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鸣绍当年也是年少气盛,被自己手上的一点权力迷昏了脑子,不然也不会去招惹大夫人这种人。荀氏和祁氏两家交恶,准确来说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嫁人之前是荀氏没面子,被发现服了绝子汤以后,就是祁氏没面子了。可怜他当年闹的那么厉害,竟然一直到被逐,都没有想明白最根本的原因是什么。”
蓝承姝也是无奈:“就陈鸣绍年轻时候的那个样子,怎么会有这个脑子,他估计一直都觉得是自己做的太出格,所以才会被老祁皇不喜欢吧。”
“不过这个话题还是到此为止吧,继续说说国师让你掌管全国商贸的第二个原因,陈年旧事,过去就过去吧。”她给这个话题打了个结尾。
荀清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一阵,然后才缓缓开口道:“第二个原因也很简单,只是因为老师知道我从他身上学了多少,他又教了我多少,所以才放心把商贸交给我。”
蓝承姝诧异的看着他。
荀清却是看着她笑了一下,解释道:“你和蓝承明离开的太早,估计受他影响最少,也不知道他究竟是个怎么样容易影响别人的人。”
“说起来,他教我的时间,比祁晏还要长一点,从学字开始,就是他手把手教的,后来管理手下的这帮人,也差不多是从他的一言一行里面慢慢领悟的。说句实话,我其实从他那里学到的东西还真不一定比祁晏少,所以一直到这会儿,都叫他一声老师。”
“只是祁晏从他那里学到的是为君之道,是谦和,我从他那里学到的却是手段,是杀伐。祁晏学到了他表面的智慧,温和,潇洒所有这些好的东西,我学到了他内心深处的恶,执拗,不折手段。同时,不管是祁晏还是我,又因为受他的影响最深,所以不管学到了什么,都会行他的道,走他的路。而我,说不定还要杀他以前杀过的人。”
“这不仅是他愿意让我接掌天下商贸的原因。”荀清微微侧头看着蓝承姝,神色奇怪的说道:“同时也是几个月以前,他不得不……或者说愿意受我胁迫的原因,因为他觉得他知道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蓝承姝沉默了一会儿,不由问道:“那他感觉错了吗?”
荀清摇了摇头,说道:“可怜的就是这个,大部分的感觉他都没有错。”
他叹了声气,低声道:“即使到了现在,他死了,陛下也死了,我和他以及他最得意的弟子站到了对面,我也不得不承认,他的教诲已经不知不觉的刻在了我的骨子里,渗透了我的神魂。甚至我清楚的知道,我现在的有些行事作风,都和他以前一模一样。你说,活成一个自己讨厌的人,是不是特别恐怖?”
蓝承姝叹了声气,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现在就觉得,或许因为她和蓝承明要急着回北都,所以没有在国师膝下学习太长时间,说不定真是一件幸事。
“你这么确定下手的是祁晏,是在他手上见过参商的第二种毒?”蓝承姝问道,“这东西我只听说过能怎么用,还从来没有见过。”
至于这些倒腾不清楚的恩恩怨怨,就留到以后评说吧。
荀清也很快收拾好了心情,说道:“我在祁晏手上看见了一柄带着金色线纹的短剑,问过他,他说是老师仙逝以前专门给他的。后来,我还在那柄短剑上面吃了亏,如果不是一直少量的服食参商,又自幼接触各种毒药,差一点就活不过来。”
蓝承姝微微眯起了眼睛:“国师下葬的那次,你在祁晏走了以后吐了血,又小心的收拾了,就是参商?”
荀清点了点头。
“那你是怎么让国师将第二种毒药交到祁晏手上的?弑君杀父是大罪,国师怎么会这么没脑子?”
荀清多了几分漫不经心,淡淡说道:“这个就很简单了。如果只是为了杀陛下,老师自然是不会把参商交到祁晏手上的,但是如果老师还想杀我呢?”
蓝承姝微微愣了一下,忽然想到他刚才和自己说了半天他们两个人恩怨情仇的事情,不由苦笑了一下,今天晚上真的是知道的事情太多了,昏了头,竟然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我给他参商的时候就只有两个条件,第一个,我要看着祁皇服下第一种毒,第二个,就是要在祁皇身边的人身上看见第二种毒,以便能够确信,参商能在一年之内起效。如果只是满足我的要求,当然只要是祁皇身边的人都可以。但是你觉得,就如同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一样,他也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而且还知道了我手上的这些势力,以及我的血仇,你觉得他会没有点其他想法?”
