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的前一夜,雨下得格外凶。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密的水花,混着风的呼啸,把整个村子都笼罩在一片潮湿的昏暗里。墨池俞和墨故渊借着夜色的掩护,猫着腰溜出了墨家的后门。
“抓紧了。”
墨故渊回头,将一把油纸伞塞到墨池俞手里。孩童的手掌还握不住伞柄,他干脆把伞骨往胳膊上一夹,任由雨水打湿额发。两人穿着不合身的粗布短打,是前几天从月家仆役房“借”来的,此刻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蹚过积水,往村子另一头的月家宅院挪去。
月家的大门虚掩着,门口的灯笼在风雨中摇摇晃晃,映得门环上的铜锈泛着诡异的光。“听说月家的人都去抢收麦子了。”墨池俞压低声音,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打湿了领口,“这雨来得急,他们肯定顾不上看门。”
墨故渊点点头,推开门缝往里瞅了瞅。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几间屋子还亮着灯,影影绰绰能看到晃动的人影。“跟紧我。”他拉着墨池俞的手腕,像只灵活的猫,贴着墙根往里钻。
月家的宅院比逢家大得多,七拐八绕的回廊像个迷宫。两人不敢走大路,专挑假山石和花丛后面躲,好几次差点撞上提着灯笼巡夜的仆役,都借着孩童瘦小的身形藏进了石缝里。
“往这边走。”墨故渊对方向格外敏感,他记得月瑶的房间应该在西跨院,“月瑶被关着,十有**在那边。”
刚拐过一个弯,迎面就传来了脚步声。两人心里一紧,墨故渊眼疾手快,拉着墨池俞钻进了旁边一间屋子的侧门。门后一片漆黑,墨池俞摸索着找到火折子,“嚓”一声点燃,微弱的光线下,才看清这是间仆役房。
地上铺着十几张草席,显然是许多人挤着睡的地方,角落里堆着没洗的衣服和破鞋,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和霉味。“暂时安全了。”墨池俞松了口气,刚想坐下歇会儿,目光突然落在墙角的一堆衣服上。
那是两套半旧的粗布褂子,大小刚好适合他们现在的身形。“换这个。”墨故渊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指了指自己身上还算体面的短打,“我们这身太扎眼了。”
两人背对着背开始换衣服。墨池俞脱到一半,忍不住偷偷瞥了一眼——墨故渊虽然还是孩童的身形,脊背却挺得笔直,肩胛骨的线条已经隐约可见,手臂上甚至有淡淡的肌肉轮廓,显然是常年锻炼的结果。他看得有些出神,直到对方突然转过头。
“好看吗?”墨故渊挑了挑眉,眼底带着点戏谑,声音压得很低,像羽毛搔过心尖。
墨池俞的脸“腾”地一下红了,慌忙转过头,结结巴巴地说:“谁、谁看你了……”
墨故渊低低地笑了一声,目光落在他裸露的后背上。孩童的皮肤白皙细腻,像上好的羊脂玉,腰侧有颗小小的朱砂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他的耳尖瞬间泛起红意,也赶紧转了回去,假装整理衣服。
换好衣服,两人又往脸上抹了把锅底灰,瞬间从“小少爷”变成了灰头土脸的小仆役。墨池俞对着模糊的窗玻璃照了照,忍不住笑出声:“这样谁也认不出来了。”
话音刚落,门外突然传来了推门声。两人脸色一变,手忙脚乱地钻进了墙角的一个空木箱里。箱子很小,两人只能紧紧贴在一起,墨池俞的后背抵着墨故渊的胸膛,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温热的呼吸和有力的心跳,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砰”的一声,箱盖被合上,外面传来两个孩子的对话声。
“刚才好像有动静?”是个女孩的声音,带着点警惕。
“管他呢,赶紧把这筐衣服送过去,不然又要挨骂了。”男孩的声音有些不耐烦。
脚步声越来越近,似乎正朝着箱子走来。墨池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感觉墨故渊的手臂悄悄揽住了他的腰,做好了随时冲出去的准备。就在箱盖即将被拉开的瞬间,墨故渊猛地推开箱盖,像只蓄势待发的小豹子,一拳砸向那个男孩的脸。
“唔!”男孩没料到箱子里有人,被打得踉跄着后退,鼻血瞬间流了下来。
2人打起来。
墨池俞从箱子里爬出来,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那个女孩急得直跺脚:“光屿!别打了!”
光屿?墨池俞愣住了。
他仔细打量着那个男孩——虽然脸上沾了灰,但那双眼睛,分明是光屿的样子,只是头发不知何时变回了黑色。而那个女孩,梳着双丫髻,虽然穿着仆役的粗布褂子,眉眼间的温柔却很熟悉。
“时眉?”他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带着点不确定。
女孩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墨池俞?真的是你?”
正在扭打的两个男孩听到这话,都停了手。光屿捂着鼻子,一脸震惊地看着墨池俞:“你们怎么在这?”他的头发湿漉漉的,显然是刚染回来不久,黑色的发丝贴在额前,倒比白发金瞳时少了几分少年气。
“说来话长。”墨故渊擦了擦手上的灰,刚才那一拳下手不轻,光屿的脸颊已经红肿起来,“你们怎么成了月家的仆役?”
时眉拉着光屿坐下,从怀里掏出块干净的布给他擦鼻血,一边解释:“我们被分到月家当仆人,正好趁机打探消息。光屿这头发太扎眼,我找了点墨汁给他染黑了。”她指了指光屿的头发,忍不住笑了,“刚开始染的时候跟个煤球似的,差点被管家骂。”
光屿不满地嘟囔:“还不是你非要染……”
墨池俞也笑了,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些。他简单说了说自己和墨故渊的经历,当提到逢南和逢北的遭遇时,时眉和光屿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月家太过分了。”时眉的声音带着愤怒,“我们在月家待了这么久,早就发现不对劲了。月家主月江山,根本就是个伪君子。”
“月江山?”墨故渊皱眉,“月家的家主叫这个名字?”
“嗯。”
光屿点点头,吸了吸鼻子,“他娶了七个老婆,月瑶的母亲是第四个,早就被他折磨死了。月瑶在月家过得连狗都不如,哥哥们抢她的饭,父亲打她骂她,说她是赔钱货。”
时眉叹了口气,补充道:“我们还查到,月江山早就觊觎逢家的财产了。逢家主在世时,他就经常上门套近乎,逢家主一死,他立马联合村里的长老,说逢家兄妹是灾星,趁机霸占了逢家的宅院和土地。”
“还有更恶心的。”光屿的脸色很难看,“我们偷听到月家的仆人说,逢南被许配给王老五之前,被月江山的一个远房侄子糟蹋了。那老光棍也是月江山派人弄死的,就是为了给逢南扣上‘克夫’的帽子,好名正言顺地把她献祭给河神。杀了她。”
墨池俞的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他想起逢南塞给月瑶桂花糕时的笑脸,想起她被灌药后涣散的眼神,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月瑶呢?”他急忙问,“她知道这些吗?”
时眉摇了摇头:“月瑶被关起来了,就在西跨院最里面的房间。月江山说她跟逢家的‘灾星’走得太近,要把她一起处理掉,借口是‘大义灭亲’。”
“我们必须救她。”
墨故渊的声音冷得像冰,“她可能知道逢家父母死亡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