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无羡在莲花坞住下之后,起初几天一直闷闷不乐。他想爹娘,想小花,想夷陵院子里的老桃树。江澄带他去湖边划船,他不去;江厌离给他做了一碟桂花糕,他只吃了半块;江枫眠问他吃住是否习惯,他点点头又摇摇头,自己也说不清。
江枫眠没有多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说:“不急,慢慢就习惯了。”
莲花坞的日子跟夷陵很不一样。在夷陵,院子里只有爹娘和他,安安静静。在莲花坞,到处都是人。校场上有练剑的师兄师弟,码头上有搬货的伙计,湖面上有来来往往的船只。每天早上天还没亮,校场上就有人喊口号练功,吵得魏无羡睡不着。
最让他不习惯的是,这里没有爹娘。
头几天,他每天早晨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窗边往外看,看能不能看到魏长泽牵着驴从码头过来,或者看到藏色散人提着包袱对他笑。可每天他看到的都只有湖水,船,还有来来往往的陌生人。
第五天早上,他照例趴在窗边看,江澄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只包子,看见他又趴在窗边,就说:“你又在看你爹娘来了没有。他们没那么快回来的。”
魏无羡没回头,说:“我知道。”
江澄把包子放在桌上,说:“那你天天看什么。”
魏无羡说:“万一呢。”
江澄没接话,过了一会儿说:“我爹说让我带你去校场看看。”
魏无羡本不想去,但他想到魏长泽把木剑放进包袱里时说的那句话——“到了江叔叔那里,也不能偷懒,每天要练剑。”他想了想,从床上下来,拿起包袱里的木剑,跟着江澄去了校场。
校场比他想象中热闹。十几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少年排成两排,跟着一名年长的门生练基础动作。魏无羡站在旁边看了一阵,觉得这些动作他已经练熟了。他在夷陵的时候,魏长泽教他的基础剑法比这些难多了。
江澄也在队列里练,他动作标准、端正,一看就是常年苦练的底子。魏无羡看了几遍,觉得手痒,就独自走到校场角落里,自己练起了魏长泽教他的招式。
劈、刺、撩、挑。他做得又快又稳,木剑带出呼呼的风声。
练到第三遍的时候,身后有人说话:“你这套剑法是跟谁学的?”
魏无羡回头,发现江枫眠站在不远处,正看着他。他有点不好意思,收了剑,说:“我爹教的。”
江枫眠走过来,拿起他手里的木剑看了看,又递还给他,说:“再练一遍给我看看。”
魏无羡又练了一遍。这次他做得更认真,每一招都尽量按照魏长泽教的要求来:腰要转、腕要活、步要稳。练完收了势,他抬头看江枫眠。
江枫眠点了点头,说:“你爹教得很扎实。基础比他们扎实。”他指了指校场上正在练剑的那群少年。
魏无羡被夸得有点高兴,但嘴上还是说:“我爹说我基础还不行。”
江枫眠笑了:“你爹的要求我知道。他当年就这样,什么东西都要练到最好才罢休。”
魏无羡问:“江叔叔,你跟我爹以前一起练过剑吗?”
江枫眠顿了一下,说:“练过。练了很多年。”他看着校场上那些练剑的少年,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我跟你爹从小一起长大。他是家仆,我是少爷。可我们不讲究这个,天天混在一起练剑、夜猎、闯祸。你爹天赋好,话少,出手快。那时候我每次跟他比剑都输。”
魏无羡问:“那你后来赢过没有?”
江枫眠笑道:“赢过一次。就一次。那次他左臂受了伤,我赢了他半招。你爹不服气,第二天带着伤又来比,把我打得满地找牙。”
魏无羡哈哈笑了。他头一次觉得江叔叔有点亲切。以前每次见他都是匆匆一面,只知道是爹的好朋友,是个很温和的人。现在听他讲爹年轻时候的事,忽然觉得江叔叔也是活生生的人。
江枫眠拍了拍他的肩,说:“以后每天卯时来校场,我亲自教你。你爹不在,他的剑法我替你守着。”
魏无羡说:“好。”
从那天开始,魏无羡的生活有了规律。每天早上卯时起床,跟着江枫眠练剑;上午跟着其他门生学基础的吐纳和符篆;下午跟着江厌离读书写字;傍晚在湖边自由活动。
他在莲花坞的日子渐渐不那么难熬了。
江厌离是个很安静的人。她话不多,教他写字的时候很有耐心。她总是一边磨墨一边等他写完,从来不催他,也不说他的字丑。魏无羡有时候写着写着就想爹娘了,笔尖停在纸上,一滴墨晕开来,把整个字都糊了。江厌离也不责备他,只是换一张纸重新给他铺好。
“阿婴,你娘的字写得真好。”有一天她看见他描摹的藏色散人的笔迹,这么说。
魏无羡说:“我娘什么都会。”
江厌离笑了笑,说:“我娘就什么都不会。她只教我怎么用鞭子。”
魏无羡问:“你学鞭子吗?”
