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夜猎远行

魏无羡七岁那年,魏长泽和藏色散人接了一桩远地夜猎。

那天深夜,他从梦中醒来,听见院中有动静。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道银白的细线。他竖着耳朵听了一阵,是父母在说话,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吵醒他。

他悄悄从床上爬下来,趿拉着鞋子,蹑手蹑脚推开门。

院子里的老桃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叶子沙沙作响。魏长泽和藏色散人站在石桌旁,桌上摊着一张泛黄的山川舆图,地图边上压着一盏油灯,火苗被风吹得忽明忽暗。

魏长泽背着那个他平时出门夜猎才用的布包,手里拿着一只小瓷瓶,正往包里塞。藏色散人则低着头,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眉头皱得很紧。

“这凶煞又换了地方。”藏色散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从这三处伤人的痕迹来看,最多撑不过一个月,它就要挪到下一个村子去了。”

魏长泽道:“那明天就走。”

藏色散人道:“明天?这么急?”

魏长泽把瓷瓶放好,抬起头,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你上次追它的时候,左手伤了多久才好的?”

藏色散人沉默了一阵。

魏长泽道:“拖得越久,越难猎。”

藏色散人点了点头,把地图折起来,折了一半,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魏无羡的房间。她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门后没有人偷听。

魏无羡赶紧缩回脑袋,躲在门后,心怦怦跳。他听到母亲轻轻叹了一口气,然后说:“阿婴怎么办?”

一阵沉默。

魏长泽的声音传过来:“送到莲花坞,让枫眠兄照看。”

藏色散人道:“莲花坞……”

“枫眠兄是自己人。阿婴在他那里,比跟着我们去安全。”

“我不是不放心枫眠兄。”藏色散人的声音低了下来,“我只是……阿婴从没离开过我们这么久。”

魏长泽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才听到他说:“这次去,要多久?”

藏色散人道:“少则两三月,多则半年。”

“半年。”魏长泽重复了一遍。

藏色散人嗯了一声。院子里安静了好一阵,只有夜风的声音。

魏无羡躲在门后,把“半年”两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半年是多长?他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从春天算到秋天?那要错过多少事?他种的向日葵谁浇水?小花谁喂?爹答应给他打的那把铁剑,是不是要等很久?

他越算越觉得不得了,一把推开门,光着脚就冲了出去。

“爹!娘!”

院子里的两个人同时回头。藏色散人的手从地图上松开,脸上的表情先是惊讶,然后迅速变成了温柔的笑,可魏无羡分明看到,她的眼眶有一点红。

“阿婴怎么醒了?”藏色散人蹲下来,把他搂进怀里,“做噩梦了吗?”

魏无羡摇头,脸埋在她怀里,闻到她衣服上淡淡的草药味。他闷声道:“你们要去哪里?”

藏色散人没有立刻回答。她抱着他,一只手在他背上轻轻拍着。魏长泽走过来,蹲在他们旁边。

“邙山。”魏长泽说。

藏色散人看了他一眼,没拦着。

魏无羡抬起头,看着父亲:“邙山是什么?”

魏长泽道:“一个很远的地方。那里有一只很凶的邪祟,已经害了好几个村子。”

“什么东西?”

藏色散人接过话,声音很轻很慢:“是一只很老很老的凶煞。比你见过的所有坏东西加起来都要危险。它藏在北边邙山的地脉里,昼伏夜出,已经害了三条人命。当地村民不敢上山,托人四处寻修士帮忙。那东西狡猾得很,寻常修士找不到它的巢穴。娘懂一种追踪符阵,是师祖传下来的,能把它逼出来。”

魏无羡想了想,道:“为什么你们要去?别人不能去吗?”

藏色散人道:“因为那符阵是你师祖传下来的,只有娘会用。这凶煞害人,娘既然会这符阵,就不能袖手旁观。”

魏无羡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又问:“那你们去多久?”

藏色散人看了魏长泽一眼,道:“不会太久的。娘和爹把那只凶煞猎了,就回来。”

魏无羡道:“那我也去。”

藏色散人笑了。她揉了揉他的脑袋,说:“你还小。等你长大了,再跟娘一起去夜猎。”

魏无羡不太高兴,嘴巴撅起来:“我七岁了。我不小了。”

藏色散人道:“七岁还是小孩子。等你十七岁了,娘一定带你去。”

“真的?”

