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穆星辰也在我们学校,是在高二开学两周后的周一升旗仪式。
高一暑假的那点侥幸,终究是被碾碎了。原以为那场操场围栏外的对峙,会随着暑假的到来暂时平息——没想到,穆星辰的纠缠变本加厉。他不再只在放学路上堵人,有时会蹲在我们小区巷口,有时会守在穆繁星补课的机构楼下,手机里的威胁短信一条接一条,字字句句都攥着“哥只能是我的”。更让人窒息的是,他不知从哪听说职高可以挂名借读,缠着他妈砸钱托关系,硬是把自己塞进了我们学校的新生队伍里。
全校列队站在操场上。我站在理科班队伍里,正低头整理袖口,突然听见身后传来压抑的骚动。
转头看去——文科班队伍里,穆繁星站在第三排,脸色苍白得吓人。而在他斜后方,隔了两排的位置,站着穆星辰。
高一新生。一样的蓝白校服。
他们兄弟俩隔着几个人对视。穆星辰嘴角带着很淡的笑,眼神却像钉子一样钉在哥哥身上。
穆繁星迅速移开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他是借读进来的。职高待了半个月就退学,他妈托关系花钱,硬把他塞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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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正面遭遇是在某个周二下午。
我从实验楼出来,一抬头就看见他——靠在对面教学楼走廊的窗边,手里拿着本倒拿的书。
是穆星辰。他在盯文科班那层楼。
我跑回去时,正看见穆繁星从教室后门出来。看见弟弟的瞬间,他整个人定在那里。
穆星辰往前挪了半步,挡住路,嘴唇动了动。
穆繁星低下头,很小声地回了句什么,然后转身就往反方向的厕所走——要绕很远。
穆星辰没追,只是靠回窗边。手里的书页被风吹得哗哗响,他看着我经过,眼神空得吓人。
上课铃响了。我最后回头看一眼,他还站在那儿。
风灌满走廊,吹得他校服鼓起来,像个随时会被吹走的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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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穆星辰开始如影随形。
课间操时,他在新生队伍里,眼睛却一直往高年级那边瞟。手臂举得老高,像在够什么够不着的东西。
中午食堂,他的餐盘“刚好”放我们邻桌。“哥。”他只叫这一声,然后安静吃饭。但整顿饭穆繁星的背都挺得笔直,筷子在米饭里戳出一个个小坑。
放学时他总等在楼梯口。“一起走啊。”不是邀请,是告知。
于是我们三个人的自行车队成了校园一景——穆星辰在左,我在右,穆繁星夹在中间,背挺得像尺子量过。
有次穆繁星的车链掉了,我和穆星辰同时蹲下去修。手指碰到一起,我触电般缩回。穆星辰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
“余舟哥,”他说,手里继续摆弄链条,“你手在抖。”
我没说话。穆繁星站在一旁,手指绞着书包带,骨节发白。
链条修好了。穆星辰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很自然地把手搭在穆繁星肩上。
“哥,回家吧。”
穆繁星没躲。他只是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在说:算了。
算了。忍一忍就过去了。躲不开的,逃不掉的,不如省点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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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突发生在周五下午。
最后一节自习,老师不在。我正在刷题,突然听见楼下传来喧哗声。
冲下去时,文科班后门已围了一圈人。挤进去一看,穆星辰被两个男生按在墙上,嘴角破了。穆繁星站在旁边,脸色惨白,右手背在身后。
“怎么回事?”我问。
旁边女生小声说:“穆星辰非要拉他哥走,他哥不肯,推搡起来就……”
穆星辰挣开钳制,抹了把嘴角的血,眼睛只盯着穆繁星:“哥,你跟我走不走?”
“我在上自习。”穆繁星声音在抖。
“我让你跟我走!”穆星辰突然提高音量,伸手去抓他手腕。
穆繁星猛地往后一躲,撞在墙上。藏在身后的右手露出来——手背上横着一道新鲜的血痕。
“你手怎么了?”我冲过去。
穆繁星迅速把手藏回去:“没事。”
穆星辰笑了,笑得肩膀直抖:“哥,你宁愿弄伤自己……也不跟我走?”
周围死寂。所有人都看着这对奇怪的兄弟。
班主任来了,把穆星辰带走。人群散去,我在楼梯拐角拉住穆繁星。
他摊开手心——是我的笔。笔帽上星星贴纸都褪色了。
“他抢,”穆繁星声音哑得厉害,“我不给,他就……”
他没说完,把笔塞回我手里,手指冰凉。
“余舟,”他抬起眼看我,眼圈红了,“我们是不是……永远都逃不掉了?”
我抱住他,感觉他在我怀里抖得像深秋最后的叶子。
窗外天色暗下来,走廊灯一盏盏亮起。远处的操场上有男生在打球,欢呼声被风吹过来,又散开。
那么热闹的青春,怎么到我们这儿,就只剩下疼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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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穆星辰被记了警告,但他毫不在乎。
他开始出现在更隐蔽的地方。
晚自习时,我偶尔抬头,能看见操场双杠旁坐着个人影——一动不动,仰头望着教学楼的方向。夜色里看不清脸,但我知道是他。
有一次我下楼找他。
“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坐在双杠上晃腿:“看不出来吗?我在看着你们。”
“为什么?”