江厌离道:“学啊。娘说女孩子也要能自保。”
魏无羡想了想,说:“你娘看着好凶。”
江厌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其实不凶。她只是不喜欢说话。”
魏无羡觉得虞夫人不是不喜欢说话,而是不喜欢跟他说。但他没有说出来。
江澄跟魏无羡的关系,一开始很别扭。两人一起练剑,江枫眠总夸魏无羡悟性高,江澄听多了就不高兴。但他不是那种会把不快藏着的人,他会直接说,说完也就算了。魏无羡也不生气,他早就看出来了,江澄这个人,嘴上不饶人,心里没坏水。
有一天傍晚,两人在湖边捉鱼,江澄一头栽进水里,浑身湿透。魏无羡蹲在岸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江澄爬上来,冷着脸就要推他下水,两个人滚在泥滩上打了一场,打完各自浑身泥巴,横七竖八地躺在草地上看天。
江澄说:“魏无羡。”
魏无羡说:“嗯?”
江澄说:“你爹娘什么时候回来?”
魏无羡看着天上那朵像兔子的云,说:“不知道。要等我攒够一百件有趣的事。”
江澄翻了个身,吃惊地看着他:“一百件?那你要攒到什么时候?”
魏无羡说:“很快的。我已经攒到第七件了。”
江澄哼了一声:“那也还差九十三件。”
魏无羡说:“所以你要多陪我玩。玩得多了,有趣的事就多。”
江澄被他这句话说得没脾气,躺回去,过了好一阵才说:“行吧。”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魏无羡在莲花坞的生活越来越充实。他每天跟着江枫眠练剑,跟江澄一起去湖边钓鱼,跟江厌离学写字,晚上躺在船上数星星。
他的武功进步得很快。江枫眠教他基础剑法之余,也开始教一些更精妙的招式。那些招式跟魏长泽教的不一样,一个偏重凌厉刚猛,一个偏重灵动变化。魏无羡把两种路子都记住,慢慢试着把它们融合起来。
有一次,江枫眠让他和江澄对练。两人同龄,水平也差不多。魏无羡用的是魏长泽教的打法,出手又快又直,逼得江澄连连后退。江澄急了,也使出全力,两人斗了百来招,最后谁也没赢,累得一起坐在地上喘气。
江枫眠看着他们说:“不错。两个人都有长进。不过阿婴,你有没有发现你刚才有一招犹豫了?”
魏无羡想了想,确实有。他说:“因为那一招我爹教过我一种打法,江叔叔您也教过我一种,我不知道该用哪个。”
江枫眠点头:“你想用哪个就用哪个。剑法是死的,人是活的。谁的管用就用谁的。”
魏无羡若有所思。那天晚上他在船上反复琢磨这句话,觉得很有道理。他爹的剑法和江叔叔的剑法,其实都是一样的东西——都是用来保护自己和身边人的。既然目的一样,那用什么招式又有什么要紧呢。
一个月过去了,魏无羡已经习惯了莲花坞的生活。他不再每天早晨趴在窗边等爹娘了。但他还是把每天看到的有趣的事,一件一件记在心里,每晚睡前都要从头到尾数一遍。
第一件,和爹去镇上,吃了豆腐脑和油条。
第二件,路上看到一棵好大的榕树。
第三件,认识了一个弹弓很厉害的男孩。
第四件,爹说回家要给我做一个弹弓。
第五件,看吹糖人的老汉吹了一只小兔子。
第六件,跟着江叔叔练剑,他说我基础不错。
第七件,江澄掉进了湖里。
第八件,师姐教我写了一个“莲”字。
第九件,湖里捞上来一只特别大的鱼。
第十件,江叔叔给我讲了爹年轻时候的事。
数完第十件,他心里默默算了算,离一百件还差九十件。他躺下来,看着窗外亮亮的月亮,慢慢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他照例去校场练剑。练完剑,江澄来找他,说要去湖边捉鱼。两人在湖边折腾了一下午,江澄又掉进了水里,这次魏无羡也一起掉了进去。两个人浑身湿透地爬上岸,躺在草地上晒太阳。
魏无羡说:“第十一件,江澄又掉进水里了。这次我也掉了。”
江澄翻了个白眼:“这算什么有趣的事。”
魏无羡说:“我觉得有趣。”
江澄拿他没办法,只能由着他。
过了几天,江厌离教他写了一个“魏”字。她说:“你之前的‘婴’字写得差不多了,今天写‘魏’。”魏无羡写了半天,写得歪歪扭扭的。江厌离看着他的字,说:“比昨天好一些。”魏无羡高兴地把这张纸收起来,说:“第十二件,师姐说我‘魏’字比昨天写得好。”
江厌离笑了:“这也要记?”