藏色散人道:“真的。”

魏无羡想了想,娘确实没骗过他。他勉强接受了这个条件,又问了一个问题:“那你们不在的时候,我去哪里?”

藏色散人看了魏长泽一眼,然后说:“去莲花坞。江叔叔那里。你见过的,江叔叔上次来过的。”

魏无羡记得江叔叔。那是一个笑起来很温和的人,会把他抱起来转圈,还给他带了很甜的蜜饯。但魏无羡不想去。他对莲花坞没有概念,只知道那是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就看不到爹娘了。

“我不想去。”他说。

藏色散人摸了摸他的脸,道:“阿婴,爹娘是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不能带你去。你乖乖在江叔叔那里待一阵,等爹娘回来了,马上去接你。”

“那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

“很快是多快?”

藏色散人被他问住了。魏长泽接过话,说了一句让魏无羡记住很多年的话:“你把每天看到的有趣的事记下来,等你攒够一百件,我们就回来了。”

一百件。魏无羡掰着手指头数了数,数到十就乱了,又从头数,还是数不清。但他知道一百比十多很多。他一天能遇到两三件有趣的事,那一百件要多少天?他算不出来,但觉得应该要好久好久。

“一百件?”他有点不情愿,“太多了。”

魏长泽道:“不多。你慢慢记,就记得完了。”

魏无羡想了想,又问:“那我怎么知道哪件算有趣的事?”

魏长泽道:“你觉得有趣,就算。”

魏无羡勉强点了点头,说:“好吧。那我记。你们要快点回来。”

藏色散人把他抱紧了,脸埋在他肩膀上,好一阵没有说话。魏无羡觉得母亲的肩膀在轻轻发抖,他想问怎么了,但魏长泽对他使了一个眼色,他便没问了。

那天晚上,魏无羡被抱回床上,藏色散人坐在他床边,一直陪到他睡着。

迷迷糊糊中,他感觉到有人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很轻很轻。

“阿婴,娘很快就回来。”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魏无羡闻到厨房里飘来的香味。他跑出去一看,藏色散人正在灶台前忙碌,锅里煎着他最爱吃的葱油饼,金黄油亮,香得他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桌上已经摆好了几样小菜,还有一碟子糖糕,平时藏色散人嫌太甜了不让他多吃,今天却满满当当装了一整碟。

魏无羡爬上凳子,伸手就要去拿糖糕。藏色散人转过身,啪地拍了一下他的手背,道:“先洗脸。”

魏无羡缩回手,跑去洗脸。水是温的,盆旁边搭着一条干净的布巾。他洗完脸回来,魏长泽已经坐在桌边了,正端着一碗粥慢慢喝。他看了魏无羡一眼,伸手把糖糕碟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魏无羡高兴地抓了一块,咬了一大口。糖糕又软又甜,里面还有芝麻馅,吃得他嘴角都是。藏色散人坐过来,拿布巾给他擦了擦嘴,自己却吃得很少。她只是喝了两口粥,就把碗放下了,看着魏无羡吃。

“娘,你不吃吗?”

“娘不饿。”

魏无羡又抓了一块糖糕,递到藏色散人嘴边:“娘吃。”

藏色散人接过来,小小地咬了一口,笑道:“好了,剩下的阿婴自己吃。”

魏无羡吃完了早饭,藏色散人开始给他收拾东西。她拿出一只蓝布包袱,一件一件往里面放:两身换洗的衣裳、一件厚一点的袄子、一双新纳的布鞋。

魏无羡在旁边看着,忽然发现她连他的小木剑也放了进去。那把木剑是魏长泽前几天刚给他做的,剑柄上的布条还是藏色散人亲手缠的。

“木剑也带去?”他问。

藏色散人道:“嗯。到了江叔叔那里,也不能偷懒,每天要练剑。”

“江叔叔会教我练剑吗?”

“会。江叔叔很厉害的。”

魏无羡看着那只蓝布包袱被塞得鼓鼓囊囊,心里忽然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他走过去,从床上抱起小花,抱到藏色散人面前:“娘,小花也带去吗?”

藏色散人看了看他怀里那只花毛母鸡,啼笑皆非:“小花不去。小花留在家里,等我们回来。”

“那谁喂小花?”

