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第一百三十一章 灯火

摘星台,空荡荡的塔顶依旧空荡荡的,只有零星的几点烛光明明灭灭的飘荡在纷飞的雪花里,将塔顶茫茫的白色晕染出一片暖色的金黄。

祁晏喝的有些多了,他一身黑色的衣袍上面已经没有了当太子的时候暗绣的祁氏家纹,而是在衣襟袖口处换上了他常用的曼珠沙华纹饰,黑色的大袖衫下面,是一袭单薄素净的白色祭服,头上的发带也换了,只是新换的金冠也不再是太子的制式,而是内务府根据前朝的旧制,新近制作的摄政王可用的金冠。

荀清却依旧是原来的样子,一身黑袍上面点缀着几片暗金色的菊花纹,一头黑发被金冠束起一半,其余整齐的披散在肩背上,修剪整齐的发尾散落在逶迤散落在地上的衣袍上面,因为腰背挺得笔直,一头黑发像是精美的墨色锦缎,看着比他身上的衣袍还要素静柔滑。

他手中捏着一只淡绿色的酒盏,微微抬着头,坐在矮桌边上看着半倚在女儿墙上,看着塔下的祁晏,脸上神色不动,眸子里面却有一抹怔愣的沉寂。

今天是祁晏的生日,如果不是秋猎场上的事情,今天本来也应该是他的冠礼,甚至有可能是他的洞房花烛之夜。

加冠礼其实是能办的,礼部也早早的递了折子,内务府那边更是从年初就开始准备了,甚至连祁晏的聘礼,这么多年也早就都准备好了,只是祁晏今年实在没什么心情,甚至连明皇后提出的生日宴都推了,只在摘星台摆上了一张矮桌并两个蒲团,叫来了荀清。

本来这边还有离和的位置,只是国师仙逝以后,他就再也不想来摘星台了,所以就只剩下了祁晏和荀清两个人。

再剩下的,就只有荀清带过来的桃花酿。

本来今夜降温,再加上大雪,他们应该带一套温酒的器具上来,但是两个人谁都没有温酒的兴致。

荀清本来带了酒盏过来,但是喝到最后,祁晏早就没有了推杯换盏的兴致,直接拎起酒坛子喝起来。

荀清看了以后也没有阻止,只是自己依旧拿着酒盏一杯一杯喝着,喝到最后,两个人喝下去的酒竟然不相上下,只是祁晏醉的快些,他醉的慢些。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虽然因为醉酒四肢已经开始不协调了,但是神智却反而像是被冷水洗过,越发清醒起来。

就比如说现在,刚开始听见祁晏絮絮叨叨的说着朝中的事情的时候他还应和两句,但是现在却觉得嘴唇有千斤重,怎么也张不开,心里面也只剩下沉沉的悲哀,像是一不留心就要将他彻底吞没。

好在祁晏似乎也没有了说话的兴致,两个人就一坐一站的沉默着。

好一会儿,祁晏忽然笑了一下,拎着酒坛晃了晃,扭头看着他叫道:“清叔你过来……赶紧过来……”

荀清愣了一下,将酒盏放在桌子上,扶着矮桌站了起来,但是想迈开步子往前走的时候,却忽然踉跄了一下,他刚才不知道呆愣了多长时间,一直没有换姿势,腿脚早就麻了。

好在祁晏早就喝醉了,又只顾着看塔下面,没有发现他的异常。

他缓了一会儿,感觉双腿慢慢恢复了几分知觉,才慢慢走到祁晏身边,和他一起看着摘星塔下面,然后就看见,在宫外的远处,在扬扬洒洒漫天的雪团下面,一点一点暖黄色的火光像是萤火虫一样一点一点的亮了起来,慢慢的连成了一片。

他恍然想了起来,他和祁晏喝酒的时候其实天色还早,这会儿也才刚刚入夜,他刚才觉得时间漫长,不过是心神在沉郁中沉浸太久,一时间的错觉。

“老师老说什么万家灯火,我原来是不知道的,现在想来,就是这个东西吧。”祁晏又灌了一口酒,看着塔下的万千灯火,感慨了一句。

荀清看了他一眼,心神才慢慢的回到了眼前,只是他完全没有看什么万家灯火的兴致,这些东西也和他没什么关系,他只是看着祁晏渐渐舒缓开的唇角,一时间有些茫然。

“清叔?”迟迟没有得到回应,祁晏又叫了一声。

“是吧。”荀清淡淡回了一句,从他手上将酒坛子取了过来,仰头喝了一口,冰凉的酒液入喉以后像是一道冰线一路滑到了胃里,然后在胃里炸成了一团滚流。

城南,兰亭

作为京都最大最顶级的妓馆,子时过后大堂舞台上的歌舞的就停了,只留下一位琴师慢条斯理地弹着琴,大堂的恩客也渐渐散了,有的回家了,有的就换场到了楼上的包间或者客房,闹哄哄的喧闹一下子静了下来,只剩下一点点隐约可见的低声呢喃和偶尔的低吟浅笑。

