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开她!”
青年策马奔来,一跃而下,三步并作两步跑进山洞,怒喝,制止廉径。
徐子纾紧随其后。
倒是一向形影不离的陆清执,不见身影。
回音缥缈,裴容青的声音萦绕耳畔。撑起头望向他,沈怀珠下意识抿唇浅笑。
他的出现,令人很安心。
亲眼看过沈怀珠奄奄一息,满脸血迹,裴容青心底的怒火霎时被点燃,熊熊燃烧,蓦地握紧拳头,眸光闪过一丝寒冰,咬牙斥道:“廉径,薛仁义是本官下令所杀,与旁人无关,放了她。”
徐子纾上前几步,眉头揉成一团:“廉将军,你莫要做傻事,沈姑娘无辜,还请你不要伤害她。”
廉径轻蔑一笑。
洞内火势渐大,穹顶冰凌缓慢化开,零星摔落。硝石刺鼻,呛得人连连咳嗽,不少跟随而来的侍卫捂住鼻子。
徐子纾呼吸渐急,忍不住也咳了几声,不肯后退半步。
处在最前面的裴容青面不改色,一双星辰般璀璨的眸子,紧紧落在沈怀珠身上,随着她的动作,闪着微光。
她的发髻凌乱,肆意披在肩头。左脸指印清晰,明显肿起来,脖颈红痕刺眼。
脸颊有血,眼眶泛红。
在他赶到前,廉径到底对沈怀珠做了什么?打了她多少下?
疼不疼?
害怕吗?
想到这里,裴容青的心口就钝钝地疼,逼得他烦躁不安,难以冷静。
寒冬深夜,沈怀珠只穿着单薄的衣裳,绑在冷冰冰的墙壁,该有多冷?
“放了她,也不是不行。”廉径举起弯匕,刺进沈怀珠的锁骨处,“你们两个死,换她活。”
裴容青抬脚,又克制地收回。
不能冲动。
毫无察觉得,指节咔吱作响,愤怒快要冲昏头脑,他想杀了廉径。剥皮抽筋,酷刑加身,都不足以宣泄他的恨意。
刀柄没入肩头,痛得几乎失去知觉。沈怀珠倒吸一口凉气,闷哼一声。好在剧痛唤醒她的神经,神思清晰起来。
廉径恶趣味地怂恿:“或者,你们两个自相残杀?谁杀了对方,我就把她还给谁。”
徐子纾看了裴容青一眼,裴容青目不斜视,望着奄奄一息的女子,目露悔恨心疼,丝毫不为廉径的话所动。
想了想,徐子纾向前几步,拾起掉落的尖锐冰凌,抵在脖颈间。
“廉叔,希望你说到做到。”
冰凌坚硬刺骨,握着的手指冻得发麻。徐子纾抬起胳膊,打算刺进脖子,换沈怀珠一线生机。动作的瞬间,斜刺忽然抢出一只手,在他还没反应过来前,把冰凌击碎打飞!
裴容青神色如常,仍然没看他,说:“廉径,你想坐收渔翁之利,没那么容易。不过,倒也不是没有转圜余地。”
话音刚落,廉香兰被押送上来,嘴里拿破布堵着,呜呜做声。
廉径脸色骤变。
“不如你我做个交易,放了沈怀珠,我派人护送你二人离开京城。从此,天下再没有廉大将军此人。”
廉径望着憔悴恐惧的女儿,眸光隐动,抵在沈怀珠侧脸地匕首松动。
盯着近在咫尺的廉径,沈怀珠眼前现出灭门当夜的情景,血色如海,触目惊心。一声声求饶,一声声哭泣,强硬地钻入她的耳朵,刻进她生命的纹路里。
杀人犯不配有改名换姓,重生的权利。
恨意上头,冲散她脑内的理性。
大约准备的匆忙,廉径并未来得及用铁铸成镣铐,缚住沈怀珠手脚的仍是粗壮麻绳。
小时候在祠堂,被捆了太多回,解开麻绳这种事,对沈怀珠来说成为家常便饭,驾轻就熟。
如法炮制,她成功挣脱束缚。
再一次。
银针刺进廉径后脑的刹那,在场之人都始料未及。只听廉径一声短暂地呼痛,就看到沈怀珠恶狠狠地,又刺进锁骨一根。
裴容青反应很快,飞速上前把人抱住,护在身后,趁人不注意敲晕她:“怀珠,你冷静一点。”
转头,示意侍卫拿下将要倒地的廉径。
场面一度混乱,很快恢复秩序。廉径的旧部不多,早已被裴容青的人拿下,束手就擒。
回到大理寺,裴容青守在卧房,不眠不休。有人私下里小声议论,却都不敢提卧房中藏着的那位貌美女子。
裴容青神色晦暗,怀抱女子归来时的情景,更是噤若寒蝉。
尤其在将要从探亲回来的陆主簿面前。
沈怀珠伤在锁骨处,诸多不便,方便起见,裴容青特意请了一位女医,给她瞧伤。
女医止血包扎,他理应回避。可不知怎地,竟生出一丝念头。
裴容青想知道,她究竟是不是……与他有婚约的人。
浸透血的衣裳撕开,慢慢剥离肌肤。女子得到光滑细腻一览无余,女医谨慎地只剥开锁骨处,恰到好处遮住**部位。
血已稍稍凝固,匍匐成暗红花枝,蜿蜒向前。犹如雪后红梅,氤氲绽放。
花枝尽头,一点指甲大的梅花状疤痕清晰无比。
玉盈公主锁骨处有道小小的梅花疤痕,除了父母兄长外,只有裴容青知道。
他亲眼见过疤痕的由来。
那时裴容青八岁,随姑母到东宫拜见。年龄相仿的皇太孙邀他一起玩耍,得姑母应允,欣然前往。
春风轻拂,绿草如茵。
他们在东宫的花苑放纸鸢。突然跑来一个小姑娘,穿着棠粉衣裙,扎着双髻,眼睛像西域进贡的葡萄般晶莹,闪着光。白白嫩嫩,活像一只刚出锅的元宵,玉雪可爱。
手里握着兔子形状的纸鸢。
皇太孙喊她妹妹。
风吹起兔子纸鸢,摇摇晃晃,越飞越高。仰起头看,小小的,快要看不见踪影。玉盈公主年纪小,无力控制纸鸢,只能被线带的来回晃荡。
皇太孙沉迷自己的老虎纸鸢,全然没注意。
裴容青只好走过去,帮公主收回纸鸢。谁知他才走出几步,就看见公主摇摇晃晃,扑倒在草丛里!