“陈婆婆会帮忙喂。你跟陈婆婆说一声就行。”

魏无羡点了点头,摸着小花的羽毛,对它说:“小花,你要乖乖的。我很快就回来。”

小花在他怀里咕咕咕叫了几声,像是答应他。

魏长泽把家里的那头小毛驴牵到院门口,把蓝布包袱搭在驴背上,又把一只装着干粮的布袋挂好。藏色散人最后检查了一遍屋子,灭了灶膛里的火,把晒在外面的草药收了进来,窗台上的花陶罐浇了水。她站在院子里,看着老桃树,看了一阵,然后在树上轻轻拍了两下,像在跟谁告别。

魏无羡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他住了七年的地方。老桃树、石桌、鸡窝、晒草药的竹席、窗台上的花,还有院子中央那块他常常躺着看云的草地。他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说不上是难过还是不舍,就好像有什么东西被留在了这里。

“走吧。”魏长泽说。

藏色散人把魏无羡抱上驴背,自己走在一旁。魏长泽牵着驴,三人出了院门。陈婆婆站在隔壁的院门口,冲他们招手:“去莲花坞啊?路上小心!”

藏色散人道:“陈婆婆,麻烦你帮忙喂一下鸡,还有院子里的菜。”

陈婆婆道:“放心放心,交给我。”

魏无羡冲陈婆婆挥了挥手,陈婆婆笑道:“阿婴,回来婆婆给你蒸米糕吃。”

魏无羡道:“好!”

小毛驴驮着他,哒哒哒地走在夷陵的山路上。山路两边是青翠的竹林,早春的野花开得零星,有白的,有黄的。魏无羡坐在驴背上,踢着腿,问藏色散人:“娘,莲花坞远吗?”

藏色散人道:“有点远。要走两三天。”

“两三天?”魏无羡惊了。他从来没有出过这么远的门。以前最多是跟父亲去镇上,走一个时辰就到了。两三天是多久?他掰着手指头算,算不清。

“那我们晚上睡哪里?”

“路上有客栈。或者搭帷帐。”

“帷帐是什么?”

“就是一块布搭起来的小屋子,能挡风遮雨。”

魏无羡觉得新鲜:“那我要搭帷帐!我要睡帷帐!”

藏色散人笑了:“好,今晚就搭帷帐。”

走到午后,三人在一条溪边停下来歇脚。魏长泽把驴拴在树上,从布袋里取出干粮。藏色散人把干粮掰成小块,分给魏无羡。魏无羡吃了几口,觉得噎得慌,跑去溪边喝水。

溪水清得很,能看到底下的石头和游来游去的小鱼。魏无羡蹲在溪边,用手捧水喝。水凉丝丝的,带着一股山泉的清甜。

“爹!这里有鱼!”他兴奋地喊。

魏长泽走过来看了一眼,道:“是溪鱼,很小。”

“能抓吗?”

“抓不住的。它们游得快。”

魏无羡不信。他卷起袖子,把手伸进溪水里,想捞一条。小鱼们嗖地一下全散开了,连个影子都没留。他换个地方再试,还是一样。试了七八次,一条都没捞到,衣服倒是湿了半截。

藏色散人在岸上笑他:“都说了抓不住的。”

魏无羡不服气,又蹲下去试。这次他学乖了,不动,就静静把手放在水里等着。等了好一阵,一条小鱼大概是觉得他的手是块石头,慢悠悠地游了过来。魏无羡猛地一合掌,竟然真的把鱼捧住了。小鱼在他手心扑腾,滑溜溜的,凉凉的。

“娘!你看!”魏无羡举着鱼跑上岸。

那条鱼在他手里弹了两下,蹦了出去,掉在草地上,又弹了两下,蹦回了溪里,一甩尾巴,没了。

魏无羡看着空空的双手,愣了一瞬,然后大笑起来。藏色散人也笑了,魏长泽的嘴角也微微动了一下。魏无羡笑够了,又跑回溪边,这回不是去抓鱼了,只是把脚泡在水里,凉快凉快。

藏色散人坐在溪边的大石头上,看着他玩水,对魏长泽说:“你看他,什么都觉得好玩。”

魏长泽嗯了一声,目光也在魏无羡身上。魏无羡正用脚踢水,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亮闪闪的。

