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无可奈何

风雪依旧。沐风在风雪中,失神。

乌缇娜没有多看他一眼,准备离开。

方挪步,一个黑色的身影却凭空出现,挡住了她的去路。

她身后的皇宫中死了那么多人,早有几个鬼神前来勾魂,但她没有想到,会有一个到她面前来。

她睥睨眼前的勾魂鬼神,“你们是要兴师问罪吗?”

鬼神低头,“不敢。还请主令使随我去见一个人。”

这样的尊称她有多久没听到了,今日竟然从一个鬼神口中听到。

“谁?”

“冥王殿下。”

闻言,惊讶的却不是乌缇娜,而是她身后的沐风。

“他有何事?”乌缇娜道。

“主令使去了便知。”

“我自己去,你告诉我地方。”

“这......”

“冥王能见到我即可,难道你要为了这点小节,丢了性命吗?”说话间,一柄长剑已削过风雪,架在他脖子上。

鬼神脸上浮现惧色,“在......南州朔阳郡聚缘茶楼。冥王已在彼处等候。”

“我稍后就到。”

“告辞......”正道别时,他瞥见她身后的人影,认出了那是谁,“风神殿下,怎会在此?”

乌缇娜仍未收剑,此时剑刃已触及他的脖子,寒意比雪更甚,“他来寻我复仇,被我制伏,定身在原地。怎么,你想救他?”

“不敢。”鬼神颤声说罢,消失。

“我和你一起去。”沐风道。

乌缇娜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所以将这鬼神支走。但是,你不能去。”

“为何?!”

“你要如何向冥王解释:你为何能毫发无伤地与我一同出现?”

“我不在意。”

“你可以不在意,可你的剑灵,你的数万兵将,你师父檀殷,乃至神界众神,他们能不在意吗?他们在意了,你和你御下的疾风卫,惨剧就开场了。你要冒这个险吗?”

“他们不是魔族!他们不会如此对待自己的同族!”

“我被那般对待是因为我和他们不是同族吗?你可知你的天真早晚会害死你。”乌缇娜并不恼,只在指尖凝出一个十芒冰晶,“你若非去不可,就化形入此冰晶,由我带着去。这样你的气息会被冰晶封住,没有谁会发现你。”

同是大安朝的领土,晖烈满城风雪,南州却温暖如春。朔阳的街头人来人往,阳光照耀下的枝头,新生的叶子嫩绿透光,上等的翡翠也无这般成色。

一湖碧波粼粼,照在楼阁上,于廊间潋滟。客流不息,每个人脸上都漾着这波光的温柔。

“聚缘茶楼”的匾,正悬在这长廊外,悬匾处的栏杆内,设一雅座,座上人黑衣白鬓,高大而威严。庭中戏台上咿呀唱着折子戏,他正襟危坐地俯瞰,不似观众,却似个堂上的判官,审着堂下的罪案。

十八个雅座依序排列长廊两旁,桌上未必有人,但有人的桌上定有茶果:一壶碧螺春或铁观音,一碟坚果,或垒起的酥饼,花形的糕团......但他桌上却别无他物,只有一壶茶满满当当,却空着两个杯子并排在壶边。

茶幌遥,寒风至。两个空杯等的人,齐了。

花香岩韵的大红袍徐徐沏出,一杯半满,在他面前,另一杯同样半满,被他推向笔挺挺坐在面前,一身深蓝,眉目间霜雪未化的女子。

“寻我何事?”乌缇娜道。

“尝尝我沏的茶。”冥王的眼角皱纹斑斑,夹着淡淡的笑意。

“我无此习惯。”

“你在青芜村中,也说过相似的话。”

乌缇娜皱眉,“我知道孽镜能告诉你一切凡间事。”

冥王笑着摇头,“不是孽镜。是我自己听到的。在青芜村中,在陆家。”

乌缇娜的心脏似突遭猛锤,全身寒毛竖起!晖烈城中风雪交加,都不如这阳光明媚的地方寒冷,寒得她骨头疼。

“莫惧。陆氏全家都是人类。我只是扮作了于氏。”

乌缇娜警觉地握紧拳,怒斥:“于氏人呢?!”

