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腊月飞雪,在大安朝晖烈城中泼洒出一副黑白交错的水墨丹青。
北风呼啸,横飞的雪花中,白茫茫一片的皇宫外,走来一个人,走过高高的宫门,走入清政殿前的广场。
不见车马,没有侍从,这人一袭宽袖蓝衣,单薄若暮春时节。她孤身大步走在开阔似旷野的广场上,似流星划过浩瀚的夜空。风雪肆虐,她的身影却稳若磐石。
清政殿内烛火通明,鎏金博山炉中香气袅袅,炭火正旺。文武百官满堂敬立,天子端坐龙椅。门外飞雪漫天,这里却和煦如春。
但这里温暖的只是空气。威权于上,满堂惴惴,静得连红萝炭的燃烧,都要噤声。
没有人注意到,紧闭的殿门外,有人偏要打破这种安静。
一种神秘的力量将殿门掀开,惊起满朝文武望向门外呼啸的风雪。就在他们转头向后看时,堂上的天子李鲜竟突然飞身而起,掠过满朝文武的头顶,直出殿门,摔在殿外的白玉石阶上。
李鲜从清政殿汉白玉石阶的螭陛上滚落下来,他想抓住螭陛上的龙尾停止下滑,覆雪的浮雕却光滑异常,不给他任何机会,任他滑落。
长阶下,那个深蓝色的流星般的身影,直挺挺地站在倒地的天子跟前。
“你是......”他挣扎着站起,努力辨认眼前一身深蓝的人影是谁。
“你是谁?”他终是分辨不出。
“那时候,她是唯一信我的人。”那人收了向清政殿施法的手,藐视着眼前的一朝之君,“你杀了她......”
“你说的是谁?”
“你的红昭仪,伽美洛。”
李鲜恍然!终于将眼前这个人的模样,和那个被他全国通缉的臣子,联系在了一起。
“莫天遥!你是莫天遥!!!你怎么会是个女人?!你和那妖女是什么关系......”李鲜从沙哑的嗓子里发出一个又一个疑问,最后不禁伸手指向她。
乌缇娜一把捉住他的手腕,逼近他,用一双深蓝色的兽瞳望穿他的双眼。
李鲜立刻觉得寒冷刺骨,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从灵魂深处浮上来。
“她不是妖,她是魔!我是她的同类。我不叫莫天遥,我叫乌缇娜!”乌缇娜的手松开李鲜的手腕,转而攥住了他的咽喉,将他缓缓提起,双脚离地。
“来人......来人......”李鲜拼命拍打着她的胳膊,却是蚍蜉撼树,她的胳膊和手都像钢筋铁骨铸就,纹丝不动。
此时他才注意到,她身后二尺外,箭支散落了满广场。禁卫军像木头一样,被定身在远处,手中还拉着弓,保持着奔跑而来的姿势……
“我不杀不需要杀掉的人,所以他们能活。我只想杀了你,所以你必死无疑。”乌缇娜仍提着李鲜,却不是要掐死他。她的另一只手像利刃一样破开李鲜的层层华服,势如破竹,长驱直入他的胸腔,在他清醒的惨叫声中,连筋带肉扯出一颗血淋淋的,跳动的心脏。
她托起那颗心脏,让李鲜在失去意识前,看着它在跳动中被捏爆......
此刻的李鲜,终于知道他只是这人间的帝王,仅此而已。在人间以外,他那至高无上的权力,不及尘埃一缕,他这个尊贵无极的人,也不过是他人鼓掌之中的虫孓罢了。此刻万事休矣,他倒在瓢泼的风雪中,看着自己那已成烂泥的心脏,被弃于地上,就像他这个人一样。
乌缇娜转身走过开阔的殿前广场,带着满手**的血腥,向着宫门外走去。随着她将宫门关闭,定身法术同时解除,一个王朝覆灭的声音,就在这紧闭的朱门后响起。
朱红色的宫门嵌在门洞的两端,她缓步走出深邃的门洞,走出皇宫的城楼。
风雪依旧,两个人影,一高一矮,在茫茫中等着她。
她却似没看见这两人,兀自往前走去。
“乌缇娜......”高个子叫住她。
这个声音她有多久没听到了?她希望这是个陌生的声音,却偏偏熟悉得很。
这是沐风的声音。
“你不该杀了他!”
乌缇娜止步,直视他的脸。
他的脸上没有了在峡谷木屋时的温暖,冷峻得和被她关在地下室的时候一样。
“你不该杀死凡间帝王,那会引发战乱,涂炭生灵!”