藏色散人道:“我有点舍不得。”

魏长泽没有说话,但他伸手握住了藏色散人的手。两个人就那样坐在溪边,看着儿子踢水踢得开心。

那天晚上,魏长泽果然搭了帷帐。一块厚布用绳子拴在两根树之间,下面铺了干草和一块油布,就是一张简单的床。魏无羡钻进去,在干草上滚了两圈,觉得比家里的床还好玩。

藏色散人给他盖好薄被,坐在帷帐口,给他讲了一个故事。讲的是一个小孩跟着爹娘去很远的地方,路上遇到了很多有趣的事。魏无羡听着听着就困了,眼皮打架,最后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他们走了一整天的路,翻过了一座小山,经过两个村子。魏无羡在驴背上看什么都新鲜,看到牛要问,看到羊要问,看到田里种的东西也要问。藏色散人一一答了,偶尔答不上来的,魏长泽就补一句。

傍晚的时候,他们到了一个镇子。镇子不大,街面上有几家铺子,一家客栈。魏长泽去客栈要了一间房,藏色散人带魏无羡去街上逛了逛。

镇上有个卖糖画的摊子,魏无羡看了一眼就走不动路了。摊主是个白胡子老爷爷,用小勺子舀一勺热糖,在石板上飞快地画来画去,一会儿画出一只蝴蝶,一会儿画出一条龙。

魏无羡看得目瞪口呆:“娘,他好厉害。”

藏色散人道:“想不想要?”

魏无羡摇头:“不要。我就看看。”

藏色散人有点意外,问他为什么不要。

魏无羡道:“我要攒有趣的事。买了糖画,就少了一件可以记的事。”

藏色散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蹲下来,看着魏无羡的脸,说:“阿婴,你不用把每一件事都留着。有趣的事,你记着就行,不一定要攒。”

魏无羡想了想,道:“不行。爹说攒够一百件就回来了。我要认真攒。”

藏色散人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小小的认真。七岁的孩子,有时候倔得像头小牛。她没再说什么,只是拉起了他的手。

那天晚上在客栈里,魏无羡洗了澡,趴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藏色散人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本《夷陵志》,却没有翻开。

“娘,你给我念一段吧。”

藏色散人想了想,翻到一页,念道:“夷陵东有溪,名白水。溪水清冽,四季不涸。溪边有村,村人皆善酿,以糯米为酒,味甘而醇。村中有一老妪,年逾七十,每日仍亲自采药、酿酒,步履如飞。人问其长寿之法,答曰:不生气。”

魏无羡听完,想了想,道:“不生气就能长寿吗?”

藏色散人道:“大概吧。”

魏无羡道:“那爹是不是能活很久?”

藏色散人笑了:“你爹从来不生气。”

魏无羡道:“那我呢?我老是生气。”

藏色散人道:“你像娘。娘也老是生气。”

魏无羡道:“那娘能活多久?”

藏色散人愣了一下,随即在他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问这么多做什么。睡觉。”

魏无羡嘿嘿笑了两声,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迷迷糊糊地说:“那我以后少生气……”

藏色散人合上书,给他掖好被角,轻声道:“嗯。少生气。”

魏无羡渐渐睡着了。藏色散人坐在床边,看了他很久。油灯的火苗在风中轻轻摇晃,魏长泽推门进来,轻声道:“睡了?”

藏色散人点头。

魏长泽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看魏无羡,然后低声说:“明天再走一天,后天差不多就到了。”

藏色散人嗯了一声。

魏长泽道:“枫眠兄那边,我已经托人捎了信。到了直接去莲花坞就行。”

藏色散人道:“好。”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月亮。魏长泽走过去,站在她身旁。

“长泽,你说等他长大了,会不会怪我们?”

魏长泽道:“不会。”

“你怎么知道?”

魏长泽道:“因为他像你。”

藏色散人回头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魏长泽面不改色:“一直都会。”

藏色散人靠在他肩上,两个人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照在夷陵的山川之上,也照着这座小小的客栈,照着里面睡着的一个七岁的孩子。

他睡得很安稳,嘴角带着一丝笑,大概是在做梦,梦里有一树桃花,有爹有娘,有一只叫小花的母鸡,还有一百件有趣的事等着他去记。

第二天清早,魏无羡是被楼下街市的动静吵醒的。他趴在窗边往下看,镇上的早市已经开了,卖菜的、卖鱼的、卖早点的,摆了一长溜。魏无羡闻到一阵阵香味飘上来,肚子咕咕叫。

“娘,我饿了。”

藏色散人带他下楼,在街边找了家小摊坐下。摊主是个胖婶子,围着一条油乎乎的围裙,嗓门大得很:“小公子吃点什么?”

