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默·未说出口的春天

高三那年,我们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纸。

我在五楼,他在四楼。课间我去找他,总看见穆星辰站在他们班后门——像一堵会移动的墙。

我们说话越来越少。有时候只是在走廊擦肩而过时,手指轻轻碰一下。或者我去四楼送笔记,他低头接过时,指尖在我掌心停留半秒。

像两个在雷区里走路的人,每一步都要计算,每一个触碰都要谨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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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接近说破的一次,是在一模考试后。

我考砸了,心情很差。放学后他来找我,递给我一盒牛奶——还是温的。

“喝点甜的。”他说。

我们坐在操场看台上,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远处有高一学生在踢球,笑声被风吹过来,又散开。

“余舟,”他忽然说,“如果……我是说如果,高考后我们去了不同的城市,你会记得我吗?”

“当然会。”

“会多久?”

“一辈子。”

他笑了,眼睛弯起来:“一辈子很长啊。”

“那就记两辈子。”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面有光,也有我看不懂的忧伤。

“余舟,”他声音很轻,“我……”

话没说完,手机响了。穆星辰打来的。

他看了一眼,按掉。手机又响。再按,再响。

第五次响起时,他叹了口气,接起来:“喂?”

我离得近,能听见听筒里穆星辰的声音:“哥,你在哪?”

“学校。”

“和谁?”

“同学。”

“哪个同学?”

沉默。

“是不是余舟?”

“……嗯。”

“我过来找你。”

“不用……”

电话挂了。

他站起来,把空牛奶盒扔进垃圾桶:“我得走了。”

“繁星,”我叫住他,“你刚才想说什么?”

他脚步顿了顿,回头看我。夕阳落在他肩上,把他整个人镀成金色。

“没什么。”他说,“就是……谢谢你。”

然后他转身跑了,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教学楼拐角。

我坐在看台上,直到天完全黑透。

那句话他终究没说完。

我也终究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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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份,穆繁星手腕上多了条红绳。

很细,编得歪歪扭扭。我问他哪来的,他说穆星辰编的。

“他说能保平安。”穆繁星低头摆弄那条绳子,声音很轻,“我不想要,但他非让我戴。”

“那就戴着吧。”我说,“至少……他开心点。”

他抬头看我,眼圈突然红了:“余舟,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该让着他?”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是”,等于承认他的痛苦理所当然。说“不是”,又显得太轻飘飘——毕竟受苦的不是我。

最后我说:“你不欠任何人的。”

他笑了,笑得很苦:“可我欠他的。我妈生他的时候差点难产,医生说是因为我小时候太黏人,让她身体没养好。所以他从小身体不好,性格也……都是我欠的。”

这种逻辑让我窒息。像一个完美的闭环:因为他弟弟有病,所以他有罪;因为他有罪,所以必须忍受一切。

“那不是你的错。”我说。

“可我觉得是。”他看着我,“每次他发病,每次他哭,每次他用刀划自己的时候,我都觉得——如果当时我没那么黏人,如果我妈身体好一点,是不是他就不会变成这样?”

他说这些话时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手指紧紧攥着那条红绳,指节都发白了。

沉默了很久,他忽然轻声说:“余舟,你知道我为什么叫繁星吗?”

我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我妈说,生我那晚星星特别多。但其实是假的。那晚下雨,根本没有星星。她只是随便取了个好听的名字。”他声音发颤,“就像她对我一样。看起来很美,其实都是假的。我妈就是个卖的,巷口的人都在背后这么说她。”

我伸手想去碰他的红绳,又收了回来,只握紧了他的手腕。

他在风里笑了一声,很轻:“余舟,你的名字真好。舟能渡水,能去很远的地方。不像星星,只能挂在天上,等着坠落。”

那天之后,我很少再去找他。

不是不想,是不敢。

怕看见他眼里的挣扎,怕听见他说“我欠他的”,怕自己忍不住想——也许我们真的不该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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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前最后一个月,穆星辰请假了。

听说是抑郁症发作,在家休养。穆繁星也请了三天假,照顾他。

那三天我给他发了十七条短信,他一条都没回。

第四天他来学校,整个人瘦了一圈,眼下乌青很重。课间我去四楼,看见他趴在桌上睡觉,手腕上的红绳松了,露出一截——下面有新的划痕。

我站在后门看了很久,最后转身离开。

有些伤口,你看见了也只能装作没看见。

因为问了,他也只会说“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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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前一天,全班去庙里祈福。

