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罗殿,明镜高悬,冥王不升堂。大门紧闭,偏门不开。
堂下无人跪地,一个深蓝色的身影笔直地站着。
黑白无常押着一个戴着木枷,拖着脚镣的绿色半透明人形入堂,将他按跪在地。
“就是他?”乌缇娜道。
黑白无常道:“你要的只是个寻常凡人,我们完全没有必要以假乱真。 ”
乌缇娜向着端坐堂上的冥王抱拳,“在下谢过冥王殿下。”
这时她的眼睛瞥见那悬于梁下的青铜巨镜。
阎罗殿,断善恶,判刑赏,皆据此“孽镜”。亡者入堂,镜中现其生前罪孽,事无巨细,无所遁逃。
孽镜需冥王法力开启,闲置时,则现堂中生灵的魂魄颜色。
人族为绿,神族为白,魔族为紫。
此时的孽镜宛如画家的笔洗,绿白紫三色流转,斑斓陆离。
此时的阎罗殿中,正好神魔人齐聚一堂。
乌缇娜不再耽搁,转身将祁隅收入袖中,大步退出阎罗殿,遁形于茫茫夜色中。
俟其离开,白无常才开口:“殿下何故依其所求?”
冥王俯视空阔的中堂,“尔等以为,冥界有多少兵马,能敌她?”
“可她曾败于我们术下!”黑无常声量陡增。
“若无神魔夹攻,尔等何来这般能耐?”
“冥界鬼卒百万,若下达军令……”
“若下达军令,百万鬼卒十不存一!”冥王怒声打断他,“她乌缇娜是落单的虎不假,但鬼卒于她不过是群聚的蚁。鬼卒本职是勾捕人类的亡者,维护凡间的生死秩序。不是帮神界捉拿魔族的叛徒!”
“可我们也是神族!”
“是神族就该忘了各司其职么?”
黑白无常沉默了。
冥王肃然道:“她潜入忘川河,本王令尔等前去探查,未授战令,尔等何故轻举妄动?冥界各处亡者如流,尔等不顾观瞻,大动干戈,闹得人尽皆知,又该如何收场?!”
雷霆震怒于上,堂下鬼神只得跪下领罚。
“姑念尔等效忠多年,本王不忍重刑。着你二人前往血池,服苦役三百年!”
夜色褪去,远山重峦处,一点日头,若星子闪光。这第一缕日光,正好照进一处山洞里。
洞中,一个绿色的半透明幽魂,低眉顺眼地跪着。
“你叫什么?”
“祁隅。”
“你认识医神琉璃?”
“不认……”
他“识”字未出口,已被乌缇娜单手掐住脖子提起。
“你可知,我根本没必要耗时间听你说!”
她闭目凝神,祁隅的记忆潺潺地流进她的脑海。
片刻后,乌缇娜的双眼再也闭不住,她掐住祁隅脖子的手指,颤如抖筛。
这个人不是人,竟是神灵!
五百年前一场神魔交战中,他是神界兵卒之一,佯装负伤独自前往琉璃的杏林宫求医。
治疗过程中,琉璃识破他的魂魄并非神灵。她本想暗中报告上层,却被他发觉。
祁隅故意告诉琉璃,他其实来自魔界,而后将其重伤,并施以封口咒,若琉璃以任何方式告知任何人她今日见闻,她将受咒术反噬,痛不欲生,并在消息完整传出之前丧命。
他杀了杏林宫中所有伤员和众医仙,却独放过宫中主神琉璃,以诬陷琉璃通敌,意图令神界无医可用,战力不济。
却不想琉璃与他接触时,暗中在他体内注入一种毒药。他离开神界后毒发,□□陨灭,凡人的魂魄入了冥界。
乌缇娜再往上探查,他脑中却空空如也。没有封印,他进入杏林宫之前的记忆被彻底地清除。在那之后,他脑中混杂了很多人界见闻,突兀却数量庞大,杏林宫里的事于这些记忆而言,不过繁星夜空中的微光一闪。
他以亡魂游荡人界多年,逃避鬼神勾捕,以伪装自己的记忆。
是他通过这种伎俩,逃过阎罗殿孽镜的探查?还是冥王有意视而不见,将他当作普通亡者处理?
孽镜……他候审时黑白无常也在堂中,为何孽镜只现出他一人的魂色?
是祁隅有问题?还是孽镜有问题?
还是她乌缇娜有问题?
若孽镜只能照出一人,那么她在阎罗殿中时,那满镜杂驳的颜色,是怎么回事?