乌缇娜反问:“他涂炭的生灵还少吗?”
“那不是你我可以干涉的事!”
“是与不是,不由你说了算。”乌缇娜的眼神只会比风雪更凛冽,“你身旁就有个被他杀死的凡人。你不妨问问她,他该不该死?”
她的眼神看向那个矮个子,那是她在人间唯一的部下,鬼女萤。
萤利落回答:“他该死。”
乌缇娜又问:“如果你有能力,也有机会动手,你会放过他吗?”
萤果断摇头:“不会。”
乌缇娜风霜满面,闻言却化开丝缕笑意,“不愧是我乌缇娜的部下。”
“乌缇娜……”沐风摇头叹息,“凡界有凡界的运转规则,妄加干涉会导致你想象不到的后果。”
“那么村庄被洪水淹没也是凡界的规则吗?你跳入河水挽救村庄又如何说?你不也插手干涉了?”
“那是魂魔……”他欲言又止。再说什么都苍白无力,最终只留一句:“罢了……”
“沐风……”任凭她在琉璃面前说得多么决绝冷漠,此刻她的语气还是不禁缓和下来,“你拼死救我,我永世不忘。但是,不要妄想我会变成你希望的模样。杀戮是我永远的命题,就像你把救赎当作你的使命一样。所以,莫再来找我,你想与我共谋和平,那是缘木求鱼。”
“这是谎言!”沐风目光炯炯,“无论谁告诉你,你只能如此,都是谎言!”
乌缇娜的面容再度僵冷,眼中只剩警觉,“那么,这谎言背后的真相是什么?你又知道了什么?”
沐风的眼神飘忽不定,心头有块石头突然悬起,但他已编不出任何能令她信服的话。
他只能投降,“你猜得不错。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
“那又如何?”
乌缇娜的回答没有间隔哪怕一瞬,几乎截断他的话。
他惊诧。
长久以来,他一直以为这些事是她完全不能接受的。根植于自身生命的怪异源起,会如附骨之疽,令人陷入无尽的自疑和自厌。要么逼疯一个人,要么沉沦一个人。
她若疯了,会成为一颗威力无穷大的炮弹,炸毁无数无辜的生灵。她若沉沦,则死水一潭,自毁自灭。
可是乌缇娜仍站得笔直,似苍茫大漠孤烟一缕。她的眼神和语声一如既往地冰冷,是千山峰顶亘古的雪与寒月。
“我是个不容于世的怪物,但那又如何?我仍是我。我仍有我要做的事,我仍不改我要走的路。如果血统和种族身份妄图束缚我,那只能是有人心怀叵测,却又不自量力。”
她以这样的姿态说出这样一番话,带给风神的不只是震撼。
原来他长久以来以悲悯之眼观世,不过是心中既定了他人皆弱者。可是此刻站在乌缇娜面前,他才发现一直以强者自居的自己,其实只想居高临下地施以援手。
但原来,她才是居高临下的那一方。
即使躯体和精神都遭受重创,她的身姿仍然挺拔,礁石般屹立着,挺过惊涛骇浪。
当她轻易就能突破他以为不可逾越的精神困境,他还能拿什么去进行一场自以为是的“拯救”?
这一刻,他终于理解了她为什么在那个寒夜拼命地奔逃——伤重脆弱时,敌人这样的善意令她深感耻辱,若不能反抗,便只能遁逃。所以现在恢复法力的她,便不再逃离。
“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
沐风回过神,听乌缇娜道:“莫要对神界的一切命令言听计从。否则有一天,你会落得比我更惨的下场。”
沐风诧异:“这是何意?”
乌缇娜道:“你可知冥王向魔圣提供魂体?我便是他们勾结的成果之一。”
大雪纷纷,却似有一道天雷劈下,劈得沐风整个人从头到脚麻木。
“不可能......刹荼恩告诉我,他是用血......”沐风颤声喃喃,时至今日,他已不需要再隐瞒什么。
“他自然不会对你说实话。彼时你需要的是解开魇山冰髓封印的方法,他正好借机告诉你我的身世,让你为难,让我痛苦。但与神界勾结的事,他自然不必说实话。”
沐风说不出一个字,只张着嘴,神情凝滞。
乌缇娜接着道:“冥王勾结魔圣,是他自己的主意,还是受命于人?神君天元,是否主使?你的师父,木神檀殷,他知不知道这件事?”