“她一直都在村中,在另一处地方。你去钱府救人时,我将她换回,把那几日的记忆传给她,便脱了身,回冥府继续用孽镜查看后续的事。”

“所以,她真的会用蛊虫杀人?”

“不错。他们的身份和经历,都是真的。”

乌缇娜长舒一气,松开拳头,不由得倚到椅子靠背上,“你何故如此?戏弄我,对你有什么意义?”

“孽镜终归只能看,但我要想足够了解你,就要与你接触一阵。你的遁逃和昏迷,给了我机会。之后一切都顺其自然,我并未多做一件事。陆家本是良善之家,我亦非戏弄你。”

“你需要了解我什么?为何需要了解这些?”

冥王饮下一杯,又沏出一杯,语声如茶流缓缓,“我想知道,你足不足以,让我交付一些真相。若你与等闲魔徒并无分别,本性暴戾残酷,只知穷兵黩武与异族为敌,处人世而无人心,更无智慧可言,那么我只能敬而远之。但我最终发现,你虽魔性未除,但也足以让我交付真相了。”

乌缇娜道:“所以,我去冥府要人,你果然是故意让我带走的。孽镜能照出我魂体的构成,也是你故意让我看到的。”

“不错。”

“你为何能知我的来历?”

“你魂体中,人族与神族的构成,就源自我供给魔族的魂体。”

茶已凉透。这半杯凉透的茶,倒映着乌缇娜的脸。

这张脸,源自一万年前两张怎样的面孔?他们是否相识?各自有着怎样的一生?他们是如何死去,又如何被送入魔界,投入魔灵圣鼎,无声无息地融入了她的魔灵石……

在这样的细节冲击面前,她先前牢不可破的淡定,竟也有了裂痕。

乌缇娜腹中翻江倒海,不愿再看茶杯中的这张脸,将那半杯茶水冻结成冰。

她咬住牙关不吐出来,声音却已经颤抖,“你勾结魔界,为何要告诉我?”

冥王又沏出一杯,却不饮,“的确有人勾结魔界,却不是我。我只是奉命行事。”

乌缇娜的拳头再次握紧,“奉谁的命?”

冥王不语,食指往茶杯里一蘸,在桌上写下两个字。

“天元”

对于这个答案,乌缇娜并不意外。她不解的是另一件事,“神君天元,命你向刹荼恩提供魂体,供刹荼恩炼出我这样的敌人,然后攻占他治下的神界?谁会做这样赔本的生意?”

“神族给的再多,刹荼恩依然欲壑难填,觊觎神界的领土。神族坚持抵抗侵略。饶是如此,神界仍有大片领地为魔族所掠。”

冥王说得平淡,额角却青筋暴起。

那时掠夺神界土地的主力,就是乌缇娜御下的瀚澜宫水魔军。很长一段时间里,风神并不是她的对手。就像他们在人界的第一战那样,她总是可以撑到最后,拿下整个战局。很多时候他们之间较量的,只是谁更晚倒下。这种打法,不是她的主意,而是魔圣的命令。只有赢下战斗,她和她的部下才能得到医治,否则,甚至连她赖以疗养的凝渊潭都会被封印,重伤的伤员就只能在哀嚎中丧命。

习惯,越早开始养成,越根深蒂固。一万年后她仍然习惯咬牙坚持。同样,一开始不曾培养的习惯,日后也难有。所以直到一万年后,她才意识到有个问题她早该思考: 一族一界,为什么、凭什么去侵占他人的领土?!

所谓的万古宏业,是为一族生灵所谋,还是为君王的一己私利?一朝举兵攻伐,血流成河,凭借的,是为一族开疆扩土的热忱,亦或只是君王手中肆意的权力?而君王本人镇坐庙堂,毫发无损。

那么被侵略的一方呢?

