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市,人头攒动处,好似一切都无所遁形,却也最容易把隐秘埋藏。
道路两旁的商户人来人往,货郎挑着担,或推着车走街串巷,吆喝声像山歌一样起伏。街角支起的煎饼小摊里飘出诱人的焦香,两文一个,加蛋,炸肉或酥蜜,则分别加价一文,两文,三文。摊前一个戴着虎头帽的男童接过卷满炸肉和酥蜜的煎饼,嚼得满嘴流油,又拉起母亲的手挤过排队的人流,往十步外,扎满冰糖葫芦的草靶走去。
煎饼咸香,冰糖葫芦酸甜,正好解腻。他咬一口煎饼,立刻衔下一颗冰糖山楂,美滋滋地咀嚼起来,腮帮子圆圆鼓鼓,好像一戳就能流出油和糖来。
这虎头虎脑的娃娃,一路鼓着腮帮子又凑到卖纸风车、拨浪鼓等各色小玩意的小推车前,被一排青绿青绿的小竹马吸住了眼球。
嘴里塞满东西说不清话,他扯了扯母亲的衣袖,努了努嘴。
他的母亲满脸堆笑,伸手去拿一个竹马,这只手却在半道上被另一只手抓住。
一个深蓝色的高大身影,不知何时已隔在这对母子之间。
母亲脸上堆叠的笑容,僵住了。
“娘?”男童歪过头看着母亲。
“她不是你娘。”深蓝色的人语气冰冷,并指往他眉间轻轻一点。
这孩子突然像是刚睡醒一样,由清醒机灵突然变得迷迷瞪瞪,没吞下的食物也不嚼了,只呆呆地站着。
一个老妪的声音由远及近:“小祖宗!你到哪儿去了!”
“阿奶?”男童揉了揉眼睛,又清醒了些。
“你上哪儿去了?!若被人贩子拐走,我可没法跟你爹娘交代!”老妪叫骂着拉走孙子,佝着背絮絮叨叨地走远。
没人注意到玩具摊前的蓝光一闪,街市上少了两个人影。
无人的森林,树影斑驳。穿过这片黑白交错的地带,一片开阔的悬崖出现在蓝天下。
那一闪的蓝光,把两个人带到了这里。
乌缇娜一身深蓝色,冷峻地盯着被她带到这里的假母亲。
他不止是个假的母亲,甚至是个假的人。
“乌缇娜,是谁帮你恢复了法力?”她毫无惧色。
“是谁都不重要。”乌缇娜的手指若脱弦之箭,打中她身上十三处穴道。这话说完时,最后一击已毕。
“你......”
“以魂为术,自然会为魂所困。你的全部本事就只有自己的魂体,所以你的宿主既是你的利器,也是你的牢笼。”
这女人自然就是魂魔。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他咬牙道,方才还堆笑的脸,此刻已然堆满怨毒。
乌缇娜出示一枚陶片,陶片上还有淡淡的酒香,来自那晚他佯装卖给乌缇娜的地瓜烧。
她只需回答一个词:“踪奁。”
“原来如此,是死去的炎魔帮了你......可你抓住我,将我困在这副身躯里,这副身躯也会死!”
“我在意吗?”乌缇娜冷笑道,“难道我从没杀过人?还是你觉得,害死她的不是你?可笑,你哪来的恻隐之心?”
魂魔动弹不得,脚下现出一个法阵,和那晚他设下的一模一样。
“噬灵阵。我比你更懂。”法阵在乌缇娜令人胆寒的笑意中光芒更甚。
阵中长出暗红色的血藤,缠上魂魔的身躯,一条,两条,三条......越来越多,越缠越紧。这暗红色不自法阵中来,而是来自受戮者的血液。法阵经由受戮者足底取血,滋养血藤,诱其向受戮者索取生命,直至吞噬魂灵。
魂魔没有想到的是,这术法乌缇娜不仅会,而且法阵运转的速度,比他快百倍不止。不过须臾,血藤已几乎将这副身躯的血汲干。
“乌缇娜!”他心已乱,眼神恍惚。
乌缇娜毫不理睬,噬灵的速度还在继续加快。
她只想速战速决,用魂魔自己的阴谋处死他。
“乌缇娜!这个女人无辜至极,她若死了,你又将成为风神的敌人!”