五楼的客房,蓝承姝掀开重重的帘幕进到了里间,外面喧嚣的声音一下子就听不见了。

顾颂随意披着一件里衣坐在一张矮桌后面,手上拿着一卷书册,一边看一边泡茶,敞开的衣领裸露着修长的脖子和大片白皙的胸膛,几点胭脂的红痕残留着,眸光流转间也带着一种餍足的愉悦感。

蓝承姝觉得他能在这烟花红尘之地混迹这么多年,果然还是有些资本的,她主子荀清和她主子的心上人祁晏虽然身姿样貌都比顾颂强得多,但是那两位都被各种规矩条陈束缚着,连衣衫不整的时候都少见,更不要说现在的这种情态。

她觉得那两个人如果最后孤独终老了,绝对都是自己作的。

不过,这个世道总是得出那么几个特立独行的人的,毕竟满朝百十号人,再加上京中上万的清贵纨绔,最后不也只出了他们两个吗?

可怜的是就出了这么两个,还让他们自己碰上了。

顾颂取过桌子上面沾着丹青的毛笔在书册上面划了一道,才将书放回桌子上,抬头看着蓝承姝,慢悠悠道:“你来晚了。”

蓝承姝一身蓝色宫装,发髻高挽,同色的披帛逶迤垂落在拖垂的裙摆上面,配着眉间大红色的花钿,和点了金粉的嘴唇,竟然和这间屋子异常的相得益彰,颇有一种绝世花魁的霸气。

“下一次再在这种地方,我来的更晚。”

蓝承姝在他对面坐了下来,自顾自的倒了杯茶喝了一口,瞥了一眼他刚刚撂在桌子上面的书册,只看到一角女子丰满的□□便移开了视线,和荀清以及寒雀寒蝉这种老古板待久了,一下子看到这么活色生香的东西,还真的不太适应。

“这地方有什么不好。”

顾颂懒洋洋的笑了一下,手指摩挲了一下手上捏着的笔杆。

他那支笔杆通体用白玉雕琢而成,没有多余的雕花嵌镂,通体温润莹白。

蓝承姝沉默了一瞬,捏着杯子转了一圈,道:“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有顾少爷的品味,我还是比较喜欢大家闺秀一点。”

顾颂将笔扔回了桌子上面,笑盈盈道:“我还以为蓝郡主喜欢颜掌柜那种徐娘半老的,正想着是不是找个人和蓝郡主交流交流。”

“徐娘半老的?”蓝承姝哼笑了一声,把玩着手中的杯子,笑道,“是姣姣童子不俊,还是窈窕淑女不俏,本宫为什么要喜欢一个半老徐娘?难不成是有好他人妻的癖好?”

顾颂终于沉默了,这还是他第一次在自己的领域吃瘪。

好一会儿,他终于整了整自己的衣领,盖住了一点胸口,说道:“你不喜欢半老徐娘,这么护着颜卿那个疯女人干什么?”

算算年龄,他自认为自己离开姣姣童子也没几年,这么敞着领子,很没有安全感。

蓝承姝微微眯起眸子看了他一会儿,才说道:“不是我护着她,她和我可没什么关系,她究竟是谁的人你不会真不知道吧?”

顾颂不屑的哼了一声,低声喃喃道:“如果不是……我还能让她活到今天。”

蓝承姝眸子里面闪过一丝惊奇,若有所思道:“你在她手上吃过亏?”

顾颂又哼了一声:“怎么可能,就凭她。”

“那你怎么这么容不下她?连哪位的意思都敢违逆?”

“容不下和讨厌还是有区别的。”顾颂端起茶喝了一口,“你今天专门约我过来就是说这个的?”

蓝承姝漫不经心的转着手上的茶杯,笑意盈盈道:“我只是提醒一句,她留着还有用。”

顾颂眸子里面终于有了一点兴致,他将茶杯放了下来,抬头看着蓝承姝,饶有兴趣问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她留着能有什么用?”

蓝承姝将茶杯扔回了桌子上,微微倾过身去拍了拍顾颂的肩膀,像是看着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就是因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才有用,虽然她现在就是一枚废子,但是凭着她和那位的关系,以后咱们两个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情,说不定能多一个垫背的。”

顾颂还以为她能说出什么有用的东西,结果就是这个,不由的冷笑一声,冷冷道;“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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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非王臣
连载中冥沉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