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同桌的第一个月,穆繁星还是会在课桌中间画那条线。但每次画完不到半天,线就会因为我们的胳膊越界而模糊。
“你故意的。”有一次他小声说,耳尖泛红。
我装傻:“什么?”
他抿嘴不说话了,低头继续写作业。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亮他睫毛投在纸上的细小阴影。
那条线最终彻底消失了——在我“不小心”把半瓶矿泉水洒在桌上之后。我们手忙脚乱地擦桌子,他的胳膊贴着我的,温热的,带着淡淡的茉莉洗衣粉味道。
“对不起。”我说,其实心里一点歉意都没有。
“没事。”他把湿透的数学卷子摊开晾着,手指轻轻抚平卷边。
从那天起,桌子中间再没有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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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的日子过得比想象中快。转眼高一上学期结束,寒假来了。
放假前一天,我们在教室做大扫除。他擦窗户,我拖地。空荡荡的教室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抹布摩擦玻璃的声音和拖把划过地面的声音交替响起。
“余舟。”他忽然叫我。
“嗯?”我抬起头。
他站在窗台上,背对着光,轮廓有些模糊。“下学期……我们还会是同桌吗?”
“当然。”我说,“除非老班调座位。”
他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窗框上的旧油漆。“如果我弟……也考来我们学校呢?”
我一愣。这才想起来,穆星辰明年该中考了。
“他成绩怎么样?”
“不好。”穆繁星跳下窗台,拍了拍手上的灰,“但妈说……会想办法让他上职高,学个手艺。”
我松了口气。职高和普高不在一个校区,甚至可能不在一个区。
但穆繁星的眉头没有松开。“星辰他……最近有点奇怪。”
“怎么奇怪?”
“总是问我学校的事。”他声音低下去,“问我们班有哪些人,问我们每天干什么,问……”他停顿了一下,“问你。”
我心里一紧:“问我什么?”
“问我们是不是天天在一起,问你是不是对我很好,问……”他咬了咬嘴唇,“问我是不是喜欢你。”
空气突然安静了。拖把的水滴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你怎么说?”我问。
“我说你是我同桌,是朋友。”他别过脸,耳根通红,“但他不信。他说……他看见了。”
“看见什么?”
“上周五,车棚后面。”他声音几乎听不见,“下雨,我们……躲雨。”
我想起来了。上周五突然下雨,我们在车棚等雨停。雨声很大,车棚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看着他被雨打湿的头发贴在额头上,看着他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鬼使神差地凑过去,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蜻蜓点水。
我以为没人看见。
“他跟踪我们?”我声音冷下来。
穆繁星摇摇头,又点点头,很混乱。“我不知道。他说……他说他每天都等在校门口,看我们一起出来,一起骑车走。”
我后背一阵发凉。想象着一个十四岁的男孩,每天躲在某个角落,阴沉沉地看着我们,记下我们所有的互动——这想法让人毛骨悚然。
“繁星,”我放下拖把,走到他面前,“你弟他……”
“他只是太依赖我了。”穆繁星打断我,像在说服自己,“家里人都不在,他只有我。等他长大了,懂事了,就好了。”
我看着他那双带着恳求的眼睛,所有话都堵在喉咙里。
他说服不了我,但他需要说服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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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过得很快。春节那天,我给他发短信:“新年快乐。”
过了很久他才回:“你也是。”
“在家?”
“嗯。看电视。”
“你弟呢?”
“在旁边。”
我没再问。窗外烟花爆竹声震耳欲聋,我盯着手机屏幕,想象着他坐在那个总是拉着窗帘的房间里,旁边是他那个眼神阴沉的弟弟。
年初三,我骑车经过他家那条巷子。远远看见他站在巷口便利店门口,手里拎着一袋速冻水饺。穆星辰站在他旁边,正低头玩手机。
我想过去打招呼,但穆星辰突然抬起头,目光准确无误地锁定了我。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我们四目相对。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冷,像冰锥一样刺过来。
然后他凑到穆繁星耳边说了句什么。穆繁星猛地转头看向我,脸色瞬间白了。
他朝我摇摇头,很轻微地,口型在说:“快走。”
我调转车头离开了。骑出很远回头,看见他们兄弟俩还站在那儿,穆星辰的手搭在哥哥肩上,像某种宣告所有权的姿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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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一下学期开学,班主任果然没调座位。我和穆繁星还是同桌。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开始频繁地看手机,每次看完脸色都不太好。有时候上课上到一半,他会突然请假去厕所,一去就是十几分钟。
“你弟?”有一次我问。
他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角:“他总发短信。不回就一直发。”
“说什么?”
