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清哼了一声,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慢慢道:“我和他和盘托出,只是为了确保,他能心甘情愿的把参商,下到陛下的吃食里面去。”
蓝承姝沉默了一阵,结合现在的形势,说道:“国师他那个人,就是把昭国的帝位江山看得太重,而且太过信奉社稷为重,君为轻,所以才会中了你的胁迫。你说的对,你手上的这些势力,打起仗来真的不一定能赢昭国的大军,但是如果只是为了复仇,给昭国找点麻烦,却是够够的了。真到了谈崩的时候,半个昭国都得沦陷,他和老祁皇这么多年的心血,眼看着就会毁于一旦。你也真够狠的,毕竟是二十多年的师徒,一下子就抓住了他的软肋。”
她微微顿了顿,又问道:“然后呢?你是怎么让他相信,你只想杀祁皇报仇,不想要祁氏江山的?”
荀清微微摇了摇头,说道:“他没信,他又不傻,就是傻,也不能冒这个险。”
蓝承姝疑惑的看着他。
“我只是给了他一个台阶下,也让他有机会权衡利弊。”荀清神色一时间有些复杂,“我和他说,我心悦祁晏,想要和他共度余生,但是灭门之仇,也不能不报,不然没办法向荀氏满门几百□□代,也没办法向几十万荀家军交代。如果他愿意插手,这个仇就只报复在祁皇和他身上,如果他不愿意,昭国的社稷天下,就全部都是我的人质,你的觉得他会怎么选?”
蓝承姝哑然,她忽然想到从小到大几乎形影不离的两个人,沉默了下来。
荀清也不等她回答,便自顾自的说道:“他自然是选昭国的江山社稷的。不管我说的是不是真话,既然我说了,他就能先拖住我,再寻找转圜的余地。”
“而且,祁晏当时还是太子,地位稳定,参政五六年也有口皆碑。即使陛下死了,继位的也一定就是祁晏。所以,不管我和他说的是真是假,总能够搏一把,万一我说的就是真的呢?反正就是假的,他的损失也没有不赌的时候大。他没想到的是,他死了没两个月,祁晏的太子位就被废了,一下子把祁晏继位的可能性削弱了一大截。”
祁晏顿了顿,又说道:“这其中的考量,更主要的是,只要先稳住了我,说不定,祁晏有机会在我杀祁皇之前杀了我呢?”
荀清一瞬间神色有些古怪。
蓝承姝没有听太明白,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国师把这些事情都告诉祁晏了?还是和离和提过?这段时间看着也不像啊。”
祁晏太子被废,本来就只是全盘计划中的一环,而且大部分消息都是从她手上过的,她倒是不奇怪。
荀清忽然沉默了一瞬,蓝承姝有些莫名其妙,但是也没有开口提醒他。
“你知道第二种药是谁下的吗?”荀清抬头看着她,眸子里面怪异的神情看着有些吓人。
蓝承姝不由打了个哆嗦,迟疑道:“陛下身边伺候的人?”
荀清脸颊奇怪的扭曲了一下,说不上来是痛苦还是别的什么,只是看起来非常怪异,他脸上的这个表情维持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吐出三个字来:“是祁晏。”
这三个字说的极轻,蓝承姝先是愕然,最后一下子就跳了起来:“你开什么玩笑!”
荀清歪着头看着她,神色看起来竟然有些无辜,他等蓝承姝稍微冷静一点了,才说道:“老师的想法,就当时的情况看起来,其实也没有太大的错误。如果不是这一次秋猎的事情,陛下薨逝以后,继位的只有可能是祁晏。即使北蛮之行,让他被废了太子又如何,他依旧是昭国帝位最有力的竞争者。一是因为他在朝中的声名,他确实会是一个好皇帝,只要不是鸡蛋里面挑骨头的,或者是有其他想法的,都看得出来;二是,祁氏能继任帝位的,不过还有一个祁环,而祁环和他相比,连他一根手指都比不过。这不仅是年岁上带来的优越,更是直接从智商上和行为模式上的直接碾压。我比较奇怪的是,你参与这个计划这么久了,是怎么觉得,只要祁晏没有了太子位,祁皇死了以后他就不能继承皇位的?”
