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国建国以来一直风调雨顺的,这次水灾算是第一次这么大的灾患,所以各方面的准备都比较充足。就比如这一次的以工代赈,每人每天大约能领到三十到五十文不等,即使在年景好的时候,也是不错的收入。更何况这边还管一天两顿的饭食。”荀清接着解释道。
他现在也没有必要在祁晏面前掩饰那么多了,至于祁晏能不能看出来,就不关他的事了。
就比如说他刚才说的这个数据,来源就不是商贾的道听途说,而是沛城和户部的来往文书。
祁晏的兴趣点却不在这上面。
“两顿?”他问道。
倒不是说他不知道普通的百姓一天是吃两顿饭的,只是没想到这么重的活计,竟然只管两顿饭,不知道这些人的身体能不能撑得住。
荀清却不以为意,淡淡说道:“就只两顿。大灾之年,能每天都有两顿饱饭,已经是皇恩浩荡了。”
祁晏沉默了一阵,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抬头看了看支起的几口大锅,看了一边说话一边看着这边的当地官吏一眼,向着支起的大锅走了过去。
走到近前才发现,锅里一共应该是两种吃食,一种就是常见的米粥,另外一种却像是泡发的大饼,米粥里面掺着一些绿色的野菜,泡发的大饼里面却掺着一些黑乎乎的肉沫子。
他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来是什么肉。
当地的官吏看着他走到了锅前,犹豫了一下,没有过来。
荀清和离和他们却已经跟过来了。
荀清扫了一眼锅里的东西,虽然他也是第一次看见,但是已经知道是什么了,注意到祁晏疑惑的神色,便解释道:“大米是附近的几个粮仓调集过来的。另外一个锅里的锅盔,应该是最初从南山以北的几个城调集过来的粮食,没想到现在竟然还有。”
荀清说着,看了寒雀一眼。
把南山以北的粮食做成锅盔带过来,还是荀清手底下几个粮商的主意。
这边水灾的情况他们虽然知道,但是毕竟谁都没有经历过,不清楚这边究竟能不能支灶做饭,也不清楚这边的人手情况,所以就干脆把一部分粮食做熟了带过来,而熟食的首选,自然就是这种石头一样硬的锅盔,有灶就煮开了吃,没有生啃也是可以的。
这种东西和祁晏去北蛮的时候带的肉干有异曲同工之妙,只是他去北蛮是打仗,而这边是赈灾,所以东西也不一样。
“现在锅里煮的锅盔应该不是最早的那一批了,估计是户部的几位大人后来带过来的,也有可能是当地人新近做的。”
寒雀恭恭敬敬的补充说道。
祁晏应了一声,从边上手足无措的伙夫手上把大勺接了过来,伸进锅里搅了搅,发现锅里的粥还是很厚实的,虽然看着不怎么样,但是管饱还是没问题的。
这一搅他也大约看清楚了锅里的肉干是什么,应该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腌好的鱼肉,如果不是放在锅里煮,牙还真不一定咬得动。
“我看前段时间调集过来物资,盐还是不太够,已经和户部的几位大人商讨过了,他们会想办法再调一部分过来。”
荀清看祁晏盯着锅里面的腌鱼看,便解释了一句。
其实直接从他这边调盐反倒比较方便,只是盐铁毕竟是官营,即使他有谋朝篡位的打算,但是也没想打破这条禁令,所以才从户部过一遍手。
祁晏并没有将大勺子放下,他犹豫了一下,将勺子伸进了煮着白粥的锅里,舀了一点上来,伸长手臂,喝了一口。
锅盔和咸鱼的那一锅,翻搅得久了,甚至能看见咸鱼死不瞑目的眼珠子,他实在下不了口。
出奇的是,白粥的味道竟然还算勉强,盐味儿不太重,但是也有薄薄的一点。
“味道怎么样?”荀清问道。
祁晏将大勺子放下了,并没有要让荀清也喝一口尝尝的意思,闻言回道:“还行。”
荀清也笑了一下,拍了下他的手臂:“再去其他地方转转。”
祁晏喝白米粥的时候离和几个本来想要阻止的,但是被荀清阻止了,见荀清没有自己也尝一尝的意思,心中多少松了一口气。
他们两个都是被宫中精细的伙食养起来的,胃早就被养的娇贵了,特别是荀清,真不一定扛得住这两锅食物。
支大锅的地方,其实离淤积的河道并不是太远,他们两个没走几步就到了河道边上。
荀清下意识的拉了祁晏一把,才发现他并没有继续往下走的意思,不由微微愣了一下,缓缓松开了他的手臂。
祁晏对他笑了一下。
荀清不好意思的偏过了头,看着河道里面干的热火朝天的人说道:“说是清淤,其实一共是两个工作。一是清理河道,另外一方面也得把污水和淤泥里面沉积的动物尸首收拾出来处理掉。”
“大灾之后必有大疫。”祁晏补充了一句。
“这次带过来的药材应该是够用的,石灰也准备了不少。只是这边太靠近农田了,不好用石灰,他们住的地方应该都用石灰撒过了。”
祁晏应了声,看见脚下有一些黄色的东西,便伸脚踢了几下,才发下是驱虫蛇用的雄黄等药材。
荀清也注意到了他的动作,说道:“这东西和咱们带出来的还不太一样,是到了这边以后重新调整过的方子,回去的时候倒是可以配一点带回去。”
祁晏又应了一声。
荀清看了他一眼,又说道:“除了这些,每天还有两次的汤药。这边的人太多,如果真发生瘟疫,到时候就真收拾不住了。”
“看来户部的这些人,还是做了不少工作的。”祁晏难得的夸赞了一句。
荀清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笑了一下:“这边基本上就这样了,你是再待一会儿,还是现在上路?”