魏无羡看着摊子上的东西,有热气腾腾的包子、金黄酥脆的油条、白白嫩嫩的豆腐脑、还有一锅咕嘟咕嘟冒泡的肉粥。他什么都想吃,但藏色散人只给他要了一碗豆腐脑、一根油条。

“娘,那个粥看着也好吃。”

“吃不完的。先吃完这些再说。”

魏无羡拿起勺子,舀了一口豆腐脑。豆腐脑又滑又嫩,浇了一勺酱油、一点葱花、几滴辣油,咸香微辣,吃得他眉眼都展开了。

“好吃!”

藏色散人自己只喝了一碗白粥。魏长泽坐在旁边,吃了一个包子,偶尔把自己碗里的肉夹到魏无羡碗里。

魏无羡吃完了豆腐脑和油条,摸着肚子,道:“娘,我吃饱了。”

“真的饱了?那粥还要不要?”

魏无羡想了想,诚实地说:“饱了。”

藏色散人笑了,拿帕子给他擦了擦嘴。

吃完早饭,三人又上路了。今天走的是大路,比昨日的山路好走得多。魏无羡坐在驴背上,看着路边来往的行人,有挑担子的货郎,有赶牛车的农夫,有背着一筐鸡的妇人。他觉得什么都新鲜,什么都想问。

“娘,那个人挑的是什么?”

“是布匹。他要去集市上卖。”

“那个赶车的人拉的是什么?”

“是一车柴火。”

“那个背鸡的婶婶要把鸡送到哪里去?”

“大概是送到镇上卖吧。”

魏无羡看着那些鸡,忽然说:“娘,那个婶婶背的鸡里,有没有像小花一样的?”

藏色散人道:“可能吧。”

魏无羡道:“小花会不会想我?”

藏色散人回头看了他一眼,道:“小花是鸡,它不会想人的。”

魏无羡道:“万一呢?”

藏色散人道:“那你回来的时候,看它还认不认得你。”

魏无羡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他决定回去之后要好好抱抱小花,看看它还认不认得他。

走了一阵,魏无羡看到路边有一棵大榕树,树冠极大,像一把巨大的伞。树下有一群小孩在玩,追来追去,笑得很大声。魏无羡看得眼馋,但他知道自己不能下去玩,只能眼巴巴地望着。

藏色散人看出了他的心思,道:“要不要歇一会儿?”

魏长泽把驴拴在树上,三人坐在树荫下。魏无羡看着那群小孩玩,不一会儿,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男孩跑过来,好奇地看着他。

“你是谁?”男孩问。

“我叫魏婴。”

“你从哪里来?”

“夷陵。”

“夷陵在哪里?”

魏无羡想了想,说:“在很远的地方。”

男孩又问:“你要去哪里?”

“去莲花坞。”

“莲花坞又在哪里?”

魏无羡想了想,说:“也在很远的地方。”

男孩笑了:“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魏无羡不服气:“我知道很多事。”

“什么事?”

魏无羡想了想,说:“我知道怎么抓鱼。”

“抓鱼谁不会。”

“我娘会写很多字。”

“我爹也会。”

魏无羡有点急了,又说:“我有一只鸡叫小花。”

男孩来了兴趣:“你养鸡?”

“嗯。小花会下蛋。”

“鸡都会下蛋。”

魏无羡觉得这个男孩不太好聊,但男孩却在他旁边坐了下来,从兜里掏出一把炒豆子递给他。魏无羡接过来吃了一颗,嘎嘣脆,咸香咸香的。

“好吃吗?”

“好吃。”

男孩又从兜里掏出一颗弹弓,说:“你会打弹弓吗?”

魏无羡摇头。男孩说:“我教你。”

他从地上捡了一颗小石子,放在弹弓皮兜里,拉满,瞄准远处的一棵树干,啪地打出去。石子准确命中树皮,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魏无羡看得眼睛发光:“好厉害!”