“你有什么证据?!”他忽然怒声反斥。
“我杀了魂魔。你猜他告诉我什么?”
“他的话有何可信?!”
乌缇娜沉默片刻,凝注着沐风的眼睛。这是一场无声的审视,时隔一万年,她终于看到了他致命的短板。
“你可以不信。但我尚未拿出决定性的证据,你就已经心乱如麻。他日你若亲眼看到证据,又会如何?”
“够了——!”沐风暴喝一声,仿佛要喝停这漫天飞雪。“够了......”这声暴喝似将他的体力耗竭,他喘着气,快要站不稳。
乌缇娜冷峻的脸上,眉眼结霜,“你会如此,是因为你过于信任神界掌权之人?还是你觉得,神族以这种方式勾结敌界,恶心至极?”
沐风失神,不予回答。
“好,无论你的崩溃是出于何种原因,我的部下都不能再留在你身边。”
小萤吃惊地看向乌缇娜。
“小萤也是魂体,且是有修为的魂体,三界罕见。我问你,若有一天神界命令你献出她,你会如何办?”
“我不会交出她。”
“可我无法信你。李鲜作恶多端,你却不许我杀了他。而他尚且是个人类。如果有一天,你要与神界为敌,甚至杀了你的同族才能保下她,你会如何做?”
“我……”沐风的话悬在半空。他对自己,对神族,对他熟悉的一切的认知,全都悬在半空,有如千斤巨石系于细丝,勒住他的心往下坠。细丝嵌入血肉,陷入一场煎熬。
“你做不到,就放她走。”
“师父!我愿跟你走!”萤从沐风身边跑开,跑向她的起点。
“你也不能跟着我。”乌缇娜冰冷冷的一句话,把她的脚步冻结在沐风和乌缇娜之间。
“我要做的事,会让你成为我的软肋。有了软肋,敌人就有可乘之机。同样,我要做的事,也会轻易让你陷入危险,而我,很有可能救不了你。”
“师父......你不再需要我了么?”她的脚步冻结,眼泪却解冻,淌出眼底。
她一双泪眼中粼粼的光,乌缇娜不忍看,垂目道,“或许我从未真正需要过你的能力。”
须臾的沉寂,被一声哭喊撕裂,“那你当初为何要留下我——?!”
乌缇娜望向飞雪的天空。天空灰暗,她却觉得刺眼。闭上眼睛,才知道刺痛的原来不是眼睛,“当初从冀翼手中救下你时,我突然有种错觉,我以为我救下了我宫中的部下......留下你,也许是因为你的存在可以告诉我,我身边至少还有部下,我还没有孓然一身。小萤......那时候也许不是我在救你,而是你在救我。”
横飞的雪,冰冷刺骨,却柔软如棉,不过掌心之温,便可融化。
“师父……”萤泣不成声,悲泣声比这里的风声更揪人心肠,“可是......我已经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你有。”乌缇娜比萤高出很多,所以她走出两步,蹲下,抬臂,缓缓地,抱住了她。
就像抱住曾经破碎的自己。
“你就是你自己的去处。”她掌中有什么闪闪发光,是一个六面棱形的菱面体,透明如冰,泛着蓝光——就像缩小的魇山冰髓。
不同的是,这个菱面体的顶端连着一圈细绳,让它成了一个项坠。
乌缇娜将细绳套进萤的颈部,项坠就垂于她胸前。
“这个项坠是从魇山冰髓中剥离出的,等同魇山冰髓的分身。项坠中有我的咒令,若你遇险,我即刻能知。
小萤,真正的自由必然相生孤独,但真正的孤独并不是身边空无一人,而是内心空洞枯索。从此你不必困于一隅,囿于一人,其实已比凡尘众生幸运得多。”
“师父,那么,你觉得自己幸运吗?”
乌缇娜摇摇头,露出一种小萤从未见过的,温柔的笑,“你与我不同,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她的温柔也暗藏玄机,一只手已经覆上了萤的额头。
她做出这个动作时,萤已经猜到她要做什么,她曾近距离见过这种法术,在与她的心上人永诀之时。
所以她以一种乌缇娜从未见过的速度和力量,挡下她的手。
“不要抹除我的记忆!”这样的怒声,她也从未有过,“我会走!”
她转身时抹了一把泪,甩在风雪中,瞬间冻结,如飞沙散去。她脚步不停,身影也如散沙般,转瞬杳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