乌缇娜道:“你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天元何故勾结魔界?”

冥王杯中已空,却不再沏。“他并不在意神界的领土如何。他在意的只有那棵树——神渠树。”

“神渠树......”乌缇娜只觉这名字在哪里听过,猛然记起“神渠槌”,“木神的武器,就源自此树?”

“不错。檀殷是神族上神,天元集神渠树落叶,化作神渠槌赐他作兵刃。此等恩赐,是为神的无上荣光。因为神渠树轻易不可动用,那是神族的生命与神力之源,若枯萎,所谓的神明就与凡人无异。”

“这与魔族何干?”

“你可知,神渠树之根系,与什么相连?”

此言一出,乌缇娜足心生出一股凛冽的寒意,直冲头顶,“魔灵圣山......”

“不错。神魔两界真正的边界,是魔灵圣山与神渠树。二者抵足而立。神渠树的根系自魔灵圣山之底攀援而上,终于山顶。山顶的魔灵圣殿中,那熊熊燃烧的圣鼎,是为神渠树注入养分的入口。”

乌缇娜的呼吸已经发颤,“那神树的养分......就是你提供的魂体?!”

冥王点头,“一开始只需要凡人亡者的魂魄,突然有一日,神君命我向刹荼恩提供神族的魂魄。因为凡人的魂魄,已不足以滋养愈渐苍老的神树。那时起,因战祸死去的神兵神将,就和凡人一样,流入冥府,再由我送去魔界。”

“但你们都没有想到,人和神的魂魄,会与圣鼎中的魔灵石相融,炼出我这样的怪物......可是祁隅呢?他是神身人魂,这是如何造成的?”

“祁隅,原本是在战场上被魔族抓获的神族俘虏。”

“我想起来了。”乌缇娜恍然,“有一段时间,刹荼恩命我们将俘虏交给他亲自审讯。祁隅,应该是那时候被送去魔灵圣殿的俘虏之一。如果我的出现是个偶然,刹荼恩也许想将这种偶然变成必然。那些俘虏,极有可能都被他用于魂魄融合的尝试,但最终活下来的,只有祁隅。他让祁隅回到神界藏身兵将中,也许是想看看,他造出来的成品好不好用。”可是刹荼恩难道不怕放虎归山的隐患?而祁隅潜入琉璃的杏林宫,几乎不留活口,这是刹荼恩的命令,还是他自己的主意?后来他一见琉璃就开口讥讽......如果他在魔界得知了神君的所作所为,那么背叛神族,或许是他自己的意志。

壶中剩茶已凉透,冥王却又沏出,自饮。“神君要保神树无恙,又要抵御外侮。这才有了你和风神那旷日持久的战争。魔族有你便已足够,而神族,足以迎战的只有风神一支。”

“真是如此吗?”乌缇娜突然发觉那旷日持久的战争像极了一场愚弄,“神树需要养分,神君就将战死的将士魂魄送去。如果一朝停战,神君会怎么办?”

冥王笑了,满意的笑,却不说话,只等乌缇娜开口自己说出。

乌缇娜毫无避讳,“所以,不能停战。两族各派出一支力量争个你死我活,既可以保障神树源源不断的养分供给,又不至于死伤太多,令神族萧条。至于领土,都已经派兵攻入了神界,刹荼恩岂有手下留情的道理?为了那棵树,神君也只能一再忍让......”

冥王的脸上笑意消弭,只剩无尽的悲凉在眼眸中凝固。他持壶沏茶,不想茶壶已空,仅余一滴残水滑落。

乌缇娜道:“神族众神,知不知道神君所作所为?”

冥王道:“我不得而知。”

乌缇娜接过茶壶,往壶盖一点,壶中滚水又满,她将满壶热茶推向冥王,“为何寻我来,告诉我这些?”

