,不仅动了,林尧手中长矛一挑,竟然明显是个冲击的阵型。
祁晏眉头一皱,立刻又停了下来。
离和也在这会儿赶上来了两步,伸手揪着他的衣服,急声说道:“赶紧走!”
说完以后像是知道祁晏不会听他的,回头看了一眼默不作声跟在两个人身后的“禁军”小队长,厉声喝道:“赶紧带殿下离开这里。”
这一路过来他也看明白了,虽然不知道荀清究竟是怎么想的,但是这一队假冒的“禁军”小队,确实是为了保护祁晏的。
但是没想到,那名小队长竟然刚好在这个时候叛离了,他抬头看了离和一眼,微微带了一下马缰,便沉默地低下头去。
离和一瞬间神色愕然,抓着祁晏衣袖的手都是一抖,难以置信的看着一路过来的“禁军”小队长。
按理说,这个时候他们才是天然的同盟,因为只有祁晏安然无恙的活着进了都城,他们剩下的这几个人才有活命的机会,如果他们落到禁军手里……
荀清,连这一步都是算好的吗?他们同行了一路,他竟然才知道这一队军容整肃的“禁军”竟然是一队死士!
祁晏却没有注意到他的神色变化,这会儿也顾不上他了。
林尧带过来的禁军和苏烬的手下很快将他们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了起来,林尧和苏烬就站在离他们一个马身位的地方。
祁晏也是这个时候才看清楚了,围着他们一行人的林尧和苏烬脸色都不太好看,特别是林尧,铁青着一张脸,像是死了爹娘一般。
苏烬虽然比他好看一点,但是却像老了不知道多少岁,暮气沉沉的。
离和身形立刻就坐直了,一带马缰,挡在了祁晏身前。
祁晏又拍了下他的手,带马走到他身边,比他往前了一个马头,看了看林尧和苏烬两个人,又看了看将他们围起来的几百名禁军,最后视线落在林尧脸上,似笑非笑地道:“怎么,想造反啊你们。”
虽然他清楚这会儿能做主的绝对是苏烬,但是苏烬毕竟没有明面上的身份,林尧才是这次行动的主子。
果然,听到他这句话,林尧本来就低着的头立刻恨不能有个洞能钻进去。
苏烬就比他从容多了,看着祁晏淡淡说道:“摄政王殿下,奉太后谕令,请您暂时至西山别院颐养。”
祁晏又挑了一下眉头,这倒是和他预想中的不太一样,他离京不过几个月,离和甚至只有两个月多点,朝中竟然就有人进谗言,说动明皇后夺权了?
有机会他倒是要见一见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