她想问祁隅什么,但她知道任何手段都毫无用处。
不存在的记忆,谁也不能无中生有。
但她问不了祁隅,还可以问琉璃。
琉璃仍是困兽。牢笼中,她已恢复了许多。闻得声响,乌缇娜已至篱笆外。
她推门入庭,琉璃心知,死期到了。
“你既知自己战力不佳,就莫要在我面前说谎。你已骗了我一回,说实话,你才有活命的机会。”
“你也没上当,否则我又怎会落魄至此?何况,你觉得我怕死吗?”琉璃苍白如纸的脸上,一双眼睛含着锐利的敌意。
乌缇娜点头,却神情肃然,“这才是你身为神族的真面目。你的确不怕死,但你怕含冤!你更怕你宫中众人含冤!”
她袖中飘出一个十芒星状的冰晶,冰晶内,幽绿的光明明又暗暗,晃过琉璃的眼睛。
她眼中的锐利戳破了什么,疼得她满眶苦泪,视线模糊了今时今地,往昔却越发清晰。
她本不肯出声,但澎湃的泪水不允;压埋在心底角落,此刻却瞬间膨胀的记忆,不允。
她埋首伏地,开始哭得压抑,但逐渐也不再压抑。重云席卷,淅沥转瞬轰鸣,泪雨如瀑,嘶声处,惨烈具象。
乌缇娜听过地狱里的哭声,冥界亡者低沉的哀怨,不似琉璃的嘶鸣这般惨烈。她在哭她自己,也在哭她宫中的亡灵,哭她肩头的沉重,心底的悲凉。
这嘶鸣恸哭逼停了乌缇娜的话。她杵在原地,开不了口。
好像有什么牵扯到她胸腔中,勾起窒息般的胸闷,堵得她,开不了口。
原本她有太多话要问,眼下只能静候这暴风骤雨过去。
待琉璃哭声渐息,她自己开了口:“你要问什么,便问吧……”
乌缇娜默了默,道:“你在人界数百年,是为了找这个罪魁吧?神界不信你,你只能自证。后来你发现他入了冥府,却束手无策。想来神界应无人替你出头,所以你只能伺机而动。
我在芦苇荡中那场仗,让你看到了良机。即使沐风不找你,你也会寻机介入。因为你要利用我。”
琉璃缓缓点头。
“所以你趁着为我疗伤的时机,断了我的法力,让我以为是自己伤重未愈所致。
而后你一路跟踪我,直到见我跳崖,以为时机成熟,便现身,演一出好戏给我看。”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毕竟是神,我怎么可能对你毫无戒心。但真正戳穿你的,是你备的那具尸体。即使你用法术保存,数百年时间,也不可能新鲜如斯。由此可知,你随后所言,谎话连篇。当时我便暗示你考虑清楚。但你仍一意孤行,最终让我证实你的医术真有封住我法力的可能。”
琉璃哀伤的泪眼中,终于有了别的神色,“你为何要暗示我?”
“你若就此作罢,老老实实还我法力,我便不杀你。”
琉璃讶异,“为何?”
“一来,你对我构不成任何威胁。二来......救我的也是神族的人。我素不喜亏欠他人。”
琉璃从前只知乌缇娜杀伐果断。她作为神族,暗中断了她的法力,导致她被追杀时束手无策只能跳崖,命悬一线......如此这般,她竟还有饶她不死的余地......
她看不懂眼前的魔徒,也突然看不懂神魔两族之间的争战,究竟是为了什么。
然而她眼前的魔徒,又变成她熟知的模样,“现在我要问你几件事,你若不说实话,这牢笼就会收束,将你绞成肉泥。”
琉璃倚着牢笼的栅栏,无神地看着乌缇娜,“你问吧。”
然而乌缇娜问的第一个问题,就震惊了她。
“你两度对我施术,可曾触及我的魂体?”
琉璃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比一声响。她不敢想象说实话的后果,但说谎,是不是只会死她一个人?
“我......”
“我再说一遍,你考虑清楚再回答!”
乌缇娜的眼神,比将她关进牢笼中的时候,杀意更甚。
这双深邃的眼眸,令她觉得自己像是个透明的人,任何想法,都逃不出这个牢笼,逃不出她这双眼睛。
她终于领悟,自己已经没有说谎的机会了。不,或许从一开始,她就没有这种机会。
“是......”
“我是什么?”
琉璃听到这个问题,已经不敢看乌缇娜。
“你是......”
她不敢看,所以不知道乌缇娜全身止不住地战栗。
到这一步,她已经不需要琉璃的回答,但她仍不愿相信自己内心深处的答案。
如果她的答案是真的,那么她从出世开始的一万年,都活在一个巨大的谎言和阴谋中。甚至,她的生命本身,她的躯壳本身,都只是他人的棋子。她这浴血厮杀,伤痕累累的一生,甚至不如一个笑话。
“你......你......”琉璃开口得艰难,最终闭紧双眼,“你虽为魔身,但魂体中混杂了神魔人三种成分......”
