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晏还在床边的脚踏上坐着,听见离和进来抬头看了他一眼。
离和在他面前席地坐了下来,祁皇的寝室下面都铺着厚厚的地毯,虽然看着没有礼数,但是毕竟就他们两个,要不然祁晏现在的坐姿更是要被口诛笔伐的。
“刚才你和顾尚书的话,我都听见了。”离和说道。
而且差一点,他就忍不住想要把短剑的来历和顾尚书他们和盘托出了。
“殿下你真的打算……”
祁晏看着他,伸手拨一下他垂落在肩上的一缕头发,慢腾腾说道:“我如果强行继位,自然也是可行的,京中的文臣武将虽多,但是祁氏起家靠的可不是这个,京中和外面的军队,大部分的人我都能调动。只是这样名不正言不顺的,以后只怕是后患无穷。”
离和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总觉得这么前怕狼后怕虎的,不像是祁晏以前的作风。
祁晏又看了一眼床上的祁皇,才又说道:“而且,如果我现在继位了,和幕后的主使就更加是我在明他在暗,只要他现在藏的紧了,揪出他只怕是遥遥无期,还不如现在退一步,到时候都好操作。”
“你不觉得这一步退的太多了吗?那是帝位!”离和压低了声音。
祁晏却依旧不以为意的样子,问了一句:“我放在你手上的那枚铁令,现在还在吧?”
离和愣了一下,从怀中取了出来。
祁晏从他手中取了过来看了一眼,又递回给了他:“拿好了,只要这块铁令还在手上,即使祁环以后长大了不受管束,也足够咱们和他分庭抗礼了!更何况,也没人说过,新君不能废,不是吗?这在前朝可是有先例的。”
离和咬下牙,最终点了点头,前朝确实有先例,但是没有哪一次帝王废立不是闹的腥风血雨的。
祁晏看着他不由又笑了一下:“有可能也不至于弄到那地步,不管是祁环还是明皇后,都不是那种忘恩负义之辈,能和平过渡,也是有可能的。”
离和只能勉强同意了他的这个说法。
祁晏拍了拍他的肩,又说道:“我和顾尚书说的你也听见了,明天晚上进京,你去和林尧他们说一声,让他们做好准备。”
离和点了点头,收好铁令走了。
祁晏看着他离开以后,又沉默的靠在了床边上,他刚才和离和说的话,有一点没有说完,昭国皇室和朝臣们的冲突,已经越来越激烈,眼看着就要进入白热化了,如果他现在不退一步避开这个风口浪尖,强行继位的话,只怕朝中一大部分的朝臣都得换一遍,而且还有可能要得罪天下的读书人,这个原来他是不怕的,但是现在不得不考虑。
因为这一群人不仅是昭国的班底,同时也是他的班底。
平时的时候估计看不出来,但是真的裁撤掉这一群人,又没有新人能够替补上来,昭国眼看着就要瘫痪,到时候,刚刚稳住的北蛮和其他解职的诸侯……他简直不敢想象,毕竟昭国建国,也不过二十几年。
当然也有可能闹不到那个地步,只是他已经不敢冒这个险了。
有祁皇在上面看着的时候,自然是不用前怕狼后怕虎的,现在自己坐在这个位子上,才知道□□,是多么的不容易。
他又看了一眼床上的祁皇,彻底沉默下来。
晚上三更左右,春涧快雪,一身黑色衣裙的蓝承姝静静的看着躺在床上昏睡的荀清,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认识他这么多年,可真没见过他现在这个样子,即使这一次没有其他收获,也不亏了。
这次依旧是管家带她进来的,寝室除了睡着的荀清,还有守在边上的寒蝉,管家带她进来以后就走了。
蓝承姝看了荀清一会儿,便将视线转向手扶在剑上,默不作声的寒蝉身上,对上他冷冰冰的眸子,不由打了个激灵,无奈道:“你不用这么看着我吧?怎么每次见面都像是看仇人一样,我没记得怎么你了啊?”
寒蝉冷漠的转开了视线,看向床上的荀清,冷冷说道:“你来早了。”
蓝承姝哭笑不得:“就只早了一刻钟左右,不用这么严苛吧?”
