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逢家村(6)

一个身影从门后走了出来。

那是个二十多岁的男孩,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棕色粗布褂子,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的手腕上有几道浅浅的疤痕。他的头发很长,用一根布带束在脑后,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只眼睛。那只露在外面的眼睛很亮,瞳孔是浅褐色的,像浸在水里的琥珀,鼻梁高挺,嘴唇很薄,紧抿着的时候带着点倔强。他的脸很白,不是健康的那种白,而是长期不见阳光的苍白,却衬得眉眼愈发清秀,像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人。

他站在门口,昏黄的光落在他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他盯着众人看了很久,目光在每个人脸上都停留了片刻,最后落在墨故渊手里的短刀上,声音沙哑得像是很久没说过话:“你们……是谁?”

那声音像是砂纸磨过木头,带着种奇异的穿透力,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

墨池俞的心猛地一跳,这男孩的眉眼,和幻象里那个被灌药的男孩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多了几分阴郁。

墨故渊率先反应过来,将短刀藏回腰间,语气尽量平和:“我们是路过的旅人,天黑迷路了,看这村子没人,想找个地方借宿。请问……你知道哪里能落脚吗?”

男孩的眉头皱了起来,浅褐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疑惑:“这里早就没人住了,你们怎么会来?”

“我们从环城路过来,跟着导航走错了路。”

光屿赶紧补充,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晃了晃,屏幕是黑的,“手机也没信号了。”

男孩盯着手机看了几秒,似乎没见过这东西,却也没多 问,只是侧身让开门口:“跟我来吧,这里还有间能住的屋子。”

他转身往村子深处走,步伐很慢,背影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单薄。众人交换了个眼神,默默跟了上去。

路上很黑,只有男孩手里提着的一盏油灯照明。油灯光线微弱,只能照亮脚下的路,周围的房屋像一个个沉默的黑影,偶尔有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纸人残骸,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村子……为什么没人了?”

时眉忍不住问,怀里的阿月紧紧攥着她的衣服,显然还是害怕。

男孩的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很多年前出了点事,人就都走了。”

“什么事?”墨池俞追问。

男孩没回答,只是加快了脚步。走了大约一刻钟,他才低声道:“别打听这里的事,对你们没好处。”

墨池俞还想再问,却被墨故渊用眼神制止了。对方的手悄悄碰了碰他的手背,像是在说“别冲动”。他抿了抿唇。闭上了嘴。

又走了许久,穿过一片长满杂草的林子,前方出现一间破旧的砖瓦房子。房子的屋顶是完好的,墙壁上爬满了牵牛花,虽然看着陈旧,却比村里其他房屋整洁得多。

“就这里吧。”

男孩推开门,门轴发出“吱呀”的声响,“里面有床和被子,能凑合一晚。”

屋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木桌,几把椅子,墙角堆着些干草,应该是用来铺床的。男孩走到屋角的火炉前,熟练地添了些柴,用火柴点燃。火苗“噼啪”地跳动起来,驱散了些许寒意。

墨池俞找了个离火炉近的位置坐下,膝盖的旧伤在温暖的环境里舒服了些。墨故渊挨着他坐下,伸手摸了摸他的膝盖:“还疼吗?”

“好多了。墨池俞摇摇头,看着火炉里跳动的火苗,低声问“你觉得他可信吗?”

“不好说。”墨故渊的目光落在男孩身上,“他身上有药味,和仓库里的一样。”

时眉把阿月放在干草堆上,让她靠着自己休息,然后凑到光屿身边:“我们只剩一个小时了,得想办法找到地窖的入口。”

光屿点点头,从怀里掏出那对银镯子,放在火光下仔细看着:“这镯子一定有问题,那个红嫁衣女孩为什么不戴?”

男孩坐在火炉的另一侧,看着他们低声交谈,浅褐色的瞳孔里映着火光,竟露出一丝笑意,像是在看什么久违的场景。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你们这样……挺幸福的。”

这话听起来很平常,墨故渊却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劲。男孩的笑意没达眼底,嘴角勾起的弧度带着种说不出的诡异,像是羡慕,又像是嫉妒。带着杀意。

他清了清嗓子,指了指光屿手里的银镯子:“我们刚才在仓库里找到了这个。”

男孩的目光瞬间被镯子吸引,浅褐色的瞳孔猛地收缩,像是被刺痛了一样。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快得惊人,几步就冲到光屿面前,声音因激动而发颤:“给我!”