“因为我不放心。”他跳下来,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开一页——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时间、地点、课程。
蓝色是上课时间,红色是“可能和余舟在一起”的时间,黄色是危险时间:体育课、放学路、晚自习后。
我后背发凉:“你跟踪他?”
“我关心他。”他纠正,“他身体不好,我得知道他在哪、在干什么、和谁在一起。”
“包括和我在一起?”
“尤其是和你在一起。”穆星辰合上笔记本,眼神冷下来,“余舟,离他远点。”
“凭什么?”
“凭你会害了他。”他往前一步,“你们这种关系,见不得光。要是被人知道,他会被人指指点点,会被骂变态。你忍心吗?”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但我不会。”他继续说,“我是他弟弟,我们的关系天经地义。我可以光明正大对他好,照顾他,保护他。而你呢?你只能偷偷摸摸的,像做贼一样。”
这些话像刀子,一刀刀扎进心里。
“所以,离他远点。”他最后说,“为了他好,也为了你好。”
他转身走了。背影在夜色里越来越模糊。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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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底,穆繁星失踪了。
电话关机,短信不回。我去他家敲门,没人应。邻居说看见兄弟俩一起出门,背着包。
第三天下午,我终于收到消息。陌生号码发来的照片——医院病房,穆繁星躺在病床上,左手腕缠着绷带,脸色苍白。
下面附了一行字:“哥生病了,需要静养。别来打扰。”
我去了医院。推开病房门时,穆繁星睡着了,左手腕的绷带很厚。穆星辰坐在床边,正低头削苹果,苹果皮连成完整的一条。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你还是来了。”
“我要见他。”
“他睡了。”
“那我等他醒。”
我们对峙着。最后穆星辰放下水果刀,站起来:“出去说。”
走廊里消毒水味刺鼻。
“实话告诉我,”我看着他的眼睛,“他怎么伤的?”
“浴室地滑,摔了一跤,玻璃割到手了。”
“为什么摔跤?”
“……因为我在跟他吵架。”
“吵什么?”
“吵你。”他抬起头,眼睛很红,“我说让他离你远点,他不听。我们吵起来了,我推了他一下,他就……”
他哽住了,用力揉了揉脸:“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
那一刻,我在他身上看到了一个十六岁男孩该有的样子——慌乱,后悔,害怕。
“他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吗?”
“知道。”穆星辰扯了扯嘴角,“所以他没怪我。他还跟我说对不起,说他让我担心了。”
这句话像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受伤的人,向施害者道歉——因为他让对方“担心”了。
“让我见他。”
“现在不行。”
“为什么?”
“因为他需要休息,不是刺激。”穆星辰看着我,“余舟,你每次出现,都会让他情绪波动。医生说了,他需要静养。”
“我是刺激?”
“难道不是吗?”他反问,“你们那种关系,本来就不该存在。要是被人知道,他会承受多大压力,你想过吗?”
我哑口无言。
“所以,为了他好,”他一字一顿,“请你暂时消失。等他好了,我会告诉你的。”
他转身回了病房。门轻轻关上。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门,突然感到一种深切的无力。
原来在“为你好”的名义下,所有的伤害都可以被合理化。
所有的控制,都可以被包装成“爱”。
而我们,连反驳的资格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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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繁星出院后,手腕上留了一道浅疤。他不再把笔露在外面,不再在走廊停留,不再在食堂抬头。
像一株被掐掉了尖的茉莉,还在生长,但不再朝着阳光。
而我开始做同一个梦:梦里我们一直在跑,跑过空荡荡的走廊,跑过无尽的长夜。可每次回头,都能看见穆星辰站在起点,朝我们笑。
他不用追。他知道我们跑不掉。
就像冬天知道茉莉一定会凋谢。
而我们还要假装,春天会来。
只是当穆繁星在某个黄昏轻声问我“余舟,我们还能等到六月吗”的时候,我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六月是栀子花开的时候,也是茉莉最怕的梅雨季。
而我们之间的雨,好像从认识那天起,就没停过。
这一章里最刺痛我的,是那个倒拿的书本。
穆星辰不需要真的在读——他只需要维持一个“正常”的姿势,就能完成一场寂静的围猎。而所有人都觉得:他只是个在走廊看书的弟弟。
最残忍的温柔是:
他在笔记上认真标注哥哥的课表,用三种颜色区分危险等级;他记得哥哥生理期会疼,提前备好药和热水;他削的苹果皮可以连成长长的一条,从不断开。
你看,他多“爱”他。
爱到要划清他手背的血痕,爱到要缠紧他手腕的绷带,爱到要把他从所有“不安全”的关系里剥离出来——包括我。
最无力的清醒是:
余舟看懂了这一切,却无能为力。因为十六岁的他除了“喜欢”,什么也给不了。而“喜欢”在现实面前,薄得像一张淋湿的纸。
所以这一章的底色是:明知是毒,却要饮鸩止渴。
他们在疼痛中相拥,在阴影里接吻,在每次“算了”之后继续走向对方。像两个在漏雨的屋檐下互相取暖的人,明明知道房子要塌了,却谁也不肯先松手。
因为松了手,就连这点温热都没了。
下一章,雨会变成洪水。
而他们紧握的手,终究会被冲散。
——停笔时想起顾城那句:“为了避免结束,你避免了一切开始。”
可他们开始了,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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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苦·如影随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