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云深不知处

魏无羡八岁那年,从莲花坞回到了夷陵。

进门第一件事,是去看小花。小花还在,胖了一圈,正在院子里刨土。魏无羡蹲下来,把它抱在怀里,小花咕咕叫了几声,歪头看他,似乎认了一会儿才认出来,拿嘴轻轻啄他的手指。

魏无羡摸着小花的羽毛,说:“我也记得你。”

魏长泽把包袱放回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样东西。魏无羡抬头一看,是一把弹弓。木头削的,皮筋是牛皮筋,缠得结结实实。

“你什么时候做的?”

魏长泽道:“路上。”

魏无羡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他想起在榕树下遇到的那个男孩,想起自己跟父亲说过的话。他以为魏长泽忘了,可他没有。

“谢谢爹。”魏无羡把弹弓举起来,对着院子里那棵老桃树比了比,没拉弦,只是比了比。他舍不得用,怕一拉就把皮筋拉坏了。

藏色散人道:“试试看,打不打得到叶子?”

魏无羡摇头:“不打。我要留着。”

藏色散人看了魏长泽一眼,魏长泽什么也没说,只是弯了弯嘴角。

回到夷陵之后,日子恢复了从前的样子。魏无羡每天上午跟着藏色散人读书写字,下午跟着魏长泽练剑,傍晚在院子里追鸡、躺在草地看云。他在莲花坞习惯了大群人的热闹,乍一回到安安静静的夷陵,反而有些不适应。但这种不适应只持续了几天,很快他就又喜欢上了这种安静。

只是多了一样。他还在攒有趣的事。那已经成了一个习惯,改不掉了。

第一件,回家看到小花,它还认得我。

第二件,爹给我做了一把弹弓。

第三件,桃树今年结的果子比去年多。

第四件,陈婆婆给我蒸了米糕,放了枣子,很甜。

第五件,爹今天给我讲了《夷陵志》里新的一段。

他把这些写在纸上,和之前那一百件放在一起。藏色散人偶尔会拿那张纸出来看,从第一件读到最新的一件,有时候读着读着就笑了。

日子就这样过。魏无羡在夷陵和莲花坞之间两头跑,每年在夷陵住几个月,又在莲花坞住几个月。魏长泽和藏色散人偶尔出远门夜猎,但去得越来越少。附近的邪祟渐渐少了,远途凶险的委托他们也挑着接。每次出门之前,都会把魏无羡送到莲花坞。每次回来,都会给他带一样小东西。有时候是一块山里的石头,有时候是一朵压干的花,有时候只是一片形状奇怪的树叶。魏无羡都收着,放在一只小木匣里。

他十三岁那年,魏长泽给他打了一把铁剑。

那天魏长泽在院子里支了个炉子,生了火,把一块铁烧红了,一下一下地锤。魏无羡蹲在旁边看,看父亲把一块不成形的铁锤成剑的形状,又锉又磨,从早到晚,整整弄了三天。剑打好的那天,魏长泽把它递给他,说:“拿着。”

魏无羡接过来,剑身乌沉沉的,没有花哨的装饰,但握在手里很稳,和他的手正好贴合。他挥了两下,觉得得心应手。

“爹,它有名字吗?”

魏长泽看了他一眼,道:“剑不需要名字。”

魏无羡说:“那我自己取一个。”

他想了半天,最后说:“就叫‘随便’吧。”

藏色散人在旁边笑出了声,魏长泽面不改色,但手里的锤子停了一下。

魏无羡说:“怎么,不好吗?”

魏长泽道:“随你。”

魏无羡就把剑往腰间一别,得意洋洋地说:“我有自己的剑了。随便。”

从那天起,他每天练剑都用这把随便。魏长泽教他的剑法越来越深,有时候一招要练几十遍才算过关。魏无羡偶尔觉得烦,但想到父亲练了二十多年还在练,就觉得也没什么好烦的。

到了魏无羡十五岁那年,各世家子弟照例要外出游历听学。莲花坞和姑苏蓝氏素有往来,江枫眠便和魏长泽、藏色散人商议,让魏无羡和江澄一起去云深不知处听学。

出发前几天,藏色散人给魏无羡收拾行囊。她一边叠衣服一边念叨:“云深不知处规矩多,你别惹事。蓝启仁不好惹,你爹年轻时被他骂过。”

魏长泽在旁边道:“我没被他骂过。”

藏色散人道:“你被他罚过抄书。”

“……那是替枫眠兄抄的。”

魏无羡拎起行囊,笑嘻嘻地往外跑:“知道了知道了,我一定老老实实的!”

