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堂的日子像指间的沙，流逝得飞快。墨池俞每天都和月瑶、鸢允凑在一起，听她们讲村里的趣事，偶尔也会见到墨故渊和逢南、逢北一起讨论功课。
逢南总是笑眯眯的，会把藏在袖口里的桂花糕偷偷塞给月瑶；逢北话不多，却总在月瑶被其他孩子欺负时，不动声色地站到她身前。
墨池俞看着他们相处的模样，心里总有些恍惚。这样鲜活的、带着泥土气息的情谊，怎么会走到后来那般惨烈的境地？他试图从日常的蛛丝马迹里寻找答案，却只看到孩子们纯粹的笑脸，和隐藏在笑脸之下、被大人们刻意掩盖的阴霾。
变故发生在一个阴沉的午后。
放学的铃声刚响，墨池俞就习惯性地往二年级教室的方向跑，却在廊下被鸢允拉住了。“池俞弟弟，你看。”鸢允的声音带着点担忧，指了指校门口。
墨池俞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墨故渊一个人站在老槐树下，月白色的长衫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等在那里，也没有和逢南、逢北同行，只是低着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包带，周身的气息冷得像结了冰。
“他怎么一个人？”墨池俞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跑了过去。
“你来了。”
墨故渊抬头，眼底的情绪很复杂，有压抑的愤怒，有难以言喻的沉重，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他张了张嘴，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逢南和逢北……不能来上学了。”
“为什么？”
墨池俞追问，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他们的爹娘……没了。”
墨故渊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在墨池俞心上，“昨天夜里，马车翻进了山沟，没救回来。”
墨池俞愣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他想起逢南塞给月瑶桂花糕时的笑脸，想起逢北站在月瑶身前时挺直的脊梁，突然觉得鼻子发酸。原来幻境里那对兄妹的悲剧，从这里就已经开始了。
“村里人怎么说？”墨池俞的声音有些发颤。
“还能怎么说。”墨故渊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说他们兄妹俩是丧门星，克死了爹娘。”
接下来的几天，学堂里弥漫着低气压。月瑶总是走神，上课盯着黑板发呆，下课就坐在角落里，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眼神空落落的。没过多久，她也请了假，据说是生了病。
“我们得去看看。”
墨池俞坐在书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逢家的事显然是副本的关键，月瑶的突然请假，恐怕也和此事脱不了干系。
墨故渊点头：“我去跟‘娘’说我们发烧了，装病应该能瞒过去。”
果然，那名义上的“母亲”虽然不耐烦，却也没细查，只让他们待在房间里“好好休养”。等到傍晚，听到院子里传来关门的声响，两人立刻从床上爬起来，悄悄溜了出去。
村子里静悄悄的，夕阳把家家户户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们按照记忆里的路线往逢家走，越靠近那片区域，空气就越冷。当那座熟悉的宅院出现在眼前时，墨池俞和墨故渊都愣住了。
不过几天的功夫，曾经气派的“逢府”竟变得面目全非。朱红的大门被拆了，院墙塌了半边，露出里面破败的景象。取而代之的，是一间低矮的茅草屋，就搭在原来的正房地基上，屋顶盖着稀疏的稻草，风一吹就摇摇晃晃，像是随时会塌下来。
“这是……怎么回事？”墨池俞的声音有些发涩。
墨故渊没说话，拉着他走到茅草屋前。屋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压抑的啜泣声。他们推开门，只见逢北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身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袖口磨破了边，头上缠着根白色的孝布。他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手里攥着半块干硬的窝头，却一口也没吃。
看到墨池俞和墨故渊，逢北猛地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里面布满了血丝。“你们来干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戒备。
“我们来看看你和逢南姐姐。”墨池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逢南姐姐呢？”
提到逢南，逢北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他用力抹了把脸，哽咽着说：“我妹妹……被月家的人带走了……他们说要把她嫁给邻村的王老五，换钱给村子修祠堂。”
“王老五？”墨故渊皱眉，“那个都快六十岁的老光棍？”
逢北点了点头，眼泪掉得更凶了：“他们说我家是灾星，害死了爹娘，只有让妹妹嫁给王老五，才能平息‘河神’的怒气。我不同意，可他们人多……我打不过他们……”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绝望的呜咽：“我连给爹娘买副棺材的钱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把妹妹拖走……”
墨池俞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紧了，他看着逢北单薄的身影，看着这间破败的茅草屋，突然明白了村民们之前的窃窃私语。所谓的“克死全家”，不过是月家为了霸占逢家财产编造的借口；所谓的“平息河神怒气”，不过是把活生生的女孩当成商品交易。
就在这时，茅草屋外传来了村民的说话声，越来越近。
“要我说啊，这逢家的两个孩子就是克星，早该赶走了。”
“还是月家主心善，愿意接手这烂摊子，不然咱们村指不定还要倒霉多久。”
“听说月家主已经找到守护村子的办法了，等过几天逢南嫁给王老五，河神一高兴，咱们就能风调雨顺了。”
“对！多亏了月家！”
那些话语像针一样扎在墨池俞和墨故渊的心上。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愤怒和无力。
