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皇后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就按你说的办吧。”
祁晏看了她一会儿,起身行了个礼:“那我就让詹事府拟旨了。”
明皇后点了点头,然后看了陈瑞福一眼:“玉玺一直在御书房放着,林尧也一直在那边,我就不过去了。”
祁晏又向她行了个礼。
午膳过后,荀清在书房看了会儿账本,他将手边的事情处理的差不多了,就回了西面的起居室,结果一进去就看到坐在矮桌边上的祁晏,不由微微愣了一下。
祁晏正看着外面稀稀落落的秋雨发呆,听见身后的动静便回头看了他一眼。
荀清在他对面坐了下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下,视线最后落在他单薄的衣服上面,忍不住说道:“这几天天气越来越凉了,你怎么还是夏天的衣服。”
祁晏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衣袖,然后把披在最外面的黑色斗篷拢了拢,呐呐道:“这段时间事情太多,忘了。”
荀清迟疑了一下,说道:“我这边厚衣服倒是准备了几件,你要不先换上?”
虽然已经正式除服了,但是祁晏身为祁皇的长子,他一身黑色的衣服外面还是披着一件白色的大袖,然后又在白色大袖上面披着一件稍微厚实一些的黑色大袖,有白色的边角从他衣袖和袍角处露出来,看着和以前不太一样。
祁晏又摸了摸自己身上的衣服,摇了摇头道:“还不是太冷,就先不换了。”
荀清也就不再劝他,摸了摸桌子上面的茶壶,给他重新倒了一杯热茶。
祁晏自然而然的接了过来,捧在手上抱着,看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水说道:“这两天的雨水倒是比较多,我过来的时候,沿途的叶子都落的差不多了。”
“再过几天就是霜降,天气也该冷了。”荀清看了看窗外,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像祁晏一样捧在手上抱着。
祁晏忽然低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清叔你生日也快到了。”
荀清握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顿,扯着唇角笑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去年说好要给你好好过个生日的,结果被北蛮的事情搅和了,今年倒是没什么事情,应该能松松快快的过个生日。”祁晏心中算了算这段时间的事情,肯定的说了一句。
荀清点了一下头:“年初酿的桃花酒,也差不多能启封了。”
祁晏摇了下头:“桃花酒等我生日的时候再喝吧,宫里面我爷爷酿的酒还有几坛,到时候我偷拿两坛出来,咱们喝个够。”
荀清眸子里面的暖意终于清晰了一点,点头说了句好。
祁晏喝了一口茶,终于把话引到了正题上:“我这次过来,是有件事情,想让清叔给参详参详。”
荀清心中一动,点了点头。
今天早朝上的那道圣旨现在已经在京都传遍了,他自然是不可能不知道的,第一条没什么可说的,新皇继位的时候一般都要大赦天下以示恩德,第三条却直接把早朝紫极殿上的重臣打击了个哑口无言,让他们想要挑刺的话一句都说不出口,以至于明皇后垂帘以及祁晏摄政的第二条,顺顺当当的就通过了。
而且,不管朝臣们最近这段时间在琢磨些什么,圣旨的最后两条都将他们彻底打醒了,让他们知道,即使祁晏现在被迫让出了皇位,他依旧是昭国的掌权人。
“朝中现在的局势清叔你也知道,朝臣和皇权两方并不平衡,甚至现在是朝臣压制着皇权,所以我想想个办法稍微平衡一下。”祁晏抿了一口茶,看着荀清漫不经心的说道。
荀清看着眼前云淡风轻的祁晏心里面一下子有些复杂,他微微垂着眸子,看着自己手上的茶杯,问道:“殿下打算怎么做?”
