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第一百三十八章 焚诏书

御书房的正殿一直是仅有一张案桌的,上好的金丝楠木做的,长九尺九,宽三尺三,九为极数,也象征着昭国皇帝陛下九五之尊的帝位,现在因为祁晏摄政的原因,就又在这张桌子的右边下首新增加了一张桌子,用的紫檀木,就是祁晏现在用的这张。

明老将军站在殿外静静的看着祁晏伏案批阅奏章,看了好一会儿才抬步走到了殿里,却没有走到他身边,而是径直走到了那张九尺九的金丝楠木案桌边上,伸手摸了一下。

祁晏放下了笔,抬头看着他,说道:“我还以为将军只准备在外面看看,不准备进来了。”

明老将军没有理会他的打趣,手指离开了金丝楠木的案桌,回头看着他问道:“陛下即位到现在也半年多了,大殿下,你可后悔了?”

祁晏站了起来,伸手理了一下衣袖,明老将军这才发现他黑色的大袖下面竟然还压着那件白色丧服。

祁晏几步走到了他身边,也学着他刚才的动作在金丝楠木的桌子上摸了一下,说道:“倒是没有觉得后悔,只是有些不太习惯。”

倒不是不习惯忽然身份低了一阶,而且他将永远都是臣,他不习惯的是现在做什么都束手束脚的,需要顾及和考虑的太多,而且再也没有一个为他兜底的人。

明老将军沉默了一瞬,说道:“如果你现在后悔了,还有一次机会,我也就问最后一次,再然后,你我就都是臣子了,甚至我是祁环的外公,是明绮的父亲,而你,是前太子。”

祁晏叹了声气,却没有打断他。

明老将军认真的看着他,一字一顿的问道:“现在朝局基本上稳住了,而且你最近这几个月的成效不错,把朝中的这帮子文臣治的服服帖帖,祁环也即位不到一年,你对这个位子还有兴趣吗?”

祁晏没有立即回答他的话,而是神色复杂的又摸了一下那张金丝楠木的桌子,好一会儿才说道:“我自幼就是昭国的太子,也一直觉得会继任皇位,所有学的东西,都是给这张桌子准备的。而且,不管是身为皇室的一份子,还是普通的平民百姓,我不觉得会有人对这张桌子不感兴趣。”

他抬头看着明老将军。

明老将军也认真的看着他。

祁晏避开了视线,手指也从金丝楠木的桌子上收了回来,藏在了宽大的衣袖下面,负着手对明老将军说道:“将军刚才说,朝中的成效不错,您最近有没有注意到祁环的表现也不错。”

明老将军眸子一下子就湿了,看着他没有回话。

祁晏又扭头看着他,说道:“我觉得,祁环以后会是个好皇帝,我们需要给他一点时间让他适应,让他学习,毕竟谁都不是一生下来就是什么都会的。”

明老将军定定的看着他,而后苦笑了一下,说道:“老臣知道了。”

祁晏这话他再听不明白就是自欺欺人了,只是,何止是祁晏自己觉得他一定是昭国的皇帝,这将近二十年他也是这么觉得的。

他一直藏在衣袖下面的左手终于缓缓抬了起来,然后将一直藏在袖中的黑色卷轴露了出来:“那这东西,就不好再留着了。”

祁晏看着那卷黑色卷轴的时候微微愣了一下,神色复杂道:“没想到这份诏书竟然在将军手中。”

这是那份祁皇生前写下的要复立他为太子的诏书,猎场出事以后他才知道父皇竟然没有把这份诏书销毁,而是放在紫极殿的匾额上面了。

为了证明他的清白,明皇后回宫以后就拿出来给朝中大臣们看过了,后来就收了起来,他一直以为是在明皇后手上,或是已经销毁了,没想到竟然今天在明老将军手上看到了。

明老将军没有去解释这份诏书的来源,而是说道:“本来,我拿着这东西是想送殿下一程的,既然殿下不愿意,那这东西再留下去就是个祸端,今天就由殿下亲手销毁了吧。”

他拿着诏书的手往前面递了递。

祁晏伸手接了过来,然后打开了。

诏书是墨笔写的,中间加盖了鲜红的玉玺,落款处是祁皇的签名。

他伸手在祁皇的签名处摸了摸,然后将诏书合上,几步走到御书房的一个大香炉前面,将香炉盖子取了下来,然后将诏书扔了进去。

香炉里面的香都是阴燃的,他取过香炉边上的火钳拨了拨,才将诏书点燃了。

明老将军看着他拨完了火,清楚的看见香炉里面有明火生成,才走到了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诏书渐渐烧成灰烬。