蓝承姝哑口无言,她叹了声气,又坐回了椅子上。
这个疑惑其实也不是没有的,只是自己到底没有荀清心狠手辣而已,也有可能是蓝氏没有荀氏和祁氏那么大的仇吧,他们是祁氏立国的得益者,而荀氏,却是祁氏上位的万千枯骨中的一个。
荀清移开了看她的视线,微微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慢慢说道:“只有弑君的大罪,才能真正把他从皇位上拖下来,这个你本来也应该是知道的。。”
蓝承姝沉默了一阵,忽然苦笑了一下,说道:“老祁皇和国师当时留你活下来,还把昭国的商贸交给你,真是瞎了眼,盲了心了。如果他们真的在天有灵,这个时候估计肠子都悔青了吧。”
不知道这话怎么说的不对,荀清忽然沉默下来。
蓝承姝有些莫名其妙,疑惑的看着他,就她所知,荀清并是一个完全听不进批评的人,相反,有些话只要是对的,他接受度一向良好。
好一会儿,荀清才说道:“这话你可错了,老祁皇和老师,他们可不瞎,也不盲。”
他看了蓝承姝一眼,说道:“他们能把全国的商贸交给我,最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荀氏的大夫人是王家的嫡女。虽然昭国立国以后,王家也跟着荀氏破灭了,但是曾经和王家合作过的万千商户,却在建国以后,慢慢的恢复了过来。我虽然不是王夫人的孩子,但是毕竟和她沾亲带故,双方都会留一点香火情面,由我接手全国商贸,比其他的人接手,容易的多。”
蓝承姝沉默:“我都忘了这件事了。这么说的话,老祁皇和国师,确实算计精明,现在马失前蹄,也怨不得旁人。”
她顿了顿,忍不住问道:“说到这个,我一直有点好奇,你母亲究竟是什么人?王婵夫人的名头我一直有所耳闻,可不是易于相与之辈。自从她嫁到荀家,你们这一房除了你,可没生出一孩子来。”
她说这话,其实有些不合时宜,但是难得这会儿荀清愿意提一提旧事,而且也觉得现在的话题太过压抑,忍不住想要缓和缓和。
“这倒没有什么不能说的。”荀清神色奇怪的并没有多少好转,反而更多几分古怪,蓝承姝见状都忍不住想要拦住他让他不要说了,因为看样子还不如继续说商贸的事情呢。
但是她还没有说出口,就听到荀清继续说道:“她本身姓颜,颜氏在河西那边也有有名的大姓,世代书香,后来因为战乱败落了,她和他们家剩下的七八个人就流落到了渭南,刚好那时候大夫人也在渭南,就遇上了。”
“王夫人嫁给父亲以后,一直没能生育,你是知道的。”
“她刚嫁过来那会儿,估计也没觉得怎么样,她和父亲一向聚少离多,一两年没有孩子很正常。后来时间一长,就忍不住怀疑自己身体不对劲了。婚后前几年,她没少求医问药,甚至西南境的寺庙道观,那些年她也拜了个齐全。但是奇怪的是,她的身体明明也没什么问题,就是怀不上孩子。”
“等到后来几年,她也就差不多放弃了。但是没有一个儿子傍身,也是不行的,所以就起了心思,想要给父亲寻摸一房好掌控的小妾,等到小妾生出孩子来,就抱到自己房里养,充作自己的孩子。”
“原来她定的是她陪嫁过来的大丫鬟,毕竟那丫头样貌身段都是一等一的好,人也聪慧,性情也不错,这样的父亲也愿意,最主要的是,那丫头是她家生的奴婢,家里面十几口都在她手下当差,好控制。”
“但是没想到的是,她还没把这件事情和父亲提,就在与祁氏在河西定盟的时候,那丫头被老祁皇身边的一个亲卫,陈鸣绍看上了,还要娶了做当家夫人。那时候就已经是祁氏强,荀氏弱了,所以没多长时间,她就同意了这一门婚事,把人嫁了出去。”
“以后的几年,都没有遇上什么合适的人选,就一直拖着,直到这会儿看见了我娘,就又起了这个心思。”
“那时候颜氏已经没有几个人了,而且老的老小的小,大夫人却正是位高权重的时候,当时四分天下,和其他几家分庭抗礼。虽然颜氏还碍于读书人的脸面,不想让嫡支的小姐做妾,但是那个世道,脸面可不能让七八个人活下去,所以没多长时间,我娘就被抬进了荀氏。”
蓝承姝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无奈笑了一下:“陈鸣绍的夫人,被你们家大夫人灌了绝子汤的那位吧,怪不得。”
荀清也不由的摇了摇头:“本来是给自己养子找好的生母,最后迫于祁氏的权利,不得不高高兴兴的把人嫁出去,还要贴上一笔不菲的嫁妆和那丫头的十几口亲人,大夫人的脾性你也听过,那丫头出嫁的时候估计气都快气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