魏无羡认真地说:“要记。我答应我爹了。”
江厌离没有再多问,只是帮他把纸叠好,递给他。
又过了几天,魏无羡在湖边捡到一块石头,圆圆的,滑滑的,像一颗蛋。他把石头揣在怀里,晚上睡觉的时候放在枕边。第二天早上,他把石头拿给江澄看,说:“像不像鸡蛋?”
江澄接过来看了看,说:“像。”然后他又补了一句:“你天天捡这些破石头,跟个老太太似的。”
魏无羡把石头抢回来,说:“你不懂。”
晚上他把石头放回枕边,数了数今天攒的事,第十三件,在湖边捡到一块像鸡蛋的石头。
日子一天天过去,魏无羡的生活越来越有规律。他每天早起练剑,上午学吐纳,下午练字,傍晚跟江澄在湖边疯跑。他渐渐不那么想爹娘了,但他每晚都会把攒的事从头数一遍。
有一天他在码头看到一只小花鸡,毛色跟小花很像。他跑过去抱起来,那只鸡咕咕叫了几声,在他怀里扑棱翅膀。魏无羡抱着那只鸡坐在码头边,看了一会儿湖水,把它放了。
那天晚上,他把这件事也加进去,从头数了一遍。
第一件,和爹去镇上,吃了豆腐脑和油条。
第二件,路上看到一棵好大的榕树。
第三件,认识了一个弹弓很厉害的男孩。
第四件,爹说回家要给我做一个弹弓。
第五件,看吹糖人的老汉吹了一只小兔子。
第六件,跟着江叔叔练剑,他说我基础不错。
第七件,江澄掉进了湖里。
第八件,师姐教我写了一个“莲”字。
第九件,湖里捞上来一只特别大的鱼。
第十件,江叔叔给我讲了爹年轻时候的事。
第十一件,江澄又掉进湖里了,这次我也掉了。
第十二件,师姐说我“魏”字比昨天写得好。
第十三件,在湖边捡到一块像鸡蛋的石头。
第十四件,在码头看到一只小花鸡,跟小花很像。
数完十四件,他心里默默算了算,离一百件还差八十六件。他躺下来,看着窗外亮亮的月亮,慢慢闭上了眼睛。他抱着那只草蚂蚱,嘴角带着笑,很快就睡着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莲花坞的夏天来了。湖里的荷花开开了,满湖粉白粉白的,香得人发晕。魏无羡每天下午都跟江澄去湖里摘莲蓬。两人一人划一条小船,比谁先到湖心那座小岛。赢了的人可以先挑最大的莲蓬。
他们玩疯了,有时候把船划得太远,天黑了才想起来回去。江枫眠从不责备他们,只是让门生在码头留一盏灯,等他们回来。
魏无羡坐在船上,手里剥着莲蓬,把莲子一颗一颗扔进嘴里,看着满湖的荷花。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映在湖面上,像是谁打翻了一碗胭脂。风一吹,满湖的荷叶都在摇。
他忽然想起母亲念过的一段《夷陵志》——夷陵东有溪,名白水。溪水清冽,四季不涸。他没见过白水溪,但他觉得莲花坞的这片湖,大概也很美。
他低头看了看手上的莲蓬,忽然想:这件算有趣的事。
那天晚上回到房间,他坐在床上,把今天的事加进去,从头开始数。
第十五件,今天摘莲蓬,摘到了一个特别大的。
第十六件,晚霞映在湖面上像胭脂。
数完十六件,他心里默默算了算,离一百件还差八十四件。
他躺下来,看着窗外亮亮的月亮,忽然觉得,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久。
他每天都在攒有趣的事,每天都在认真数。等数到一百的时候,爹娘就回来了。
他抱着那只草蚂蚱,慢慢闭上了眼睛。
日子继续往前走。莲花坞的秋天来了,湖边的树叶黄了,风里带着凉意。
魏无羡的衣服从单衣换成了夹袄,每天早起练剑的时候,呼吸都能看见白气。
他的有趣的事还在攒。有时候一天一件,有时候两三天才攒到一件。他跟江澄去山上摘野果子,算一件。江厌离教他写了一整首诗,算一件。江枫眠带他们去湖对面的镇子上逛集市,算一件。他在湖边钓到一条比上次还大的鱼,又算一件。
有一天下雨,他和江澄在屋里下棋。他从来没下过棋,江澄教他,他学得很快,第一局输了,第二局就赢了。江澄不服气,又下了三局,输了两局,赢了一局。魏无羡把棋子一扔,说:“这件算有趣的事。”江澄把棋子捡起来,说:“这算什么有趣,明明是你欺负人。”
魏无羡笑着说:“我赢了你就很有趣。”
江澄气得追着他满屋子跑。