祁晏又看了看干活的几百人,摇头道:“这边也没什么好看的了,继续赶路吧。”
他犹豫了一下,又说道:“今天晚上,找个村子扎营?”
荀清眉毛挑了一下,点头道:“好。”
跟在两个人身边的寒雀不用荀清再多做吩咐,便给随从中的一个使了个眼色,让那人安排去了。
暮色四合,霞光满天。
祁晏说要找一个村子扎营,也不可能真的找一个村子直接住进去。
一个是他们人太多,倒不是说没有那么大的村子或者说院子,而是实在扰民太过,这与祁晏的初衷不符。
另外一个,虽然富裕一点的村子里面也不乏富户乡绅,但是一般的村子里面,衣食住行还是比较勉强的,祁晏和荀清这种人,即使他们自己不觉得有问题,寒雀也不敢真的让他们住到村民的房子里。
万一真出点事情,谁都担待不起。
祁晏和荀清也都知道这个道理,也并不强求,不过驻扎在村子外面以后,进村子转转还是可以的。
于是不等下面的人安顿好,他们两个就带着离和和寒雀慢悠悠的走着进村了。
这个村子应该大体是富裕的,而且地势较高,受水灾影响也不算太重,所以整体都是比较整洁的。
而沿着平整的土路慢慢往上面走的时候,竟然看见道路两边的田地里,有人在弯腰耕种着什么,有的是一男一女两个人,一前一后,前面男人刨坑,后面女人下种子,有的就乱哄哄的一大家子,除了劳作的成年人,还有不少小萝卜头,丁点大的孩子,一板一眼的点着种子,看着认真极了。
祁晏停住看了一会儿,不知怎么的就想起了小时候,无奈笑道:“咱们几个里面,我算了算,能这么稳得住的竟然只有祁环一个,就是祁苒,弄不了多一会儿,就跑的不知道哪里去了。”
“应该是跑去找蓝承明了吧。”荀清接了一句。
祁晏诧异的看着他,奇道:“清叔你这话是怎么说的?他们两个……没相处过多长时间吧?”
蓝承姝姐弟两个,很早就离京了,认真算算,蓝承明和祁苒接触的时间并不长,不知道他们两个怎么弄到一起的。
荀清看了他一眼,笑着摇了摇头。
不知道是不是心里面终于放开了,越到这个时候,他竟然越觉得舒畅起来,有可能堕落确实是一件愉悦的事情吧,他笑的时候都比在京都的时候多得多了。
祁晏摸着下巴想了一下,脑子里还是没有祁苒去找蓝承明的印象,便摇了摇头,不再琢磨这个。
反正他们两个已经成亲了,过不了多久还会有孩子,而蓝承明对祁苒也是肉眼可见的在乎,追不追究这个,其实没什么意思。
他们四个也就继续往里面走。
进村的路,竟然比他们想象中的要长的多,越过刚才的一大片农田,在前面的竟然是一座荒山,在山腰及山腰以下都开辟有农田,但是山腰以上,除了一些零星的果树,就只有一片片他们叫不上名字的树,明显不可能是种植的。
不过毕竟是南方,这座山比北方的山看着茂盛多了,不那么光秃秃的。
下山的路明显没有刚才上山的时候那么平坦,具体是什么原因,他们谁都没有想明白。
一直走到快到山腰的时候,祁晏像是觉察到了什么,忽然停了下来,不过不等他出声,另外三个人也觉察到了异常的声响。
寒雀询问的看着荀清和祁晏两个。
荀清皱了皱眉,向他比了个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