乌缇娜无动于衷,瞬也不瞬地盯着他。
“你知道你是谁吗?!你可知道魔圣对你撒了什么谎?!”
乌缇娜仍旧无动于衷。
“乌缇娜!”他全身都淹没在重重血藤中,血藤已爬上他的脸,向着他双眼而去。
他拼命想说出什么来诱使乌缇娜停手,但直到现在乌缇娜还是无动于衷。
虚弱的感觉越来越明显,他说话已经没什么力气,下一步就是被血藤完全吞噬,像是溺水者无望地挣扎后,仍然沉入幽深的水底。
只剩一只眼睛露在外面的时候,他终于用最后的力气喊道:“不止你一个——!”
血藤静止了。
魂魔已被缠绕得像一个巨大的茧。
乌缇娜逼视那只露出的眼睛。
“不止你一个......”要解开这个茧,他自然还要供出更多信息,“你只是诸多成品之一......”
她猜对了,她这样的魂体不是自然产生的,有人做了什么,致使她变成这样一个怪物。
但她没有想到,她不是唯一的怪物。
但她还是一言不发。她想知道什么,魂魔若想活着,他就必须知道。
茧又开始缩紧。
“在魔灵圣山!”魂魔慌忙道,“他们都在魔灵圣山!所有的成品都在那里!”
茧还在缩紧......
“神族也参与了!提供魂体的就是......”
“冥王。”乌缇娜接过他的话。
魂魔不想乌缇娜竟然知道这点。震惊,在巨大的茧中沉默地爆发。
而茧已打开,血藤褪去,缩入法阵中,没于地底。
魂魔仍旧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噬灵术,还能倒行?”他内心震惊,浮上脸的却是困惑。
“不能。只是施术结束了而已。”乌缇娜一跺脚,一条死猫从血藤消失的地方弹出地底,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身上覆满泥土。
“你用它唤醒血藤?那血藤何故缠上我?”
“血藤中有血,水为血之本,你说它是如何缠上你的?”
“如此煞费苦心,难道因为你舍不得杀这个凡人?”
“因为我舍不得杀你。”
乌缇娜笑着,语声轻柔,答出这样一句充满希望的话,却激起魂魔浑身的汗毛,坠入悚栗的深渊。
当一个敌人说他舍不得杀俘虏,那么俘虏的下场就比死还惨。
“我说过,你的魂体就是你全部的本事。我的意思是,你的修为全在魂体,那么这魂体,必然是极好的法器!”
阳光明媚,蓝天白云。但一种能将太阳冻结,寒彻日夜的利刃之光,碧森森地从她眉目的笑意中迸射而出。
“等等......我还知道......”
“不,你不知道。为了阻止我在人界轻易得知混元石的下落,你给所有知情人下了封印,让我的探脑术失效。那么你会不会也给自己下了封印?因为你远不是我的对手,所以你很清楚,一旦被俘,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对你施行此术。”
“不是我!我的本意是让你找到混元石,然后附身于你。我又怎会对他们施行封印记忆的法术?但我的脑中的确被下了封印,和他们一样,是被刹荼恩下的!将混元石丢下人界的,也是他!”
魂魔匆忙说完,突然噤声。
他暴露了不该暴露的秘密。
暴露了这个秘密,他对乌缇娜就再没价值了。
乌缇娜明显已经知道自己的特殊,那她怎么可能不知道,混元石就是她的魔灵石。有权处置魔徒的生命源石的,就只有魔灵圣山的主人,魔界的统治者,魔圣刹荼恩。
那么他能不能用些手段,让魔灵石产生异变,炼出三种魂魄,熔于一体?
如果奏效,他能不能如法炮制,造出更多异变的魔灵石,和更多的“乌缇娜”?
魂魔看不见,乌缇娜已经寒毛竖起。
刹荼恩会把混元石丢下人间,显然是为了防着乌缇娜。
魔灵圣殿中满墙的魔灵石,任他生杀予夺,是他劫持魔族所有生灵的证据。但他宁愿把混元石丢下人界,也不愿放在自己身边。因为这东西,他毁不了。
直到魂魔让人类发现了这块石头,他的高枕无忧才破灭,只能亡羊补牢,亲自下界封锁知情人的记忆。
“乌缇娜!刹图恩原本要杀了你,是我让维络留你一命!因为她是我的人。在芦苇荡中,也是我赶来为你破局,否则你今日何来机会如此折磨我?!”魂魔越说越愤慨,竟有几分悲从中来的意味,“你我本该同仇敌忾,何故你要如此?!”