祁晏停顿了一下,缓缓说道:“目前有两个想法。第一个是准备效仿先朝,从朝中选四位辅政大臣出来,辅助祁环处理国政,等这段时间过了,他也大了,再想办法把国政要回来。”
他说完以后看了看荀清,见荀清微微皱着眉,就继续说道:“第二个我想的是,直接选十三位大臣出来,组成参议院,反正祁环现在还小,干脆把每天的早朝换成大朝和小朝,小朝每天在御书房举行,隔三天或者有特别重要的事情的时候,举行一次大朝。”
祁晏的这两个想法说的都非常粗糙,但是荀清和他在一起太长时间了,一听就知道他这两个想法下面暗藏的意思。
刚才也说了,现在是皇权弱,朝臣强,他现在的这两个想法,自然不会是继续向朝臣放权,而是想用这点权柄,以退为进,进一步平衡朝臣和皇权之间的关系。
当然,他们手上的皇权也确实要削弱一点,祁皇忽然驾崩以后,原来被皇家抓在手上的权柄,眼看着就不是他们兄弟两个能全部抓在手上的。
真要再强行集权,祁晏所有的退让都将一瞬间化为虚无。
“二桃杀三士。”荀清淡淡说了一句,既然皇权这边祁晏短时间没有增强的办法,只有想办法削弱朝臣们这边了,即使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也是可以接受的。
祁晏也不避讳,直接点了点头。
荀清一时间也有些为难,这件事情一个处理不好,祁晏让出来的这些权柄达不到目的不说,还很有可能让朝臣们顺着这点权柄进而蚕食掉其他。
祁晏估计也是没有十足的把握,所以才想找他参详参详。
荀清想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殿下你自己估计也察觉到了,这两个想法,不管是哪一个,都牵扯太大。我倒是觉得,现在暂时还没有让出实权的必要。”
他看了看祁晏,继续说道:“其实还有一个比较适合现在局势的桃子,殿下你身在局中,估计没有想起来。”
祁晏微微愣了一下。
荀清也没有卖关子,直接说道:“帝师!”
祁晏心中一动,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茶杯,没有说话。
荀清看着他陷入沉思,就继续说道:“你刚才的那两个想法,触及到都是皇权的核心,如果你手上没有足够能制约他们的力量,现在就给出去,危险实在太大,而且一旦这段时间解不了朝臣和皇室的僵局,再需要你拿出点东西来的时候,因为现在一下子给的太多,很有可能你手上就更没有能拿出手的东西了。”
祁晏下意识的想把苏烬和鸽房的事情说出来,但是话到嘴边,他又险险忍住了,有些别扭的点了下头,避开了荀清的视线。
荀清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神色变化,看了看他又说道:“而且帝师这个诱饵,也没有你想象中那么不堪。朝中现在反对你的人,还是以文臣居多。对他们来说,权势自然是比较重要的,但是声名也同样重要。帝师……就某一方面来说,算是天下文臣之首,又是原来的三公之一,虽然不能和你刚刚说的辅政大臣的权位相比,但是这会儿应该足够用了。”
“至于你的第二个想法……我觉得大小朝可以保留,参议院的编制就不必了,这个比辅政大臣的权位还要接近皇权核心,一旦你让出来,想要再收回去,可能性实在太低,不管你现在任命的究竟是谁,就这个官位来说,他们先是权臣之首,然后才会是祁氏的臣下。另外,我觉得大小朝的人选也没必要非要局限于哪几个人,太容易让某些朝臣们集权,而且,反正你也不过是想要撑过这段时间的乱局,而不是彻底放权,大可不必现在急着提拔什么人。”
荀清说完以后又喝了口茶。
苏烬手上的鸽房祁晏没说,荀清也就只能当它不存在。
而且即使祁晏说了,他知道他手上有这样一股势力能压制住朝臣,也会给他现在这个建议,新皇继位以后,朝臣和皇室真正的交锋才刚刚开始,远没有到亮底牌的时候。
祁晏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苦笑了一下:“父皇活着的时候,我一直觉得他集权太重,没想到,这还不到一年,我就要想尽办法集权了。”
荀清也沉默了一瞬,轻轻抿了一下唇,没有说话。
祁晏又看着他笑了一下,只是眸子里面已经没有了刚才的阴霾:“清叔你刚才的建议我知道了,确实比我考虑的周全不少。而且,如果按照我的刚才的想法来,顾尚书他们估计都能看出来我是在伺机分化他们,一不小心,就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荀清摇了下头,说道:“你这是阳谋。即使他们看得出来,也不得不往这个圈套里钻。唯一可虑的只是,朝中那么多人,你一时半会儿估计分不清楚,谁是真正向着你的,谁又是混在你队伍里的细作。”
“知人知面不知心,我现在有点后悔没有在父皇活着的时候培植一些势力了。要不然也不至于弄到现在这样,坐困愁城。”祁晏轻哼了一声,语气依旧是漫不经心的。
荀清心中微颤,沉默的喝了一口茶。
祁晏也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茶杯,没有看见荀清的异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