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简单商量了一下,决定由时眉和光屿带路,借着仆役的身份混进西跨院。雨还在下,夜色越来越浓,正好掩护他们的行动。
西跨院比别处更冷清,廊下的灯笼早就灭了,只有一间屋子还亮着微弱的光。“就是那里。”时眉指了指那间屋子,压低声音,“月瑶就被关在里面。”
光屿上前敲了敲门,用仆役的语气喊道:“送水来了。”
里面没有回应,只有一阵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在发抖。光屿使了个眼色,墨故渊上前,用事先准备好的铁丝捅了捅锁孔,“咔哒”一声,锁开了。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屋子很小,陈设简单,角落里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那是月瑶,她穿着件单薄的囚服,头发乱糟糟的,脚踝上拴着一条粗重的铁链,铁链的另一端锁在床腿上。她的脸上有清晰的巴掌印,手臂上满是青紫的伤痕,显然被打过。
听到动静,月瑶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往墙角缩了缩,没有抬头,只是死死抱着膝盖。
墨池俞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一阵发酸。几天前那个还会因为一块麦芽糖脸红的女孩,如今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月瑶?是我们。”
角落里的身影猛地一僵,缓缓抬起头。当看清墨池俞的脸时,她的眼泪瞬间决堤,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池俞……”她哽咽着,想站起来,却被铁链拽得一个趔趄,重重地摔在地上。
“啊!”月瑶痛得闷哼一声,却顾不上揉摔疼的膝盖,只是手脚并用地往前爬了几步,伸出手,泪眼婆娑地看着众人,“救救我……求求你们……不是我干的……真的不是我……”
墨池俞刚想上前扶她,却被墨故渊拦住了。墨故渊的眼神很复杂,他轻轻把墨池俞往身后拉了拉,自己走上前,蹲在月瑶面前,目光锐利地盯着她:“你先别激动。我们可以救你,但你得告诉我们,逢家父母出事那天,你为什么突然请假?”
墨池俞愣了一下。他们刚才梳理线索时,明明已经推断出是月江山害死了逢家父母,墨故渊为什么还要问这个?难道还有什么他们不知道的隐情?
月瑶被他看得浑身发抖,她用力摇着头,双手痛苦地捂住脸,哭声断断续续:“我没办法……是我父亲逼我的……”
“逼你什么?”墨故渊追问,语气没有丝毫缓和。
时眉和光屿也愣住了,不解地看着墨故渊。
月瑶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从怀里掏出一块小巧的银怀表,表壳已经有些磨损,显然被人摩挲了无数次。她颤抖着打开怀表,里面没有指针,只有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个温柔的妇人,抱着年幼的月瑶,笑得眉眼弯弯。
“这是我母亲。”
月瑶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她是父亲的第四个老婆,生下我之后就被折磨病了,没过多久就死了。她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疼我的人……”
她的眼泪滴在怀表上,晕开一小片水渍。“父亲恨母亲,因为她不愿意像其他女人那样讨好他。母亲死后,他一直想毁掉她的一切。前几天,他突然告诉我,他挖开了母亲的坟墓,把骨灰装在了一个坛子里。”
月瑶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声音里充满了恐惧:“他还找到了母亲的妹妹,我的小姨。小姨才十六岁,被他关在柴房里,打得奄奄一息,还……。他说……他说如果我不听话,就把母亲的骨灰扬了,让小姨也去死……”
“他让你做什么?”墨故渊的声音低沉。
月瑶的嘴唇哆嗦着,过了很久,才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他让我……给逢家叔叔阿姨的茶里下毒。”
“什么?!”时眉和光屿同时惊呼出声。
墨池俞也愣住了,他看着月瑶痛苦的脸,突然明白了墨故渊的用意。逢家父母的死,果然不是简单的意外。
“我真的不想的。”
月瑶泣不成声,“那天我去逢家玩,逢南姐姐还给我编了花环,逢北哥哥教我打弹弓……他们那么好,他们的父母对我也像亲生女儿一样……可是我没有选择……父亲拿着母亲的骨灰和小姨的命逼我……”
她抬起布满泪痕的脸,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愧疚:“我趁着他们不注意,把药放进了他们的茶杯里……看着他们喝下去的时候,我恨不得死的是我自己……我不敢告诉逢南和逢北,我甚至不敢再见到他们……他们是我唯一的朋友,可我却害死了他们的父母……”
屋子里一片死寂,只有雨声敲打着窗棂,像是在为这段沉重的往事伴奏。
墨池俞走上前,轻轻扶起月瑶,声音温和:“你知道吗?月家明天就要把逢南姐姐献祭给河神,说她克死了丈夫。”
“什么?!”