我站在人群里,看见穆繁星跪在蒲团上,闭着眼睛,很虔诚。他弟站在旁边,也跪下来,但眼睛一直看着他哥。

香火缭绕中,我偷偷许了个愿。

不是金榜题名,不是前程似锦。

是:如果真的有神明,请让他自由。

哪怕自由的代价,是没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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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结束那晚,全班聚餐。

穆繁星来了,坐在角落。有人敬酒,他抿一口。有人聊天,他笑一笑。

散场时我在饭店门口等他。

“聊聊?”我说。

他点点头。

我们沿着街走。盛夏夜晚,热闹是别人的。我们之间只有沉默,和路灯下拉得很长的影子。

走到江边时,他停下:“余舟,我要去南方了。”

“我知道。”

“可能……以后不回来了。”

我心脏一紧:“为什么?”

“我弟的病,南方气候适合休养。”他说得很平静,“我妈在那边找了工作,我们也过去。”

“那我们……”

“余舟,”他打断我,“我们就这样吧。”

“什么叫‘就这样’?”

“就是……”他吸了口气,“到此为止。你去上大学,开始新生活。我也……重新开始。”

“可我们还没开始。”

他笑了,笑得很凄凉:“没开始才好。开始了,就更难结束了。”

江风吹过来,吹得他单薄的身子晃了晃。我下意识想扶他,他后退一步,躲开了。

那个动作很轻,但像一记重拳砸在我心上。

“保重。”他说。

然后转身走了。

没有回头。

我站在江边,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突然想起高一那个雨天,我们在车棚躲雨。他冷得发抖,我把外套披在他身上。他说“谢谢”,耳朵红红的。

那时候以为,只要靠得够近,就能取暖。

现在才知道,有些人天生就是冰。你捂不热,只能看着他把自己冻住。

然后连着你一起,冻成两尊不会说话的雕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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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取通知书来的那天,我知道他去了哪个城市——更南的地方,以茉莉闻名。

我去了沿海城市,那里栀子能开过夏天。

临行前去他家,门窗紧闭。邻居说,一周前就搬走了。

我在台阶上坐了一下午,最后把带给他的栀子花苗放在门口。

起身时看见窗台上那盆茉莉——枯死了,但还摆在那里。像某种祭奠。

我对着空房子说:“再见。”

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

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偶尔想起我。

就像我会在每一个栀子花开的季节想起他,在每一场雨里想起那个车棚,在每一次路过中学时想起——曾经有个人,让我觉得一辈子很短,短到只够爱一个人。

虽然我们从未说过“爱”。

虽然我们,从未真正开始。

这一章最疼的地方,在于所有未完成。

未说完的告白,未牵起的手,未开始的恋情。两个人在青春最好的年纪,隔着一条走廊、一层楼板、一个如影随形的弟弟,谈了一场只有眼神和指尖触碰的、无声的恋爱。

红绳是个残酷的隐喻:弟弟用“保平安”的名义绑住他,他用“我欠他的”说服自己接受。爱被扭曲成愧疚,占有被包装成关怀。而余舟只能看着,连伸手解开的资格都没有——因为那是“家事”。

“我欠他的”四个字,是这章最重的枷锁。

一个孩子,因为渴望母爱而被说成“黏人”,因为母亲生育风险而背上原罪。这种扭曲的逻辑像毒藤,缠得他喘不过气,他却以为那是自己该受的惩罚。

所以这一章的底色是悬置的疼痛。

不剧烈,但持续。不明显,但无处不在。像鞋里的沙,起初只是硌脚,走着走着就磨出血,可你还得继续走。

因为高考在前,未来在望,所有人都告诉你“忍一忍就过去了”。

却没人告诉你,有些东西忍过去就再也没有了——比如十八岁时敢毫无保留去爱一个人的勇气,比如以为只要努力就能在一起的天真。

下一章,他们会短暂地拥有彼此。

但已经磨损过的心,还能完整地去爱吗?

也许青春就是这样:

记住的都是细节,忘记的都是结局。

而他们的结局,在下—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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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爱
连载中Xx厌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