“同仇敌忾?你怕不是忘了你趁我法力尽失,曾数度对我下手。若不是我还有些气运在,只怕你早已踩着我的尸骨志得意满了,又怎会落得今日下场?”
“你我本可联手……”
“我确要与你联手,但绝不是你想的那样。”
魂魔觉得这副身躯变成了一副铁甲,沉重而僵硬。突然似落水一般,仿佛听得“扑通”一声,他只觉身体骤然一轻,脱离了这副躯壳,飘然而上,呈紫色的半透明人形,悬浮在半空。
这副女子的躯壳立时倒下,被乌缇娜扶住。她食指往她眉心一点,她便有了微弱的知觉。
待这女子睁开眼,悬崖边上早已没了人影。
悬崖,仍是悬崖,却与方才截然不同。
另一座山,另一方水土。悬崖,比方才更高,人却在崖底。
“那时候我的确佩服你。谁能想到山体之中,崖壁之内,会有一方平原。平原上的高塔里,镇压着无数妖兽......”乌缇娜对着空气说话,空气中一颗十芒冰晶封印着疯狂的紫色魂魄,在她面摇晃。这冰晶,能听懂她说的话。
“把我推向这条路,你想过自己会成为路底的基石吗?”
一颗圆润的红色玉石在她掌中,红色的光晕像烟雾一般飘荡,最终注入冰晶,将清澈的冰晶染红。内里紫色的魂体呈沸腾之态,但拗不过如此强大的力量,终被裹挟。
冰晶十芒,尽化墨玉,通体漆黑,光泽如镜。
乌缇娜一手托着十芒墨玉,一手劈开崖壁,一个比墨玉更加漆黑的空间就呈现在眼前。
君王驾临,烛火通明。乌缇娜只身走在平原中,四下旷野无声,漆黑如墨。
魔徒双目可夜视万物,再黑的夜,也视若白昼。所以乌缇娜不消片刻便找到那高耸的塔,塔内七万棺椁,七万妖兽蠢蠢欲动。
乌缇娜低吟咒语,塔顶咒文一闪即灭,消弭于朽木中。
瞬间,塔中妖气大盛,妖声大噪。七万妖兽破开棺椁,劈开塔体,蜂群般飞出,高塔坍塌,作碎木雨落。
但他们一出塔,等待他们的却不是自由,而是一个更大的网,像网鱼一样将他们一网打尽。蓝色的网丝通天通地,将他们围个水泄不通。即使遁地,撬开泥土,也只见地底铺满网丝。
网外星子点点,漫天闪烁,银河般璀璨,却也深渊般漆黑。
墨玉分裂,数至七万,颗颗长形如针,却如镜面光滑,反射网丝的微弱蓝光,便成漫天星斗,去也无尽幽深。
“魂魔,我知道,即使分裂成七万份,你也能听见。”乌缇娜道,“你能控制躯壳,混元石能控制你。你便是最好的楔子,助我操控妖兽。”
她长臂一挥,一万墨针骤雨般飞出,射中网内狂乱挣扎的妖兽,一时网内嘶吼鼎沸。再一挥,射出两万之数,四万之数......
沸腾的妖鸣,随之静默一万,两万,四万......声音越来越小,他们呆木地站起,似泥俑一般立在原地,面朝乌缇娜。
楔子,深入木偶之躯,连接丝线,供人操控。
被分解成七万份的魂魔,成为控制妖兽的楔子,而他教唆凡人搜罗来的七万妖兽,已成为乌缇娜的提线木偶。
她身后乌泱泱七万大军迈着齐整的步伐往前走。妖兽形态不同,大小各异,动作却出奇地一致,千万人仿佛一人。走出崖壁时,她却只身一人。
洞开的崖壁在轰隆声中闭拢,严丝合缝,仿若天授地生,从未被人干预过。
从此这崇山峻岭中深埋的阴谋诡谲,好似从未存在过一般。山川河流,都在沉静的积雪中等待春来鸟语花香,与人世间所有的河山一样平静安宁,就像而千里之外,天子坐镇的朝堂。
但天子看不见,他赖以成为天子的资本,早已被人偷梁换柱。甚至连他自己,和他手中无上的权力,都已岌岌可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