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亥初的时候，荀清才把这个村里的这一笔“买卖”谈成了，祁晏一直跟在边上看着，看荀清熟练的检查货物，和这些人谈价，然后又订下明年采购的时间和数量，完完全全就是一个老练的商人，和平时清贵的永宁王简直就是两个人。
他一时间不由得有些出神，一直到出了村子，沿着来路返回，都有点神思不定。
荀清注意到他在走神，以为他还在琢磨妞妞家的情况，便开言道：“妞妞家，估计就只剩下那两个孩子了，什么父母在家，还是出门耕种了，估计都是鬼话。”
祁晏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荀清说了什么，苦笑道：“我刚开始的时候没有反应过来，后来也大概猜到了。”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把自己刚才在琢磨什么和荀清说。
荀清却是眉毛一挑，知道他刚才想的，大约不是这件事情了，顿了顿说道：“虽然今年发了大水，但是这些年年景比以前好多了，我看那个哥哥也有个岁数了，拉扯大妹妹应该不是什么问题。”
祁晏嗯了一声，也不说想要带走妞妞和他哥哥的傻话，即使能带走这两个，沛城附近这好几十万人，也不是他能全部带走的。
“清叔你总不会明年真的准备再过来这边收药材吧？”他开玩笑的问了一句，想要缓解一下这个压抑的气氛。
荀清知道他什么意思，便也笑了一下：“这些事情都有下面的人负责，只是恰逢其会，不得已而为之。”
祁晏也笑了，问道：“咱们明天去哪里？”
荀清看了看他：“这附近有一个南山书院，我在京都都曾听过他们的大名，明天估计是赶不上了，咱们后天可以去那里看看。”
祁晏神色一动，也反应过来，哭笑不得道：“原来南山书院是在这里啊？”
他知道南山书院的原因，估计和荀清差不多，这座书院能在京都有名有姓，并不是因为他讲学质量有多好，或者是出过多少有名有姓的举子，而是因为他算是民间学院的代表之一。
先祁皇在世的时候一直致力于开办官方学院，但是因为种种原因，官方学院一直都没有开起来，反而是民间学院越发欣欣向荣起来，这座南山学院就是在那段时间新办的。
沛城这边的官员把这件事情报上去的时候，先祁皇大怒，把御书房的书案都掀了，要不是祁晏拦着，他能第二天就下令把这座书院拆了。
不过，虽然最后南山书院没有拆，但是南山书院的山长却换了一个，全部的民间书院也都在山长的上面新加了一名名誉上的督长，以加强皇权对各书院的管理。
这一局，到最后还是先祁皇赢了。
先祁皇也在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心情都非常不错。
这件事情在朝堂上闹哄哄的折腾了差不多有两三个月，荀清再不关心朝政，应该也是听说过的，毕竟那个时候，即使是贩夫走卒，口耳相传的也是这件事。
反而是祁晏，这件事情过就过了，即使到了这边，没有荀清提醒，也没想起这座书院来。
不过，两天以后祁晏却没有参观成那座“赫赫有名”的南山书院，他们直接在城门口被绊住了。
沛城附近这么大的水灾，要说没有点难民，连祁晏都不相信。
但是知道归知道，真正的见到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不过绊住他们的却不是这件事情，毕竟沛城的父母官还在，户部和工部出来的几位大人也都驻扎在沛城。
真正绊住他们的是城门口那一口口支起的大锅。
这边支起的锅和在香水河河道那边见到的一点都不一样，当然也不可能一样，那边是以工代赈，这边却是真正的难民。
但是，虽然知道是不一样的，但是真正看见锅里面煮的东西，祁晏还是险些气炸了肺，连荀清都忍不住皱眉。
好在他们两个都知道贸然声张起来除了让周围的灾民看个乐子，别的也没什么用，所以祁晏撂下锅勺，黑着脸就和荀清走了。
他们这次带的人虽然没有离京的时候那么多，但是也是有点人的，不方便住在客栈，寒雀就在城里租了一个院子，安顿了下来。
“属下离开之前，城外的粥棚还是一切正常的……”
眼看着屋子里面的气氛越来越紧绷，祁晏和荀清各坐一边，谁都没有开口的意思，寒雀不由硬着头皮辩解了一句，毕竟这件事前段时间都是由他负责的，现在弄成这样，他可以说是罪责难逃。