“没什么。”他低下头,“就是……问我在哪,在干什么,和谁在一起。”
我看着他眼下淡淡的青黑,心里那团湿棉花又堵起来了。
三月的一个周三,那道熟悉的、阴沉沉的视线又落了下来,穆星辰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我们学校,就靠在对面的栏杆上。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我和穆繁星坐在操场边的看台上聊天。他最近数学有点跟不上,我正给他讲题,突然感觉一道视线钉在背上。
我转过头,看见围栏外面站着一个人。
黑色连帽衫,牛仔裤,瘦高的个子。帽子压得很低,但我知道那是谁。
穆繁星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身体明显僵住了。
“他怎么来了?”我问。
“不知道。”他声音发干,“我……我去看看。”
他跑下看台,穿过操场。我坐在原地,看着他们在围栏两边说话。距离太远听不清内容,但能看见穆星辰的表情——很激动,手在比划着什么。穆繁星一直在摇头。
最后穆星辰突然抓住哥哥的手腕,力道大得穆繁星踉跄了一下。我站起来想过去,但穆繁星朝我摆了摆手,口型说:“别过来。”
他们又说了几句,穆星辰才松开手,转身走了。走之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隔着半个操场,那个眼神依然清晰得像刀。
穆繁星慢慢走回来,脸色苍白。
“他说什么?”我问。
“没什么。”他坐回我身边,手指在微微发抖,“就是……问我晚上回不回家吃饭。”
“说实话。”
他沉默了很久。操场上的喧闹声忽远忽近,有男生在打篮球,球砸在地面上的声音很闷。
“他说,”穆繁星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如果我再跟你走这么近,他就从学校天台跳下去。”
我浑身血液都凉了。
“他疯了?”
“我不知道。”穆繁星把脸埋进手里,“余舟,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看着他那截细白的后颈,上面有一颗很小的痣。我想伸手碰一碰,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有些时候,触碰不是安慰,是负担。
“先别刺激他。”我说,每个字都说得艰难,“慢慢来。等他考上高中,住校了,可能就好了。”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红红的:“会吗?”
“会的。”我说,像是在说服他,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但我们都不知道,有些疯狂不会因为距离而减弱,只会因为压抑而加剧。
就像埋在地下的种子,你以为它死了,其实它在黑暗中悄悄生根,等到某个时机破土而出,长成狰狞的怪物。
而那时,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写这一章时,我一直在想“分寸感”。
少年时代的爱,分寸是最难拿捏的东西——近一点怕灼伤对方,远一点又怕他感觉不到。余舟和繁星就在那条若有若无的界线上反复试探:课桌中间的铅笔线画了又擦,递过去的包子要装作不小心多带,连并肩走路时胳膊相碰的力度都要计算。
但比爱更难的是“不能爱”。当穆星辰的身影开始出现在校门口、围栏外、每一通未接来电里,那种窒息感是慢慢收紧的。就像温水煮青蛙,等意识到烫的时候,已经逃不掉了。
最让我心酸的是那段看台上的对话。繁星问“如果我弟也考来呢”,余舟答“除非老班调座位”——两个人都避开了真正的恐惧,用最无关紧要的答案,掩饰最深的无力。
有时候悲剧不是突然降临的灾难,而是一天天、一点点渗透进日常的毒。你照常上学,照常吃饭,照常对着喜欢的人笑,但你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像鞋里进了沙,起初只是硌脚,走着走着就开始流血。
而他们还在骗自己:“等他长大了就好了。”
可有些东西,越是压抑,生长得越是扭曲。
谢谢你们看到这里。下一章,沙子会变成石头,而他们即将走到再也无法回头的那一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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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涩·渐近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