魏长泽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跟八年前一模一样,分明写着:我不信。

魏无羡走出几步,又折回来,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塞到藏色散人手里。

“娘,这个给你。”

藏色散人展开一看,纸上又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从第一行看下去,看了很久,抬起头时眼眶微微发红。那张纸接着从前的一百件往下写,每写到一百件就又重头开始记。最后一行的末尾,魏无羡认认真真写了一句:“攒了好多件了。爹娘早回来了,但还在攒,停不下来。”

藏色散人把那张纸贴在胸口,站了好一会儿。魏长泽走过来,低头看了看,伸手在魏无羡肩上重重拍了一下。

魏无羡咧嘴一笑:“疼。”

藏色散人把纸仔细叠好收进怀里,说:“在云深不知处要好好照顾自己。那边气候凉,多穿点。”

魏无羡说:“好。”

“别跟蓝家的人顶撞。蓝启仁跟你爹有旧交,别让你爹难做。”

“不会。”

“有事就传信回来。”

“娘,”魏无羡笑道,“我又不是第一次出远门。”

藏色散人想了想,也笑了:“你说得对。去吧。”

从夷陵到姑苏,要经过云梦。魏无羡和江澄在莲花坞碰了头,一起北上。

路上江澄问他:“你爹娘放心让你去姑苏?”

魏无羡说:“放心。我娘说蓝启仁跟我爹是老相识,让我别丢我爹的脸。”

江澄哼了一声:“你这个人,不丢脸就不错了。”

魏无羡说:“我怎么就丢脸了?”

江澄说:“你到了那里就知道了。姑苏蓝氏规矩多,你肯定受不了。”

魏无羡说:“那不一定。我小时候在莲花坞也是寄人篱下,不也过得挺好。”

江澄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说:“你现在倒是不寄人篱下了。你爹娘回来了。”

魏无羡说:“是啊。回来了。”

江澄说:“你以前总说攒够一百件有趣的事你爹娘就回来了。我一直以为你是骗自己的。”

魏无羡说:“我没骗自己。我真的攒够了。”

江澄说:“我知道。你那天拿给我看了。”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阵。魏无羡忽然说:“江澄,你以后要是想找个地方待着,就来夷陵。”

江澄说:“去夷陵干什么?”

魏无羡说:“找我玩。”

江澄嘘了一声,但没拒绝。

到了云深不知处,魏无羡第一印象和莲花坞很不一样。莲花坞是水乡,开阔,热闹,空气里总有一股淡淡的荷花香。云深不知处却在深山之中,进了山门就是一片幽幽的白墙黛瓦,配着层层叠叠的树荫,安静得几乎听不见脚步声。山间的雾气绕着屋檐,把整座仙府笼得像个不太真实的梦境。

蓝家来接引的门生一脸端正地把他们引到住处。这位门生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多余的话,江澄在旁边嘀咕:“跟哑巴似的。”魏无羡小声说:“你小声点,人家听得见。”

住处安顿下来,第一件事是去兰室报到。魏无羡之前查过名录,早就知道姑苏蓝氏这一代有两位本家兄弟,蓝曦臣和蓝忘机。但真正见到的时候,还是怔了一下。

蓝曦臣年长一些,周身气度温润平和。他和魏无羡、江澄寒暄了几句,又亲自指了指去兰室的路。而站在他身边的那位就不一样了。白衣抹额,面无表情,通身的冷意隔着几步就能冻人。魏无羡和他对了一眼,那人就把目光移开了,仿佛多看一眼也嫌浪费时间。

魏无羡当时心想:这个人真有意思。

蓝曦臣和蓝忘机虽然是亲兄弟,相貌也有**分相似,气质却完全不同。一个温润如春水,一个冷冽似寒冰。魏无羡把这两位在心里偷偷排了排,觉得还是蓝曦臣好打交道。但他偏偏对那个冷冰冰的蓝忘机多看了好几眼。

兰室听学很枯燥。蓝启仁讲课,一板一眼,念得比流水还稳。魏无羡从小在夷陵和莲花坞长大,从来都是动手多于动嘴,坐不住的毛病比谁都厉害。蓝启仁念家训的时候他打瞌睡,讲符篆变化的时候他走神,到后来蓝启仁每一次目光扫过来,他都觉得那两撇山羊胡在朝自己抖。

反观蓝忘机,坐在那边从头到尾一丝不苟。身姿端正,目光专注,蓝启仁讲的每句话好像都记进去了。魏无羡有时候看着他,心里就奇怪:这个人怎么做到的?一连坐几个时辰,连姿势都不动一下。