男孩得意地把弹弓递给他:“你来试试。”

魏无羡学着男孩的样子,拉满皮兜,松手。石子飞了出去,偏得离谱,打到旁边的一块石头上弹开了。他有点不好意思,但男孩没笑他,又给了他一颗石子。

“再来。”

魏无羡这次认真瞄准,又打了一发。这次好一点,打在树干上,虽然偏了些,但至少碰着了。男孩拍手:“不错。”

魏无羡笑了,把弹弓还给男孩。男孩问:“你要在这里待多久?”

“马上走了。”魏无羡说。

男孩有点失望:“那下次你来的时候,我们再玩。”

魏无羡点头:“好。”

藏色散人在树下叫他,魏无羡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对男孩挥挥手:“再见。”

“再见。”

魏无羡跑回父母身边,藏色散人问他:“交到朋友了?”

魏无羡嗯了一声,回头看了看。那个男孩还站在榕树下,冲他挥手。魏无羡也挥了挥手,然后爬上驴背,继续往前走。

走在路上,他对藏色散人说:“娘,那个弹弓很好玩。我们回去了,爹也给我做一个吧。”

藏色散人道:“跟你爹说。”

魏无羡回头看魏长泽。魏长泽正牵着驴,听了这话,想了想,说:“回家给你做一个。”

魏无羡高兴了,在驴背上晃着腿,嘴里哼起了不知从哪儿听来的小调。调子跑得乱七八糟,藏色散人却听得很认真。

“你这调子从哪儿学来的?”

“陈婆婆煮饭的时候哼的。”

“陈婆婆要是知道你把她哼的调子唱成这样,非打你不可。”

魏无羡哈哈笑,唱得更起劲了。

傍晚的时候,他们又到了一个镇子。这个镇子比昨天那个大一些,街上有好几家客栈。魏长泽挑了一家看起来干净的,要了一间房。

放下行李,藏色散人带魏无羡去街上逛。魏无羡忽然想起了昨天那个糖画摊子,但今天这条街上没有糖画,倒是有个吹糖人的老汉。他把热糖搓成长条,一头裹在竹签上,另一头放在嘴里,一边吹一边捏,吹出一只小兔子、一只小老鼠、一只小胖猪,活灵活现。

魏无羡看得入了迷,但他没开口要。藏色散人问他:“想要吗?”

魏无羡摇头:“我要攒有趣的事。买了糖人,就少了一件可以记的事。”

藏色散人笑了:“你还在数呢?”

魏无羡认真地点头:“才五件。”

“哪五件?”

魏无羡掰着手指头数:“第一件,早上吃了豆腐脑,很好吃。第二件,看到了大榕树,好大。第三件,认识了那个弹弓很厉害的男孩。第四件,爹说要给我做弹弓。第五件……”他看了看那个吹糖人的老汉,“看他吹了个小兔子。”

藏色散人听完,沉默了一阵,然后蹲下来,把他抱住了。

“阿婴,你记得这么清楚。”

魏无羡被她搂在怀里,有点不好意思:“娘,你放开我,很多人看着呢。”

藏色散人却不撒手,抱了好一阵才松开。她的眼眶微微有些红,但魏无羡没有注意到,他的注意力已经被那个吹糖人的老汉吸引过去了。老汉又吹了一只大公鸡,金灿灿的,在灯下发着光。

那天晚上回到客栈,魏无羡躺在床上,把今天的事又在心里过了一遍。五件了。离一百件还差九十五件。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亮亮的月光,慢慢闭上了眼睛。

藏色散人坐在床边,低头看着他睡着的样子,轻声对魏长泽说:“他真的在一件一件数。一百件,他记得住吗?”

魏长泽走过来,把手放在她肩上。

“记得住。”

藏色散人道:“你怎么知道?”

魏长泽道:“他像你。你当年说要带我去看山上的日出,也是数了三天。”

藏色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记这么清楚。”

魏长泽道:“记得。”

藏色散人靠在他身上,两个人一起看着熟睡的魏无羡。他睡得很安稳,嘴角带着笑。

窗外,月亮挂在半空,照在这座小镇上。再走一天的路,就到莲花坞了。

(第二章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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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夜猎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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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道祖师同人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