到了冬天,湖面结了薄冰,船划不了了。魏无羡和江澄就在校场上比剑,或者去后山抓野兔。山上的野兔肥得很,跑得也快,两个人追了半天,一只都没抓到。魏无羡坐在雪地上喘气,说:“这件算有趣的事。”江澄抓起一把雪砸他:“这有什么有趣!”魏无羡被砸了一脸雪,哈哈大笑,也抓起雪砸回去。两个人打了一场雪仗,浑身湿透,回去被江厌离数落了半天。
那天晚上魏无羡躺在床上,把这些天攒的事加进去,从头开始数。
他一件一件数过去,数到最后,又数出三件。
数完最后一件,他翻了个身,在心里默默算——离一百件还差多少。他算了半天,忽然发现,他攒的事已经到一百件了。
他愣了一下,以为自己数错了,又从头数了一遍。数到最后还是一百。
他坐起来,把之前所有的事在心里排成一排,从头开始,慢慢地、仔仔细细地数。
数到第九十九件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想了想,又继续数。
第一百件,在莲花坞过了第一个新年,江叔叔给我包了压岁钱。
他数到一百的时候,心里忽然很安静。他坐在床上,看着窗外亮亮的月亮,月亮照在湖面上,湖面上映出他小小的影子。
他攒够一百件了。
从夏天到冬天,从夷陵到莲花坞,从七岁到八岁。他一天一天地记,一件一件地数,终于攒够了一百件。
爹说,攒够一百件就回来。
他抱紧了那只草蚂蚱,看着月亮,轻声说了一句:“爹,娘,我攒够了。”
他没有哭。他只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满了,满得快要溢出来。
那一晚他睡得特别好,梦里他还在数有趣的事,数着数着,爹和娘就出现在他面前,笑着叫他:“阿婴。”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江澄摇醒的。
江澄站在床边,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大声说:“魏无羡!你爹娘来了!”
魏无羡猛地坐起来,愣了一瞬。然后他光着脚跳下床,趿拉着鞋子就往外跑。他跑过长廊,跑过校场,跑过码头,湖风吹在脸上,凉凉的。
码头上,藏色散人站在岸边,衣裳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脸晒黑了些,笑起来眼角有了些细纹。魏长泽站在她身旁,背脊挺直,头发束得一丝不乱,肩上背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包袱。
魏无羡冲到跟前,又刹住脚步,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盯着他们看了好一会儿,才叫了一声:“爹、娘。”
藏色散人蹲下来把他抱进怀里。她身上那股草药味还在,只是比从前淡了些。魏无羡把脸埋在她肩膀上,闷闷地说:“你们走了好久。”
藏色散人道:“娘回来了。”
魏长泽伸手在他头上摸了一把,没说话,但那只手掌的力道跟从前一样沉稳。
那天晚上,魏无羡把那张写了所有有趣事的纸拿给他们看。他把这一年多攒的每一件事都写在纸上,从第一件到第一百件,密密麻麻。藏色散人一行一行地读,读到“第九件,湖里捞上来一只特别大的鱼”时笑出了声,读到“第三十六件,江澄教我下棋,第一局我输了,第二局我赢了”时看了一眼江澄,读到“第七十八件,在湖边捡到一块像小乌龟的石头”时笑着摇了摇头。魏长泽坐在一旁,偶尔低头看一眼,偶尔抬头看看魏无羡,嘴角始终微微弯着。
魏无羡说:“爹,我攒够了。一百件。”
魏长泽点了点头,说:“我知道。”
魏无羡说:“你说攒够一百件就回来的。”
魏长泽说:“我回来了。”
魏无羡看着父亲,忽然鼻子一酸。他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他只是重重地“嗯”了一声,然后说:“下次你们再去夜猎,我就攒两百件。”
藏色散人笑了,把他搂过来,说:“好。下次攒两百件。”
魏长泽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什么也没说,但那只手停在他肩上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点。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