因为无聊,他开始动歪心思。他在课堂上给江澄递纸团,在蓝启仁转身写字的时候偷偷吃东西,在默读时趴在桌上打瞌睡。几次三番之后,蓝启仁终于把他拎了起来,单独训了一通。

训完了,罚也罚了,魏无羡回到座位,根本没往心里去。倒是江澄忍不住数落他:“你就不能老实几天?”魏无羡笑道:“我老实了,那多没意思。”

真正让他觉得有意思是蓝忘机。

这位蓝二公子,周身冷气,说话惜字如金,凡是他出现的地方,旁人都自觉地退开三步。魏无羡偏偏不躲,反而凑上去。上课坐在他后面,下课路上堵他,吃饭坐他对面,偶尔还主动搭几句话。蓝忘机每次见了他,眉头就微微皱一下,能不开口就不开口。

有一次,魏无羡在课堂后面的玉兰花树下闲逛,正好撞见蓝忘机一个人坐在树下看书。魏无羡凑过去,问他看什么。蓝忘机翻了一页,不看他。魏无羡就看了一眼封皮,是一本很旧的手抄本。他也没细问,往旁边的草地上一坐,开始自言自语地跟蓝忘机讲起自己在夷陵小时候干的糗事。什么偷桃子被树上掉下来的毛虫吓得直接从树顶跳到水里,什么追山鸡一头撞上石壁留下额头上一个包,什么在陈婆婆的茶铺后院搭灶煮饭把灶台烧裂了。

蓝忘机从头到尾没说话。但魏无羡讲的时候,他手里的书翻页比之前慢了。

讲到某一段,魏无羡正说到:“我小时候以为鸡会飞,就抱着家里一只母鸡爬上了屋顶,想让它飞给我看。结果一松手它就往下掉,掉在菜地里,扑棱了半天才站住,我娘拿着扫帚在院子里追着我打了半个时辰——”他自己先笑得弯了腰。

蓝忘机的手停了一下。魏无羡看得分明,那本书的书页在他指间顿住了片刻才翻过去。

从那天起,魏无羡认定了:蓝湛这个人,其实不是没意思。是太有意思了。

云深不知处的日子,在魏无羡的搅和中变得热闹起来。他拉着江澄满山跑,有时沿着山泉找源头,有时追着一只狐狸跑到了禁林边缘,有时在冷泉附近转悠。

他跟蓝忘机的相处,照旧是追着跑。他在藏书阁里翻书翻到了蓝忘机誊抄的古籍,就借故坐在对面看;他去食堂打饭的时候看到蓝忘机,就把自己的菜和蓝忘机的换一换;他在山路上遇到蓝忘机,就招呼也不打地跟上去并排走。

蓝忘机从来没回应他,但也没把他推开。魏无羡自己心里清楚,这就算不错的进展了。毕竟蓝忘机对别人比对他更冷。别人凑过去三句话他也懒得回一句,魏无羡凑过去至少能说上十几句,他偶尔还会搭上一两个字。

有一天下课,魏无羡和江澄在廊下说话,碰见蓝曦臣走过。蓝曦臣停下来笑问他们适不适应,魏无羡嘴快,顺口问了一句:“泽芜君,你弟弟是不是从小就这样啊?”

蓝曦臣笑道:“忘机从小话就少。但他心不冷。”

魏无羡点点头,想了想,又问:“那他小时候也这样天天板着脸吗?”

蓝曦臣看了看他,笑意深了一些,说:“你可以自己去问他。”

魏无羡忙摆手:“算了算了,他那个脸色,我一问怕是三天不让我靠近。”

蓝曦臣笑而不语,走了。

那天晚上,魏无羡趴在床上想蓝忘机。他想蓝忘机板着脸的样子,想蓝忘机翻书的样子,想蓝忘机偶尔耳朵红了还装作没听见的样子。他翻了个身,对隔壁床的江澄说:“江澄,你说蓝湛这个人是真的没脾气,还是没遇上值得生气的事?”