短暂地寂静后,放声大哭……
偏巧草丛里有碎石,刺伤公主玉|体,棠粉纱衣渗出丝丝血迹,伴随着哭声的响亮,越发汩汩。
时隔多年,裴容青仍然清晰地记得,他把公主扶起来时,她扁着嘴,满面泪痕的模样,又心疼又可爱。
经年已过,再相见,早已没有往日的天真烂漫。
真正看到疤痕,确认身份前,裴容青都在以一种侥幸的心理来说服自己。很难说得明白,他到底是否希望,她是玉盈公主。
至此,尘埃落定。
没有想象的高兴,也没有多难过,只是心底忽然涌上来一股酸涩。
病人刚醒来,陆清执就心灵感应般,日夜兼程赶回大理寺。
这几日,远赴蜀地探亲,不知怎地,心里总惴惴不安,好像有什么事发生。到家里走马观花般,晃了一圈,急匆匆赶回玉京。
裴容青没有立刻告诉陆清执那些事,而是先问蜀地境况如何。
陆清执摇头,叹气:“还能如何?”
久旱成灾,蜀地的收成恐怕又是寥寥。成元帝满心封禅,花费颇多,私库早已下去泰半,正是征用钱粮税收的时节,更是雪上加霜。
恐怕用不了多久,蜀地百姓就得饿殍遍野,家破人亡。
当年事变,陆清执被父亲旧部救下,几经辗转,送到蜀地一位商人家里养大成人。养父母膝下无子女,对他很不错,视为亲子。
陆清执常回蜀地探望,一来尽一尽为人子的孝心,二来也方便他行事。
这些年,靠父亲旧部的鼎力相助,他已积累不少资源人脉,建立起属于自己的亲信,蓄势待发。
“对了,京中可发生何事?沈姑娘可还好?我这几日,心里总是不安。”
裴容青沉默。
陆清执心里咯噔:“到底发生了何事?”
……
裴容青粗略地把这几日的事情讲了一遍,陆清执的神色越发凝重。听到沈怀珠锁骨下三寸有道疤,蓦地攥紧了椅子的扶手。
鼻子微酸,陆清执眼眶泛红:“知道阿妤疤痕的人寥寥,徐远宁他们更不会了解。她……真的还活着。”
他笑,眼底却盛满复杂的痛苦之色。
“人可真奇怪,”陆清执怔怔道:“得知死讯,恨不得以己之身,换她活下来。得知仍在人间,却觉得……”
“未必不如离世痛苦。”
裴容青明白他的意思,上前几步,拍了拍陆清执的肩膀,关门离开。
骤然得知这样的消息,陆清执需要独自消化。
于他而言,孤身于世,只靠仇恨便能活下去。他的目标很简单,把成元帝等一干人欠他的抢回来,给枉死的父母妹妹雪恨,以慰魂灵。
无牵无挂。
可妹妹活着,好好地站在他面前,一切都不一样了。陆清执做的事,犹如刀口舔血,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会连累她。
让她更痛苦。
*
大理寺地牢。
廉径被锁链扣住,无能怒吼,挣扎着,口出污秽狂言,直指裴容青。
扶影本想着人把廉径的嘴堵上,裴容青拦住,命他不许妄动,只好作罢。
叫嚣了两日两夜,廉径终于老实许多,疲惫地吊在刑架前,不再狂悖辱骂。
刑讯室门开,有人进来。脚步轻缓,不必抬头,就知晓来人身份。
廉径啐了一口:“小子,你还敢来?”
裴容青讽刺:“死到临头,廉将军倒是铁骨铮铮。”
“放了香兰,要杀要剐,随你的便。”
“我若是不呢?”
廉径冷笑:“那你就永远别想知道,青州的叛徒是谁。”
裴容青蜷了蜷指尖,撕去面具,语气不善:“说不说,你都得死。”
廉径一副不知死活的模样。
“小子,你可知道有个词叫做:功高盖主——威望太高,死得不能太光彩。”
裴容青克制,再克制。
还是没忍住,上前狠狠给了廉径一拳。登时,廉径的脸鼓胀起来,嘴角渗血丝。
似乎早就料到会这样。
廉径吐出一颗牙,继续挑衅:“圣上若知道你如此虐杀朝廷命官,定饶不了你。”
“再怎么着,老夫也是跟随圣上打天下的功臣。”
功臣?
裴容青听到什么了不得笑话,心头的怒气消散大半。
他勾唇,讥讽地说:“功臣辛苦,打完天下,还要记得服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