寒蝉冷哼了声,没有再理会她,也没有叫醒床上的荀清。
蓝承姝耸了耸肩,只好抱臂站在一边等着。
寒蝉这个小兔崽子,对他看不惯的人总是没什么耐心,也懒得耗费精力应对,可怜的是,自己就是那个他看不惯的人,虽然自己并不清楚为什么。
结果她刚摆好姿势站好,寒蝉冷冰冰的视线就跟了过来,从她脸上一路挪到她抱在一起的手臂上,似乎恨不能直接把她两条胳膊砍了。
蓝承姝微微愣了一下,然后沉默了一瞬,默默将手臂放下来,规规矩矩站好了,鉴于自己现在在他心里面的形象,还是少惹一点事吧。
寒蝉等她站好了,才移开了视线,全当寝室里面没有她这个人。
蓝承姝一阵愤怒,但是又无可奈何,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我看你以后就是打光棍的料子,谁家姑娘会嫁给你啊。”
寒蝉几乎是立刻冷笑了一下,没有接腔。
不过这一声冷笑,已经说明一切问题了。
蓝承姝心里的火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差一点直接把腰上的匕首抽出来,不过她视线瞥到床上的荀清,立刻又强行忍住了,最后只叹了声气,心里面愁的慌。
一直到整点的三更,寒蝉才上前小心翼翼的叫醒了沉睡的荀清。
虽然荀清并不想吃东西,但是晚膳的时候,还是被管家硬生生叫起来灌了一碗白粥,太医也趁这个时候过来了一趟,给他把了把脉,又调整了一下药方,加大了里面安神的药物,他喝完药以后没多长时间,就又睡熟了。
忽然被从深度睡眠中叫醒,荀清神智一下子是恍惚的,茫然的躺了一会儿,才缓缓坐起身来,看了一眼床边似笑非笑的蓝承姝,按着额角疲惫的说道:“过来了。”
寒蝉赶忙拖过来两个大靠枕,放到他身后。
蓝承姝瞥了一眼寒蝉,才说道:“这段时间我一直就在城外,接到寒雀的传讯就赶紧过来了,你这么着急的找我过来,是事情有进展了?”
荀清抬头看了她一眼,问道:“寒雀没有把消息告诉你吗?”
蓝承姝脸上的神色终于认真起来,她沉默了一阵,才说道:“说是说了,就是我有点不太相信,似乎……太突然了一点,有点不太真实。”
荀清不由哼笑了一下,似笑非笑道:“准备了好几年,还突然。”
蓝承姝苦笑,摇头道:“准备是准备了,但是……这几乎一点征兆都没有,你不会估计错了吧?”
荀清摇下头,先没有给蓝承姝解惑,而是对寒蝉说道:“你先出去吧,看着点外面。”
寒蝉向他行了个礼,看都没有看蓝承姝一眼,转身就出去了。
蓝承姝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等到他大概听不见了,才对荀清说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得罪他了,每次见我都这副脸色。”
荀清也不知道寒蝉为什么会这样,也没有探问的意思,拂了一下袖子,随意说道:“先坐吧。”
蓝承姝左右看了看,没找见合适的椅子,便自顾自的从外间拖了一个进来,坐到了他面前:“给你忙活了这么久,终于能解解惑了,现在就说说吧,咱们也好准备后面的事情,我现在还云里雾里的。”
荀清沉思了一阵,想了想该怎么开口,才说道:“参商是你找回来的,什么效果你应该比我清楚,第一种药,是我看着陛下吃下去的,第二种药,计划也是早就安排好的,非常确定陛下会入口,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蓝承姝微微皱着眉,说道:“第一种药,应该是祁晏从北蛮回来以前你那次进宫的时候看着祁皇服下的,我只知道应该和国师有关,具体怎么操作的,就不清楚了。就连这点消息,还是偶然间才知道的。”
荀清也不问她是怎么偶然知道的,蓝承姝能这么自由的在京都出入,自然有自己的消息渠道的,这个渠道自己偶尔也用用。
“事情已经成了,其实告诉你也无妨。”荀清漫不经心的说道,“那天我拿着那只黑檀木盒子进宫以后,就直接去摘星台见了老师,然后把这几年的所有准备,都一五一十的和他说了,包括偷偷在全国安插暗线,东南境屯兵,收买各地驻军,朝中安插人手,以及……和蓝氏的合谋,最后也说了荀氏和他的血仇,什么都和他说了。”
蓝承姝愕然,她张了张嘴,好悬才没有直接骂出来,强忍了半天,最后只咬牙切齿的吐出一句话来:“我看你这是疯了吧!万一他告诉祁皇,咱们就都完了!你自己想死,也别拖上蓝氏,行不行!”
荀清对她的愤怒毫无反应,等她说完了才反问道:“你现在死了吗?”
蓝承姝顿时哑口无言,好一会儿,才硬着头皮道:“确实还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