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祁晏亲手杀的。”明皇后闭了闭眼睛，“祁晏带着人在草原上晃荡了差不多一个多月，都没有把北蛮王引出来，无奈只好使苦肉计，假装失手被俘，然后被怀玉带进了青都，才找到机会杀了北蛮王。”
“不说他在战场上受的伤，就是他身上的刑伤，也是好长时间以后，才慢慢好起来的。他从北蛮回来以后病了十多天，你们不是一直都知道吗？”
“这……陛下和殿下一直没有说啊，他们为什么要瞒着？”顾尚书不太肯相信明皇后的这话，试探的反驳道。
明皇后又是一声冷笑：“因为祁晏想要促成两国和谈。北蛮那边部族众多，但是真正想要和昭国和谈的能有几个？如果他真的大肆宣扬是他亲手杀了北蛮王，只怕两国的仇怨只会更重，再无和谈的可能。所以即使他被怀玉抓了，也在他手上吃了不少苦头，在杀了北蛮王以后也没有多宣扬，而是悄悄的回到了京都，以至于他在北蛮的所有作为才都被全部抹去。”
“至于他为什么被废了太子……”明皇后冷哼了一声，“祁晏杀北蛮王的时候，正好是年终北蛮各大部族聚会的时候。怀玉虽然想两国和谈，但是祁晏杀北蛮王的事情，总得给各部族族长一个交代。所以他到了京都以后，明确和陛下提出，只有陛下先废了祁晏的太子位，两国才能开始和谈。后来，在陛下确定一定会废太子以后，和北蛮的谈判才开始有了进展。而怀玉在两国的协议书上签字同意的时候，已经是在陛下废太子诏书下了之后了！”
六部尚书一瞬间都是默然，他们完全没有想到，这后面竟然藏着这么多的事情。
“不过，陛下废太子诏书下了以后，就立刻又写了一份诏书，是复立太子的，本来是想直接让祁晏拿着的，结果祁晏没要，现在就放在紫极殿的匾额上面，你们要是不相信本宫的话，等回宫以后就自己去看吧！”明皇后长长的叹了声气，疲惫的按了按额头。
“祁晏当太子这么些年，为了缓和你们和陛下的关系，背后做了多少你们不会真的一点都不知道吧？就前段时间和北蛮的盐铁交易，他把事情揽过来以后，你们知道他在御书房和子逸九霄跪了多长时间吗？而且还因为这件事情，挨了陛下一顿柳鞭！父子俩个的关系，也差一点修复不过来。”
“那会儿他在北蛮受的伤刚好没几天，身子虚的厉害，好几天腰都直不起来！诸位大人，你们也摸着你们的良心想一想！做人不能太忘恩负义！”
明皇后放下了按着额角的手，微微垂着眸子，一时间一句话都不想再说。
昭国的后宫能这么平和，当然和后宫的妃嫔比较少不无关系，但是更多的却是因为有祁晏这种人在。
后宫争宠，那是不可能没有的，想要自己儿子坐上那个万万人之上的位子，也不可能是完全没有想过的，但是，就祁晏做的这种种事情，哪一个是自己的儿子做得到的？她是完全没有野心的那种人吗？不见得是，但是祁晏的种种所为，却让她把不该有的妄想打消的干干净净。
不是自己看不上自己儿子，而实在是，祁环连祁晏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六部尚书依旧沉默的没有说话。
“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好一会儿以后，明皇后终于又开了口，“本宫也不怕和你们说句实话。祁晏不继位，改为祁环继位，没有问题，毕竟是因为他自己的失误，陛下才薨逝的。但是别的，你们想都不要想！这些事情完了以后，他还会住在宫里面，住在长倾殿，住到他不想住了以后再另说。各位大人听明白了吧！”
明皇后眼睛眨也不眨一下的冷冷看着他们。
六部尚书起身向明皇后行了个大礼。
“这些事情，还没有到能公布的时候，你们出去以后就忘了吧！”明皇后移开了视线，挥了下袖子，示意他们可以走了。
六部尚书再也不敢说什么，又行了个礼，退后一步走了出去。
明皇后怔怔的看了晃动的门帘好一会儿，直到门帘稳定下来不再动了，她才叹了声气，按了按额头，扶着椅子的扶手起身，慢慢向着屏风后面走去。