“我们去月家看看。”墨故渊的声音冷得像冰，拉着墨池俞就往外走。
月家的宅院比以前更气派了，门口挂着红灯笼，像是在办什么喜事。两人刚走到门口，就被两个凶神恶煞的家丁拦住了。“你们两个小屁孩，干什么的？”
“我们找月瑶。”墨池俞仰起脸，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无辜，“我们是她的同学，来看看她。”
“月瑶？”家丁嗤笑一声，“一个赔钱货，有什么好看的？赶紧走，别在这儿碍事！”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锦缎长袍的中年男人从里面走出来，面色红润，眼神锐利，正是月家的家主。他上下打量着墨池俞和墨故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你们找那个废物？”
“我们就是想看看她。”墨池俞强压着心里的怒气，赔着笑脸，“好几天没见她上学，担心她生病了。”
“担心她？”
月家主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个只会吃饭的废物，死不了。”他挥了挥手，不耐烦地说，“赶紧走，别在这儿挡着。我正在为村子祈福，马上就要找到守护村子的办法了，可不能让你们这些毛孩子捣乱。”
守护村子的办法？墨池俞和墨故渊心里同时咯噔一下。结合之前听到的话，他们瞬间明白了——所谓的“办法”，根本就是和村里的长老们勾结，用逢南的婚事做幌子，实则是想彻底除掉逢北和逢南这两个“隐患”，巩固月家在村里的地位。
“我们走。”墨故渊拉了拉墨池俞的胳膊，眼神示意他别冲动。
离开月家的路上，墨池俞的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我们必须想办法阻止他们。”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不能眼睁睁看着逢南姐姐跳进火坑。”
墨故渊沉默着，没说话。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很深，看不出情绪。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像疯了一样寻找机会。他们试图偷偷潜入月家，却被家丁赶了出来；他们想去找村长说理，却连大门都进不去。就在他们快要绝望时，一个消息传来——王老五死了，在去镇上买彩礼的路上，掉进河里淹死了。
村里人立刻炸开了锅。
“我就说逢家的丫头是灾星吧！还没嫁过去就克死了丈夫！”
“太吓人了！必须赶紧把她处理掉，不然咱们村都要遭殃！”
“月家主说了，要赶紧给她找个新婆家，还是献给河神吧！”
没过多久，月家就开始张罗起“大婚”的事，只是这一次，不再是嫁给某个老光棍，而是要把逢南“嫁给”河神——也就是献祭。
墨池俞和墨故渊趁着村里忙着准备祭品的混乱，偷偷溜到了月家后院的柴房。他们知道逢南被关在那里。
柴房里阴暗潮湿，逢南躺在堆着干草的地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眼神涣散。看到他们，她艰难地动了动嘴唇，却发不出声音。
“她被灌了药。”逢北蹲在逢南身边，声音里满是绝望，“每天都灌，现在连路都走不了了……”
墨池俞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看着逢南涣散的眼神，看着逢北通红的眼眶，突然想起幻境里那个穿着红嫁衣的女孩，想起她被推下河时绝望的呼喊。
历史，真的要重蹈覆辙吗？
“我们带你们走！”墨池俞咬着牙，伸手想去扶逢南。
“没用的。”逢北摇了摇头，眼泪掉了下来，“村口有人守着，我们根本出不去。而且……妹妹这个样子，走不了多远的。”
墨池俞还想说什么，却被墨故渊拉住了。“我们该走了。”墨故渊的声音很沉，“再不走，就被发现了。”
回到逢家的茅草屋，两人谁都没有说话。灶台上的油灯忽明忽暗，映着彼此沉默的脸。
“真的……没办法了吗？”墨池俞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不相信，明明他们就在这里，明明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悲剧重演。
墨故渊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过了很久，才缓缓开口：“重蹈覆辙，或许不是坏事。”
“你说什么？”墨池俞猛地抬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们是来寻找真相的，不是来改变历史的。”
墨故渊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这个幻境的意义，就是让我们看到完整的故事线，找到逢家的真相，找到月家真正的阴谋。改变这里的一切，对我们的任务没有任何帮助，甚至可能触发更危险的机制。”
“所以我们就要眼睁睁看着逢南姐姐被淹死？看着逢北哥哥彻底被仇恨吞噬？”墨池俞的声音陡然拔高，眼眶红了，“这太残忍了！”
墨故渊抿了抿唇，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是。”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重锤，敲在墨池俞的心上，“我们只能看着。”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在回荡。
墨池俞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心里像堵着一块巨石。他突然想起光屿和时眉，自从被分到不同的“家”，他们就再也没见过。不知道他们那边怎么样了？是不是也在经历着类似的挣扎？
原本鲜活的儿时时光，转眼间就被阴霾笼罩。那些纯粹的笑脸，那些温暖的情谊，终究还是没能抵挡住人性的贪婪和黑暗。
墨池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酸涩。“我们现在该做什么？”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找到故事的真相。”
墨故渊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清明，“月家主一定知道些什么。还有月瑶……她那天说的话，或许就是关键。”
油灯的光落在他们脸上，映出两张稚嫩却异常坚定的脸庞。
即使知道前路是既定的悲剧，他们也必须走下去。因为只有穿过这片黑暗，才能找到隐藏的真相，才能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幻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