“可以给你。”

墨故渊站起身,挡在光屿面前,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但你得告诉我们真相——这村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妹妹在哪里?还有那个红嫁衣女孩,是谁?”

男孩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浅褐色的瞳孔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痛苦,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他盯着墨故渊看了很久,久到众人都以为他不会答应时,才缓缓点了点头:“我说……但你们得先给我一只镯子。”

墨故渊从光屿手里拿过一只镯子,递了过去。

男孩接过镯子,紧紧攥在手心,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漆黑的村子,油灯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那道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的疤痕照得很清晰——那是被人用刀划的,和幻象里男孩挣扎时被砍中的位置一模一样。

“你们见到的那个红嫁衣女孩……不是我妹妹。”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尘封已久的秘密,“我妹妹早就死了,在被推下河的那天就死了。我也死了,被灌了药,扔在河边活活毒死的。”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阿念下意识地往时眉怀里缩了缩。

“死了……怎么会……”光屿结结巴巴地问,“那你现在是……”

“傀。”男孩转过身,浅褐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审判神坛里的傀。”

他举起手里的银镯子,火光在上面反射出微弱的光:“像我们这样怨气太重、心愿未了的死者,会被神坛选中,以傀的形态留在这里,直到有人能解开心结。收留我们的那位……很伟大,他给了我们一个家,让我们能‘活着’等下去。”

说到“伟大的人”时,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敬畏,眼睛里像是有光在闪烁。

“那个红嫁衣女孩,是月瑶。”男孩继续说,声音低沉了些,“月家的大小姐。”

墨池俞突然想起幻象里男孩喊的“妹妹是被冤枉的”,还有账簿上的“逢氏女”,猛地反应过来:“你们是逢家的?不是月家?”

男孩点了点头:“这村子本来叫逢家村,月家是后来迁来的。我爹是逢家村的村长,去世后,村里的长老们就起了异心。他们看中了逢家的土地和家产,又嫌我和妹妹年幼好欺负,就到处散播谣言,说我们是灾星。克死了父母。”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银镯子上的“逢”字,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月家当时是外来户,却很会笼络人心。他们和长老们勾结,把她卖给邻村的老光棍换钱。妹妹嫁过去后,被那老东西打得遍体鳞伤,跑回来那天,那老东西追她时自己摔死了,他们就顺水推舟,说妹妹克死了丈夫,要献祭给河神,以平怒气。”

“那些村民……”时眉的声音有些发颤,“他们就看着?”

“他们信了月家的鬼话,觉得献祭能保村子平安。”男孩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我去救妹妹,被他们按住灌了药,那药让我浑身发麻,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推下河。她喊我的名字,喊得撕心裂肺……”

他的声音哽咽了,浅褐色的瞳孔里蒙上了一层水汽。火炉里的柴发出一声脆响,火星溅到地上,很快熄灭了。

“后来呢?”墨池俞追问,心揪得紧紧的。

“我被扔在河边,第二天就死了。”男孩抹了把脸,像是要擦掉眼泪,“再醒来就在这里了,成了傀。月瑶也在这里,她是月家唯一的傀,说要替月家赎罪,可我知道,她只是想看着我们兄妹永远困在这里。”

他突然抬起头,浅褐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狠厉:“我想杀了她,为我妹妹报仇。”

众人都愣住了,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光屿看了眼怀表,指针已经指向五点半,离天亮只剩半小时。“我们……”

“没时间了。”

男孩打断他,从墙角拿起一把锈迹斑斑的柴刀,“要么帮我杀了月瑶,拿到地窖的钥匙;要么留在这里,等天亮被神坛抹杀。”

墨池俞看向墨故渊,对方的眉头紧锁,显然也在挣扎。帮他报仇,等于成为傀的帮凶;不帮,他们可能真的无法活着离开。

墨故渊的目光落在他的膝盖上,又看了看时眉怀里瑟瑟发抖的阿月,最终缓缓拿起墙角的另一把柴刀,塞到墨池俞手里。“给你防身用,握紧了。”他的声音很沉,又对众人说

“别掉队。”

男孩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推开门。外面的天色已经泛起一丝鱼肚白,远处的仓库方向传来一阵凄厉的尖叫,像是月瑶的声音。

“她来了。”男孩握紧柴刀,率先冲了出去,“跟我来!”

众人对视一眼,别无选择,只能拿起武器,跟着他冲进了黎明前的黑暗里。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莫比乌斯
连载中沧巫云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