祁晏抬头看了他一眼，情绪这会儿已经冷静下来，神色也稍微好看一点，闻言回道：“应该不关你什么事情。”
荀清伸手按了按额头，闭了下眼睛，说道：“城里负责粥棚的就那么几个人，实在不行叫过来问问就是了。”
他也没想到到了城门口能闹成现在这个样子，明明应该是很顺利的一段旅程，让他一向如止水的心境也带上了几分阴霾，特别是这个时候，心里不由就涌起一点无名之火。
沛城这边的官员，看样子真的是纵容的太过了。
结果没等到祁晏附和，就听到祁晏略显烦躁的说道：“你有什么事情就说，欲言又止的干什么，屋子里就咱们四个。”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的去看祁晏，缓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离和。
离和这两天脸色一直不好，神色也一天比一天的古怪，祁晏不清楚，他却是知道的，不过知道归知道，他却是懒得理会，这会儿听到祁晏这句话，才终于睁眼去看他。
就见离和像是忽然被点着的炮仗一般，脸色一下子铁青，咬牙切齿道：“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又没和别人生一副肚肠，知道别人在想什么！”
寒雀神色微微一动，唇角抽动了一下，垂着头没敢出声。
荀清却是淡淡的看了他一眼，又不甚在意的挪开了视线，闭上眼睛不再理会他。
祁晏缓缓吐出一口气来，知道自己刚才的话说的过分了，声音放得柔和了一些：“你要是知道城门口的事情是怎么回事，就说出来听听。”
离和紧紧地抿了下唇，神色虽然依旧铁青，但是声音却也放缓了，淡淡道：“以前老师在世的时候，和我说过一则轶闻。”
祁晏挑一下眉，抬头看着他，荀清也多了一点兴致，睁开了眼睛。
“说是前朝羡帝当政的时候，有一次紫留城闹蝗灾，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整个紫留城和附近几十个州县，蝗虫过境，颗粒无收，紫留当地的官吏处置不了，只好上报朝廷，请求朝中拨下款粮赈灾。据说前一两个月还是没什么问题的，但是几个月以后，明明蝗灾已经过了，灾民却已经习惯了天天不事生产，定时定点的到城门口施粥的地方领饭食的日子。当时紫留城的督抚越看越愁，不施粥，城外守着成千上万的灾民，天天施粥，即使最稀薄的白粥，也不是一直施的起的，而且也没办法和朝廷交代。于是有一天，看出自己上官窘境的一个幕僚就想出来一个损招，直接往粥里面掺一点吃不死人的麦秆石子什么的……”离和面无表情的说道。
祁晏和荀清面面相觑，然后祁晏问道：“后来那些灾民散了吗？”
离和看都没看他一眼，淡淡道：“据说是散了的。毕竟麦秆和石子越掺越多，再不走，说不定什么时候锅里面就只剩下麦秆和石子了。”
祁晏沉默一瞬，无奈道：“难不成我还冤枉他们了？”
荀清却没有他那么纠结，直接吩咐道：“找人查一下城外还有多少人，这段时间陆陆续续走了的又有多少。”
寒雀不由暗暗抹了把冷汗，闻言不敢多说什么，应了声就匆匆出去了。
祁晏起身拍了拍离和的肩膀，说道：“如果真是这样，那就给你记一功，回京以后有赏。”
离和面无表情地扫开了他的手，冷冷道：“你准备什么时候回京？”
祁晏愣了一下，不明白他为什么反应这么大，下意识地看了神色不动的荀清一眼，说道：“已经到这边了，等过两天看完南山书院就回去。”
他说完顿了顿，看着荀清叫了他一声：“清叔？”
荀清这才淡淡笑了一下，道：“那就看完南山书院就回去，殿下离京也有段时间了，该回去了。”
离和不等祁晏回复，便神色复杂的说道：“那就说定了。”
说完以后，他不再理会祁晏，转身就往外面走了。
祁晏又是一愣，下意识的想叫住他：“你着急回去吗？是京都……”
还不等他说完，就听离和冷冷道：“京都有太后和苏烬坐镇，能出什么事情，我是怕殿下在外面玩儿野了，连自己家门都不认识了。”
祁晏看着被猛地阂上所以震颤不休的房门，怔愣了一会儿，喃喃说道：“这是吃炸药了？”
荀清也看着离和离开的方向，淡淡道：“估计是最近心情不好吧。”
祁晏叹了声气：“最近还是避着他点吧。”
荀清笑了一下，没有再做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