江澄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说:“你惹他多了,自然就知道。”

魏无羡嘿嘿笑了笑。他觉得这件事挺有趣的。

没过多久,魏无羡惹蓝忘机的事就来了。

那是一堂符篆课,蓝启仁让每人画一张镇宅符,画好后交上来。魏无羡画得快,收了笔就朝后一靠,把腿搁在了案子上。蓝启仁瞪了他一眼,他笑嘻嘻地放下来。等蓝启仁转身去收别人的,他又懒洋洋地靠了上去,顺手把旁边蓝忘机刚画好的符拿过来看。

蓝忘机画的符,笔锋端正,一丝不苟,魏无羡看了就喜欢。他拿着符在手里转了转,又随手在自己那张符的角落里添了一笔,画了一朵小花,然后把两张符叠在一起,递还给蓝忘机。

蓝忘机接过符,低头一看,眉头跳了一下。

他没说话,把魏无羡画的那朵小花那一角整整齐齐地撕下来,折了两折,塞进了乾坤袖里。

魏无羡看得一愣。他本来以为蓝忘机会直接撕了丢掉,或者丢回来给他。结果这位蓝二公子把那一角收走了。

魏无羡追上去问:“你收那个干什么?”

蓝忘机把符放好,继续往前走。

魏无羡又说:“你要是喜欢,我下次给你画一整朵。”

蓝忘机顿了一下,头也没回,只说了两个字:“无聊。”

可魏无羡分明看到,他收下那片纸角时,手指的动作很轻,像收什么易碎的东西。

后来魏无羡没有再去问蓝忘机那片纸角的事。但他开始留意到一些细节。比如蓝忘机每次路过他坐的位置时步子会慢那么一瞬。比如食堂里他换过去的菜,蓝忘机会动几筷子,虽然每次都只动一点点。比如他在山路上追上去并排走的时候,蓝忘机的肩膀没有绷得那么紧了。

这些细节都很小,小到旁人根本不会注意。但魏无羡一件一件都记着,像攒有趣的事一样,攒在心里。

他每日练剑时多练两遍,符篆课上也画得认真了些。他画符天分本就好,以前懒得认真,现在认真起来,蓝启仁有一次看了他的符篆,虽然嘴上没夸,但让他把这张重画一遍当作范例留下来。魏无羡嘴上答应着,一转身就把那张范例多画了一份,趁人不注意塞进了蓝忘机的书案抽屉里。

他不知道蓝忘机有没有看到,因为蓝忘机什么也没说。但那天下午练剑的时候,蓝忘机从他身边经过,步子比平时慢了那么一瞬。

魏无羡心里偷偷笑了。

在云深不知处的日子就这样过去了。魏无羡和蓝忘机的关系,不像朋友,也不像冤家,倒像是两块不同形状的石头,放在一起,总有一边硌着,但也总有一边恰好能靠住。

有一天晚上,魏无羡一个人坐在山门口的石阶上,看天上的月亮。云深不知处的月亮和夷陵的不一样。夷陵的月亮照在老桃树上,家里的院子里就有光。云深不知处的月亮却总是笼着一层雾气,白蒙蒙的,看不真切。他坐在石阶上,抱着膝盖,想起夷陵老桃树下的石桌,想起藏色散人念《夷陵志》的声音,想起魏长泽牵驴走在前面的背影。

蓝忘机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站了一会儿,没有出声。

魏无羡回头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拍拍身旁的石阶,说:“坐。”

蓝忘机没坐,站着看了他一阵,问:“你想家?”

魏无羡说:“不想。我爹娘在夷陵,我放假就回去。”

蓝忘机嗯了一声。

魏无羡说:“蓝湛,你以后要是想出去走走,来夷陵找我。我带你去山上掏鸟窝,去河边捉鱼,再去镇上吃豆腐脑。”

蓝忘机说:“不去。”

魏无羡说:“先别说不去。等你想去了,再说。”

蓝忘机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但他站了一阵,没有立刻走开。

山风从远处吹过来,把兰花的香气送了一路。魏无羡坐在石阶上,仰头看月亮,蓝忘机站在他身旁,也抬头看了一眼。那晚的月亮和夷陵的不一样,和莲花坞的也不一样,但在那一刻,魏无羡忽然觉得它很好看。

他低头数了数今天攒的有趣的事。

“第两百一十三件,蓝湛陪我看月亮。”

蓝忘机问:“什么?”

魏无羡说:“没什么。”

蓝忘机说:“你说出来的。”

魏无羡想了想,说:“我在攒有趣的事。”

蓝忘机没追问。他也没走。两人在石阶上坐了很长时间,月亮从山的这边挪到山的那边。

魏无羡想,等攒够三百件,再从头数一遍。数到下次见爹娘,数到从姑苏回去,数到某一个不着急离开的日子。

风里忽然飘来一阵极淡的桂花香。魏无羡吸了吸鼻子,转头看蓝忘机。蓝忘机正微微闭着眼,风吹过他的额发和抹额,把那根飘带吹起又放下。他好像不那么冷了。

魏无羡很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口。

他只是又数了一件。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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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云深不知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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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道祖师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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