“我明天一大早就走了,摄政王殿下事务繁忙,不必来送了。”等诏书完全烧完了,明老将军说道,声音淡淡的。

祁晏将火钳放回了原处,没有敢看他,也淡淡接道:“山高路远,将军一路保重,也祝将军一路顺风,武运昌隆。”

“那也祝殿下身体安康,前程似锦。”

明老将军说完这话,又看了一眼他压在黑色大袖下面的白色丧服,最后一次向祁晏行了大礼,转身拂袖离开了御书房。

祁晏等他脚步声听不见了才扭头看着门口的方向,然后就只看见明老将军一头花白的头发和忽然间佝偻起来的肩背,他不由的闭了闭眼,最后叹了声气,往刚才的桌子边走了过去。

他知道明老将军是伤心了,但是又有什么办法,他还能真的废了祁环,然后自己坐上皇位吗?

在他前几个月退让的时候结局就已经注定了,只是明老将军一直不愿意承认罢了。

第二天一大早,祁晏还是去送明老将军了,他走得太早,明显是不想京中的亲朋同僚送行。

天还是黑沉的,即使要参加早朝的朝臣们这会儿估计也只是刚刚起床,明老将军却已经出城了。

祁晏带着离和站在城楼上看着他远去,并没有露面,连两个人带过来的马都让守门的军士藏了起来。

明老将军离开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四角宫灯下面昏黄色的灯光照的呈暗金色的城墙,又默不作声的回过头去,悄无声息的带着十几个护卫走了。

祁晏等他走的马蹄声都听不见了,才对离和说道:“早朝也快开始了,今天大朝,咱们也回去吧。”

离和看出来他心情不太好,没敢多说什么,应了一声,就下去牵马去了。

今年春天来得早,春汛也比以前更早一些,等沛城的商队回来了,荀清拿着沛城领队报过来的卷宗仔细看了几遍,最后沉默的扔到了一边,命运这东西,还真是半分不由人。

沛城上游大雨,去年洪涝本来就没有什么收成,再过几个月,上游的水下来,沛城将变成一片泽国,到时候必是饿殍遍地、易子而食的惨状,如果他不现在出手调粮,均衡粮价的话。

而再偏西一点的黎都城,去年同样大水过境,今年却是一滴雨都没有,干的地都裂了,眼看着就是闹蝗灾的预兆。

整个西南道,今年春夏是不会好了。

这个消息自然瞒不住一直在等消息的蓝承姝,荀清拿到西南道的资料不久,她就找上门来了。

除了商讨接下来的细节,最重要的还有一件事,蓝氏,该回程了。

这个原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反正一般情况下回去的只是镇北王和蓝承明和祁苒,但是因为祁晏有意抽调宫中的几个老人和祁苒一起回北都,那事情就不一样了。

她一时半会儿差不清楚这里面有没有苏烬安排的密探,只好准备跟镇北王先一路回北都再说。

最起码得先出了鸽房的势力范围,才好想办法解决,要不然只怕会落个满盘皆输。

荀清也并不意外,他老早以前就让蓝承姝准备出几个人了,这个时候倒是正好借着要去北都行商的理由,将这几个人参到行商里,和蓝氏搭队。

至于苏烬会不会怀疑这队人,倒是无所谓,因为除了蓝承姝准备的这几个人,剩下的确确实实是去往北方的商队,甚至他们都不是第一次去了,每年这个时候都要去北方雪原上跑一趟,以期能用盐和茶换回人参鹿茸这些贵重药材一朝暴富。

而西南道的事情,两个人却算是不欢而散,蓝承姝因为要走了,所以想要荀清给个明确的承诺,让她心里有个底,荀清却明显不想多谈,两个人一直耗到天色渐明,蓝承姝不得不走了,她才只好妥协,起身走了。

他们都知道,蓝承姝这一走,再回来的时候就得一两个月以后了,到那时候,或好或坏,事情都会有个结果了。

蓝承姝不在的这段时间,事情就暂时交到顾颂手上了,原先也是他一力担着,只是荀清觉得这个人骄纵自我,不好驯服,所以才让蓝承姝压他一头,现在寒雀手上事情不少,这些不紧要的事情,自然就又落回了他身上。

蓝氏回程的时候可比明老将军那会儿热闹多了,朝中的文武百官自然是不敢来送行的,朝中大员擅自结交裂土封疆的异姓王是大忌,一不小心就是诛九族的谋逆大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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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非王臣
连载中冥沉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