阳光明媚,冬日难得地温暖。粼粼波光的清溪,似也成为一股暖流。
乌缇娜沐浴在这样温暖的阳光中,却感到前所未有地寒冷。但她分明在冬日沐浴冷水也没有一丝凉感。
这种寒冷让她双手抱臂,素来笔挺的身躯,渐渐弯了下去……
“为什么……”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风神知道这件事吗?”
“我也不知道……”
“那么冥王呢……?”
琉璃刹那间忘记了恐惧,下意识抬头看向乌缇娜,“冥王?”
“我去冥界要人,冥王无法阻拦。你去,却求而不得。真的只是因为冥王忌惮我的武力?你可曾想过,祁隅落入冥界,冥王为何审不出他与你那一战,还是冥王知晓一切,却有意收了他?”
琉璃的呼吸一声比一声急促。悲恸和恐惧,都被乌缇娜这番话撞得粉碎。她的脑子震荡轰鸣。
“你......你什么意思?”
“我看过祁隅的记忆。他是神身人魂,冥界确是他的牢笼,但也是他的庇护所。冥王是不是他的保护伞?你们神界,是否曾与魔界共谋何事......”
“不可能——!”琉璃尖叫着划破乌缇娜的话,现在战栗不已的,换成她了。
“你这样激动,证明你已经接受了我的说法。”
琉璃扑向乌缇娜,赤手锤击牢笼的栅栏,哐哐作响,“我要见祁隅!把他放出来!”
“你见了他也无用。我看不到的记忆,你也同样看不到。”乌缇娜这样说着,却将十芒冰晶点化,绿色的幽魂就飘飘荡荡化出人形,悬浮半空。
“要问什么,你便问吧。”她一挥手,牢笼消弭,祁隅就飘至琉璃面前。
琉璃张着嘴,却什么都问不出口。她知道乌缇娜没必要骗她,所以无论她问什么,都没有意义。
“原来你叫琉璃。”可祁隅却开口了,“后来,你如何了?神界如何待你?”
琉璃身躯一震,抖出一双峨眉刺,嘶吼着向他扑去。
乌缇娜却抢先一步,夺下她的武器,“他魂飞魄散,你伸冤无门!”
“把他收了!我再也不想见到他!!!”泪水夺眶而出,琉璃发疯似地怒吼。
眨眼,祁隅又回到了冰晶中,被乌缇娜收入长袖。
但他问的话,却把琉璃拉入了回忆的地狱。
那时尚在战时,神界根据她的口供,却怎么也找不到祁隅,就将她囚禁起来,不顾她如何求告,将杏林宫彻底封印,宫中医仙遗骨无人收敛,整座宫殿就成为他们的坟墓。名震三界的杏林圣殿,就此沉寂萧条。
神界高层本想将她处死,但她救过的神灵太多,众神求情,加之案情尚未清查,便允她所求,将她贬下人界,不找到她口中的祁隅,不许回神界。
为防她另有图谋,神界封印了她本就不济的战力,仅余医术。她在人界甚至不敌寻常妖兽,几次三番被袭后,她只得隐匿气息,躲入人群中,做了小萤口中,乞丐堆里的“神医”。
而她当初不顾封口咒,强行说出口供后,即刻遭到反噬,虽以自身医术免于一死,但大大加重了先前被祁隅重创的伤势,又经战力封印,妖兽袭击......纵然拥有无人可比的医术,她却再也无法治愈自身。每日反噬痛不欲生,她只能借酒镇痛。满身酒香,由此而来。
这时,乌缇娜又闻到了那种酒香。
琉璃突然倒地,攥着衣襟,抽搐不止。她另一只手掐进泥土中,身体蜷成一团。
她被反噬的惨状,乌缇娜有太多的理由视而不见,甚至落井下石。
但她犹豫片刻,仍旧上前,扶起全身痉挛的她,把过脉搏,将她扶正,并指往她后心某处穴道一戳。
一股黑色的血流从她口中喷涌而出,抽搐立止,她像刚跑过十里地那样喘息。
“你……是怎么做到的?”
“这种封口咒是魔族秘术,我自然能解。”
“为何救我?”
“凡事都问为什么,早晚会害死你。”
“可我知道风神为何救你了。”
乌缇娜不想听,却也没有离开。
“因为你有人性。”琉璃道,“只要你有人性,你就不完全是敌人。”
“所以,他想抓住机会,让我再无可能与你们为敌?”乌缇娜起身远离,“你错了,琉璃。我不想再见到他,亏欠他的,我也通过你来偿还。以人性而言,我不过忘恩负义之辈。所以,莫要拿你们的自以为是来框定我,我不吃这套。你若见到风神,替我转告:断了那无谓的痴心妄想!”
她将封印祁隅的十芒冰晶甩至琉璃面前,“你的冤情,你自己解决。”说罢消失在正午的耀眼阳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