廉径的话,梦魇般缠绕着沈怀珠。半个多月过去,她都没法挣脱。
徐远宁才是灭门沈家的主使,她的仇人。
有记忆起,父亲就是陵县的小小县令,除却百姓,任哪个权势富户都敢欺辱一头。
有次富户陈氏和家中奴仆对簿公堂,父亲公正评判,奴仆胜。陈氏恼羞成怒,着人半夜跑到沈家门外,泼了几大桶猪血泄愤。事后,明知是陈氏所为,父亲也没有找上门去,反而默默吃了哑巴亏。
无权无势,清廉芝麻官。
这是除父亲这个身份外,最能概括沈自秋的形象。
如何和文德太子扯上关系?又如何叛变陷害?
想不通,想不通半点。
但廉径并无必要编造这番话哄骗她,还编得这样蹩脚荒唐。
内心深处,隐隐地,有股预感。
——可能是真的。
沈怀珠想到一个人,或许他能解答一二。
刑部距大理寺不远,想要去,须得经过大理寺。
天气晴好,独属于冬日的温热阳光照在身上,竟微微发汗。伤口还没全好,忌讳水渍,无奈只好放慢脚步。
走到大理寺前,沈怀珠拉了拉衣袖,挡在脸前,试图掩耳盗铃地安全经过。
平稳穿过,不禁有点沾沾自喜。舒了一口气,沈怀珠放下衣袖,大摇大摆。
“你要去哪儿?”
吓了沈怀珠一激灵。
裴容青的声音还是幽幽传来,如影随形。暗夜飘行的鬼魅也不过如此,比不及他无处不在。
“刑部。”犹豫片刻,沈怀珠实说。
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世。他迟早要知道,不如直接说实话,两相便宜。省得来日秋后算账,又是闹心。
何况……她了解沈同均,不会在人前对她下死手。
裴容青盯着她的神色,眯了眯眼,顷刻明白她要去见谁。
“刑部今日事务繁多,他没空见你。”
这是不让去的意思。
“裴少卿,你好像没有资格限制我的行动。”
裴容青似乎很为难地说:“受人所托,不得已为之。沈姑娘,还是莫要为难在下,好不好?”
尾音轻柔低沉,像在蛊惑。
心弦微颤,沈怀珠对上他的眸光,一瞬晃了神。
眸若春风,温柔含情。
面对这样俊俏的脸,很难有人会不失神。
沈怀珠避开灼热视线,勉强反驳:“玉京内除了九五之尊,还有谁能管得了你裴大人。”
裴容青一本正经地点头:“有的。”
“谁?”
“自然是你喽!”
清脆地少女音传来,循声望去,俏丽张扬的少女跑近,白了裴容青一眼。
“陈姑娘?”
沈怀珠惊讶,越过陈静娴,余光瞥见陆清执缓缓走来。
“你想知道的事情,我也可以解答。”
陆清执平静地说。
刑部到底还是没去成。
裴容青兄妹俩罕见地默契退场,给陆清执和沈怀珠留下安静的空间。
心底隐隐有大事发生的预感。
缥缈虚无,抓不住。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沈怀珠定神,反正她向来没有过安稳。
二人无言对坐,片刻。陆清执打破僵局。
“邓嘉善和你是什么关系?”
“一定要回答?”
意料之内的答案,陆清执没再执着问,只自顾自说:“邓嘉善性格孤僻怪异,喜怒无常。我不知道你们过往有何恩怨,但他想杀你,定然不会轻易罢休。”
“少和他打交道。”
说这番话时,陆清执严肃认真,幻视家中长辈。
下意识点了点头,又摇头。
陆清执抬眼,眼神不容置疑。
“他的确想杀我,也不止一两次。不过,最近他应该不会动手。”
手指轻扣桌面,陆清执沉吟不语,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方才裴容青说受人之托,是你?”
陆清执默认。
“以你我的情分,绝不到剖心的地步。”
室内寂静,气压骤低。
陆清执倏尔开口,嗓音低沉:“我有个妹妹,你……跟她很像。”
这个理由,裴容青曾告知过她。虽然于她而言,几乎谈得上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有人无条件帮忙。
但做别人的替身,总归怪怪的。
“你大约也知道我的身份。”沈怀珠打定主意,说:“廉径告诉我,沈家灭门的真凶并非他一人。”
“你想查清楚还有谁?”
“不,”沈怀珠说:“我想知道,邓嘉善是如何成为邓嘉善的。”
陆清执皱眉:“这是何意?”