蓝承姝轻轻抿了一下唇:“你和他和盘托出的时候,也是想着这个的吧。”
荀清点了点头,并没有避讳就继续说道:“再说完那些事情以后,我只要稍稍迷惑他一下,让他觉得如果是祁晏杀我的话,不管成功不成功,我都不会起兵报复,目的就可以达成了。至于最后他的想法能不能成,就看我们两方,谁算的更长了。”
他慢慢吐出一口气来,神色一时间有些复杂:“其实在看到祁晏手上的那柄短剑之前,我还是对他留着一点希望的,觉得他即使不心疼我,也应该心疼心疼自己从小教到大的储君,毕竟只要是计划,就没有万无一失的,一不小心,祁晏就要杀了自己的亲生父亲,而且瞬间身败名裂。可惜,他毕竟是为了祁氏江山,一条毒计,诛了荀氏满门的人,不能对他希望太高。”
“差不多是最后一个问题了,那柄短剑是在祁晏手上,你是怎么让他把第二种毒下到陛下的饭食里面的?他可不是你的提线木偶。”蓝承姝低声问道。
即使是她,听到荀清说这么多阴谋诡计,也是滲得慌。
“只要一点点手段就可以了。”荀清漫不经心道,“那柄短剑因为是老师留给他的,所以祁晏基本上都会带在身上,只要秋猎的时候,哪一次呈上烤肉的宫人忘了放片肉的小刀,他自然就会用身上的短剑,这件事就成了。”
“而且也很好操作。你没有去过秋猎,估计不太清楚,每年秋猎的时候,用来片肉的小金刀基本上都是同一把,由御膳房掌管餐具的一名大太监管理,只要用一点小手段,很容易就能从他手上把那东西拿出来。”
“你觉得祁晏会看不出这个纰漏来吗?”蓝承姝沉默了一阵,说道。
荀清看着她,然后摇了摇头:“他有九成九的可能性看得出来。只是看出来也无所谓,这次过去的本来就是死士,,他也只是偷了一把小金刀,算不得什么证据。”
蓝承姝不由得叹了声气:“这我应该想到的,想来你也不会告诉一名死士这全盘的计划,他能知道的估计就是去偷一柄小金刀。”
她顿了顿,苦笑道:“虽然祁皇和祁晏遇上你,一定是上辈子没有修行,而且倒了八辈子的大霉了,但是我也不得不庆幸,我和你是站一路的。”
“所以啊,”荀清微微动了动唇角,似乎是笑一下,“你说我对祁晏有感觉的话,就大胆的去追,你觉得我应该怎么追?”
蓝承姝沉默无言,好一会儿才又问道:“那你准备怎么办?这些事情可没可能一直瞒着祁晏。”
荀清摇了摇头,没有出声。
蓝承姝不由的就又问了一句:“而且到现在,你还对他有那个心思吗?”
“我从来就没有过。”荀清淡淡说道,“我这辈子,只盼着他能福寿绵长,无怨无恨罢了,但是现在看来,基本上就是奢望了。”
“我觉得如果你现在后悔了,及时收手,说不定还来的及。”蓝承姝忍不住说道。
荀清不由的又哼笑了一声,似乎在笑蓝承姝的幼稚:“从陛下将我娘和我大姐从灭族之祸中救出来的时候就后悔不了,因为从那时候开始,就一切已经注定了。”
“既然如此,你还看上祁晏干什么,这不是自作自受吗?”蓝承姝不由得摇了下头。
荀清又沉默下来,过会儿才开口道:“祁晏对我来说,一直都是特别的。”
蓝承姝扭头看着他。
荀清微微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似乎是回忆还是怎么的慢慢说道:“知道这些事情以前还没觉得怎么样,知道了以后,就觉得他就是拴在我脖子上的一根绳子,虽然每时每刻都有杀了我的可能,但是他又能拉着我,让我不至于彻底堕入仇恨的万丈深渊。这个世界上,再没有另外一个人有这么特别了。有时候我都觉得,他说不定就是这辈子老天专门派过来渡我的人。只可惜,我从出生起就怨念缠身,浸满了复仇的毒液,带着原罪,眼看着是渡不了。”
蓝承姝又是一阵沉默,最后说道:“其实也没有这么不堪,从另外一个方面来说,你也是在帮他,如果不是你控制着荀氏复仇的势力,祁晏付出的后果只会比现在多千万倍,也会比现在痛苦千万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