冥王接过茶壶,手中已多了一个空茶杯,他又沏了半杯茶推向乌缇娜,“我不愿再做出卖同族魂魄的事,更不愿再为了神渠树,替神君出卖整个神界。我一直在等一个机会。直到得知你被贬下凡,我知道我的机会来了。”

乌缇娜仍是不饮,“你指望我做什么?”

冥王笑着摇头, “我不做任何指望。只要你知晓了这些事,神魔两族这种见不得人的平衡就会被打破。神族就有机会夺回领土,摆脱魔界的敲骨吸髓。我虽不知魔界为何那般待你,但我猜测,魔界已然发生了极不利于刹荼恩的变故。或许你的遭遇,是他自救之道。”

“我尚有一事不解。”

冥王疑道:“何事?”

“你如何将魂体送上魔界?”

“贮于瓮中,由魔圣的部下带回。”

“每次来取的,都是同一人?”

“不错。”

“这人若被偷梁换柱,你是否也无从知晓?”

冥王结舌,他真的无从知晓。

乌缇娜注视着他的眼睛,“这意味着,你交出去的魂体,也有可能被偷梁换柱,甚至并未交到魔圣手中。”她说的不是别人,正是魂魔。

往坏处想,魂魔完全可以附身于魔圣的部下,取走魂瓮,为他自己所用。

若非他的诡计太多,乌缇娜不会速速将他杀了。毕竟还有太多尚未明晰的事,他都涉及。

乌缇娜起身,道:“你若有半句谎言,可知后果?”

冥王回过神,淡淡一笑,“我不会拿整个冥界的性命做赌注,去赌一个我完全无法控制的未来。”

“告辞。”乌缇娜动身离开,方走出两步,突又止步,“神渠树,真能牵制每个神明的神力吗?谁见识过神树枯萎的真正后果?”

冥王沏茶的手突然停在半空,“这是神族代代相传的常识,但从未有人亲眼见过......”

这句话被突然冲击脑海的忧惧,堵在他的喉咙,说不出。但乌缇娜却已经知晓,从他持握茶壶的,颤抖的手上。

落日余晖,向潺潺的流水洒下一路金鳞。远郊溪畔无人烟,乌缇娜自袖中取出一个十芒冰晶,低吟咒语,冰晶融化,金色的光芒似夕阳下的流水波光,倾泻而出,化作人形。

沐风一出冰晶,即向溪流跑去,往溪水中呕吐,大吐特吐。

乌缇娜冷眼看他,“算你有点良心,没吐在我袖子里。”

沐风捂着肚子,把能吐的都吐了个干净,直到干呕。

溪流将污秽瞬间冲走,留下一片澄澈的溪水。他趴在溪畔,将整个头埋入水中,希冀溪水将他的记忆一并带走。

溪水带不走他听到的一切,但冷静了他的头脑。他从溪水中起来,失魂落魄地坐在溪畔。

“看来你一点也不知道神君的勾当。”乌缇娜道。

沐风咬牙道:“我若知道,就会第一个揭竿而起……”

“那么你师父呢?神界众神呢?”

沐风无力再维持他对师父与同僚的信任,“他们……他们……我不知……”

乌缇娜走近他,“那么,关于神渠树,你知道多少?”

“和冥王知道的差不多......我同样不知,这树若枯萎,我们是不是就会失去神力......”

“那你不妨一试。”

“试?”沐风的表情终于不再麻木。

“我虽不知如何试法,但总要迈出一步,否则你们就会永远被这棵困住。”

“若事后一切都不尽人意,整个神界彻底失去神力,再无御敌之能,岂非从此任人宰割?”

“说得好像你们现在不是任人宰割一样。那棵树,不就是你们的奴隶主?”

沐风站起,“我要回去。”

乌缇娜目送他远去,“奉劝你一句,提起十二分的警惕,不要轻信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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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谍
连载中青箬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