裴陈兄妹守在门外,长廊三面透风,冷冽的空气扑在脸颊,很快凉得发痛。
陈静娴跺跺脚,抬手捂脸,试图留存一丝温暖。
余光瞥见陈静娴的小动作,裴容青背在身后的手指勾了勾,很快有下人送来两个汤婆子。
取过其中一个,递给陈静娴。
没想到她没好脸色,冷哼一声:“黄鼠狼给鸡拜年,我才不要你的东西。”
裴容青气得想笑,也不惯着她。
“爱要不要。”
随手把汤婆子放在窗台,自顾自暖和。
不知何时,阳光渐渐散去,天色灰蒙蒙,时不时卷起冷风。
手脚冻得几乎麻木,陈静娴没忍住,打了个喷嚏。乜了一眼旁边站着的人,闲适自在,丝毫不畏冷。
也是,她这位表哥,连心和血都是冷的,又怎会怕区区寒风?
又是一个喷嚏。
缩紧脖子,陈静娴伸手拿起窗台还温热的汤婆子,赌气般抱在怀里。
耳边一声轻笑。
陈静娴白了他一眼:“怎么?”
裴家出事前,裴容青和陈静娴兄妹关系一直很不错。比起亲哥陆鸿,更多时候,陈静娴更亲近他。
陆鸿古板严肃,俨然是舅舅的翻版,对小妹横眉冷竖,常说教。裴容青就不一样,性格开朗,少年气十足,家中没有亲妹妹,对陈静娴格外照顾,亲兄妹般,两个人抓鸡逗狗,无“恶”不作。
直到裴家出事,他亲手凌迟父亲——
陈静娴再没叫过他表哥。
众叛亲离,裴容青早已预料的下场,但亲眼看到陆家兄妹失望的眼神,还是心里一空。
自己选择的路,绝不能回头。
如今陈静娴肯三番两头往大理寺跑,也是沾陆清执的光。这丫头,一见陆清执,两只眼睛就放光。
想了想,裴容青决定再尽一次做兄长的责任,他放下汤婆子,认真地说:“以后少往大理寺跑,朝中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陆阁老,和……大理寺搅和在一起,百害而无一利。”
陈静娴打量着他,嗤笑一声。
“听到没有?”
陈静娴不耐烦地回怼:“裴少卿少自作多情,我来这儿又不是找你。咱们桥归桥,路归路,没有半点关系,就算天雷降下来索命,也劈不到我头上。”
“要不是陆清执不肯跟我走,谁稀罕来你这破地方,晦气!”
“你——”
下一秒,陆清执打开房门,打断争吵。
两人对视一眼,裴容青立刻明白。他下意识瞟向屋里,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陆清执关门,沉默转身。
*
冬雪消融,眨眼开春。层层叠叠的厚重宫墙里,探出新苞花枝。
成元帝窝在金仙台闭门不出,醉心丹药,求长生。然而冬去春来,他依旧是个连泰山封禅都无法顺利办到的人间帝王。
上朝的地点早已改到金仙台,要紧的几位官员战战兢兢,立在薄纱浓雾外,生怕帝王雷霆震怒。
“陆恕英教了个好学生,怪道频频上表请辞,要告老还乡,原来是后继有人,青出于蓝。”
仙雾缥缈的殿内,成元帝幽幽出声,平和地令人胆寒。
徐远宁为首,礼部、工部、户部依次排列,屏声静气,无人敢触霉头。内阁大学士张户明联合御史台,堵在金仙台外,为封禅一事死谏。
各部准备几乎妥当,迫在眉睫。
张户明带领御史这么一闹,又将暂且搁置。
成元帝年岁渐衰,沉浸修仙问道不过是想延长自己的寿命,无限延长。近来心力交瘁,服用丹药收效也甚微。适逢裘道长先行泰山,为封禅做准备,余下的僧道法力有限,难解心郁。
一时竟生出几分苍老的孤寂感。
压抑内心震怒,成元帝打坐调息,尽量平和:“徐远宁,你说,此事该如何办才好。”
久伴君侧,徐远宁对这位看似至高无上的帝王了如指掌,他明白,成元帝并非在问解决办法,而是需要一个提出解决办法的人。
简而言之,替罪羊。
“圣上,臣以为,解铃还须系铃人。”
成元帝缓缓吐气,睁眼:“哦?”
“陆恕英告老还乡,究其根源,在于伤心年事已高,无法为圣上解忧效劳。君子之学,必称师以论道,张户明对他的老师爱敬有佳,想必甘愿听劝。”
“好,徐阁老所言甚是,此事便交由你来办。”
……
称病在家,不再打理政事后,陆家门可罗雀,清冷万分。
眼下再次门庭若市,却非往日繁荣盛景。
金羽卫浩浩荡荡,将陆家内外围得水泄不通,带头的却是一张陌生面孔。
陆鸿毫不客气地把人挡在门外。
吃了闭门羹,邓嘉善也不恼,挂着微笑,劝解。
“张大人大闹金仙台,弄得圣上日夜忧心,圣躬违和,作为恩师,您老前去劝一劝,既为圣上分忧,也能让张大人迷途知返呐!”
“死谏,要能落一个死,祖上算烧高香。惹恼了圣上,生不如死,像裴大将军那般,牵连家人,可就不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