月瑶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不可能!父亲答应过我的!他说只要逢家父母死了,就放过逢南和逢北,让他们好好活下去!他骗了我!他一直在骗我!”
她激动地想去撞墙,却被墨故渊一把拉住。“现在知道也不晚。”墨故渊的语气依旧冷淡,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但我们得先离开这里。”
时眉看了看窗外,雨势丝毫没有减小,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我们得赶紧找到钥匙,解开铁链。”
四人开始在房间里翻找。床底下、柜子里、甚至墙缝里都找遍了,却连钥匙的影子都没见着。月瑶的脚踝被铁链磨出了血,每动一下都疼得龇牙咧嘴,却还是忍着痛帮他们一起找。
“会不会在外面?”光屿皱着眉,“比如送饭的仆人手里?”
“不可能。”时眉摇头,“送饭的都是隔着门递进来,根本不进屋。”
墨池俞盯着那条铁链,突然发现锁孔很特别,不是常见的那种弹子锁。“这锁看起来很旧,说不定有备用钥匙。”他猜测道,“会不会在月江山的书房?”
“太远了。”墨故渊否定了这个想法,“去书房太冒险,容易被发现。”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的时候,门突然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一个瘦小的身影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把小小的铜钥匙,正是许久未见的陈馨月。
她依旧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上沾着雨水,身上的粗布褂子被淋得湿透,却把钥匙紧紧攥在手里,生怕掉了。“我……我找到钥匙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怯生生的味道。
“阿月!你怎么来了?”
时眉又惊又喜,赶紧跑过去把她拉进来,用自己的袖子给她擦脸。
月瑶却愣住了,她看着阿月,疑惑地问:“你是……陈馨月?我远房表姑家的女儿?你怎么会在这里?”
阿月是陈家的孩子,按辈分确实是月瑶的远房表妹,只是两人很少见面。
众人心里一惊,没想到她们竟然认识。
都怪系统,又瞎安排什么旧识。
墨池俞赶紧打圆场:“我们……我们在路上碰到的,她说认识你,就跟着一起来了。”
时眉也附和道:“对对,就见过几面,不太熟。”
月瑶虽然还有些疑惑,但此刻一心想逃,也没再多问。阿月把钥匙递给墨故渊,小声说:“在月家主的枕头底下找到的。”
众人都有些惊讶,没想到这个盲眼的小姑娘竟然这么勇敢。墨故渊接过钥匙,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插进锁孔。“咔哒”一声,铁链开了。
月瑶活动了一下麻木的脚踝,眼泪又掉了下来,这一次,却是激动的泪水。“谢谢你们……谢谢你们……”
“没时间说了,快走!”
光屿拉着她的手,“我们还要去救逢南和逢北。”
五人悄悄溜出西跨院,消失在茫茫夜色中。雨还在下,仿佛要冲刷掉这村子里所有的罪恶和悲伤。
墨池俞回头望了一眼月家的宅院,灯火通明,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或许,一切终将重蹈覆辙。或许,他们拼尽全力也无法改变结局。但起码在这个幻境里,他们真正地伸出过援手,为那些被黑暗吞噬的灵魂,点亮过一盏微弱的灯。
没有人知道怎么做是对的。是置之不理,还是舍不得命相救。都好。
世界本没有对错,对错永远是别人定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