结果刚刚走过屏风，就忽然对上了两双黑黝黝的眸子，两个小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穿着一身黑色的里衣偷偷摸摸的蹲在屏风后面看着外面，祁瑄还把祁环藏在身后，下意识的伸手护着他。
“母后。”祁瑄小声叫一声，看了一眼外面，眨了眨眼睛。
落后一步的祁环也赶忙叫了一声，两个人眼巴巴的看着明皇后。
明皇后又叹了声气，蹲下身抱住了自己的两个孩子，将脸颊埋在两个人肩上。
祁瑄的小脸小心的贴在明皇后的脸颊上，小声说道：“我和祁环听见你在外面和朝臣们吵架，是父皇和大哥出什么事情了吗？”
明皇后抹了把脸，也小声道：“没有出事，放心吧，娘会看着的。”
祁瑄懂事的点了点头，紧紧抱住了明皇后。
祁环一脸茫然，他和祁瑄两个是被外面争执的声音吵醒的，他躲在床上不敢出声，祁瑄胆子比他大，拉着他的手将他拖下了床，躲到了屏风后面，静静的听着外面的动静，一直等到明皇后回来，动没敢动一下。
他没太听懂外面说的是什么，不过他有一种很不好的感觉，忽然就想起今天一早的一件事情，他那会刚睡醒，整个人还是懵懵懂懂的，自己大哥忽然从帐外冲了进来，抱着他就往主帐那边走。
听着外面的说话，他只觉得胸口沉闷的厉害，直到看见明皇后回来，才稍稍舒服了一点。
他看到祁瑄抱住了明皇后，也紧紧的抱住了她，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小小的打了一个冷颤。
明皇后这会儿心烦意乱，也没有觉察祁环的不对劲。
她抱着两个孩子稍稍缓了缓神，然后把两个孩子都抱了起来，小声说道：“现在也不早了，你们早点睡吧，明天咱们就要回宫了，要早起的。”
祁瑄微微愣了一下，下意识的问道：“不秋猎了？我还专门把小马驹带过来了。”
她说的小马驹就是蓝承明原本要送给祁晏的那一匹，本来祁晏是送给了祁环的，但是在祁环兴致勃勃骑了几次以后，就再也不愿意碰这东西了，他学这东西没什么天赋，学了几次就摔了几次。
后来祁环就将马转赠给了祁瑄。
这几个月原来的小马驹长了不少，已经快成大马了，只是祁瑄叫惯了小马驹，就这么一直叫着。
“出了点事情，今年秋猎取消了，明年再过来。”明皇后漫不经心的解释了一句，抱着两个人坐到了床上。
她先把祁瑄放了下来，然后又放开了紧紧抱着她的祁环，伸手拍了拍两个人的肩背，然后给两个人盖好被子，坐在床边看着他们，低声说了道：“赶紧睡吧，娘就在边上看着你们，不离开。”
两个孩子看了看她，又互相看了看，手牵着手闭上了眼睛。
明皇后低头看着两个孩子，伸手拍着他们的背，见他们慢慢睡熟了，才收回了手，看着两个孩子出神。
主帐这边，不管是顾尚书他们在帐篷里面的谈话，还是被明皇后的一顿斥问，都有陈瑞福或者禁军的人一五一十的告诉了两个人，他们也不敢去找祁晏，就告诉了离和，离和和祁晏说起的时候，祁晏不以为意的摆了摆手，这件事情就这么过去了，离和迟疑一下，也没有说什么。
回宫的一路上非常顺利，甚至没有劳动林尧的人，五军都督府的人直接把事情揽了过去，等他们从东门入的时候，街上安安静静的，连只野猫都没有。
祁皇在位将近二十年，葬礼上该准备的东西基本上都准备齐了，敛服，棺椁，甚至陪葬，陵寝都早就准备好了，第二天一早上路的时候，祁晏想着停殓的事情，就让陈瑞福带着人先回宫收拾东西，他们在后面护着祁皇慢慢走。
等他们到子逸九霄的时候，陈瑞福已经把该准备的东西都已经准备好了。
回程的时候，就是祁晏亲手抱着祁皇上的马车，进了子逸九霄，也是他将祁皇抱了下，放到了子逸九霄寝殿的床上。
陈瑞福算着他们回来的时间，在子逸九霄准备了大量的冰块，他们到了子逸九霄的时候，寝殿里面冷得厉害，祁晏把祁皇放到床上以后，也没有急着去换衣服，就站在床边低着头看着他，似乎并没有感觉到多少冷意。
一直到内务府的人拿来了丧服，他才走到另外一间屋子里换上。
丧服的里面是白色的大袖长袍，外面配着一件粗硬的生麻制成的斩缞。
他换好衣服没多久，明皇后就带着祁环和祁瑄两个过来了，他们身上也换上了丧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