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仁义最后还是死在了大牢里。
廉径一夜白头。
他多次求见圣上,均被拦在门外。就连徐远宁,都没再露过面。
廉家已成弃子。
如何能甘心。
寒冷的雪夜,廉径独自在空房独坐至天明。晨曦第一缕光照进窗棂,他抬起苍老面容,似下定决心。
雪后初霁,难得的休沐日。
沈怀珠打算和窦怜一起上街逛逛,买些衣裳首饰,给阿云寄过去。又快到新年,小孩子不能没有新衣服穿。
窦怜一早就来吉祥客栈,帮沈怀珠收拾装扮。直到上街,窦怜还在感叹,沈怀珠生得实在好看。
不习惯被夸奖,沈怀珠讪讪地岔开话题。
两人穿梭在各种铺子间,很快大包小包提了满手。
窦怜建议先送回客栈一部分,带着东西暂时离开。陡然剩下自己,沈怀珠突然有点不习惯,没再继续逛,找了个茶摊歇脚。
一个脏兮兮的小乞丐不知何时突然走上前,塞来纸团。
“有人让把这个给你。”
展开揉皱的纸团。“阿云有难,速归。”
简短的字,触目惊心。
沈怀珠猛地站起身,哪里还有小乞丐的踪影。
这字迹她认识,是裴容青所托照顾阿云的那家人。时不时会写信来,知会阿云近来的情况。
顾不得许多,直奔车马行,雇了一匹快马,套上马车,往鄞州方向飞奔。
冬夜降临的很快,赶在城门下钥前,终于出城。
城郊冷清,空旷的官道人烟稀少。沈怀珠时不时掀起帘子,察看还有多远。
刚才冲动占据头脑,现在冷静许多。看着绵延望不到头的路,沈怀珠发现有点不对劲。
玉京和鄞州相距不过百里,再怎么慢,也早该看不见京城。何况,她花重金租用一匹快马。
今晚没有月亮,黑黢黢的夜仿若伸出獠牙的恶鬼,等她自投罗网。
试探地掀开车帘,问:“师傅,去鄞州是走这条路吗?”
车夫头也不回:“是啊,姑娘莫着急,很快就到了。”
阴森森的。
“不对。”沈怀珠低声喃喃,刚要动作,忽然一阵眩晕,倒在车厢里,失去意识。
意识恢复前,迷迷糊糊,能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沧桑、低沉,好似在何处听过。
“通知裴容青了没有?”
“派人去送消息了。”
“好!”
断断续续响起,近乎疯癫的笑声:“裴容青,徐远宁,都得给我陪葬!”
是廉径!
蒙汗药的药效渐渐减轻、消散。沈怀珠沉沉睁开双眼,长短不一的冰棱倒挂岩洞,映入眼帘。
在冰冷的石头上躺了太久,浑身漏风般的疼痛。
强撑着直起身子,不远处点着一堆火,烤着兔腿,散发诱人的食物香味。廉径坐在火堆旁,苍老的面容,照在火忽明忽暗的火影里,格外扭曲。
“醒了?”廉径没抬头,“兔子肉刚好,来吃点?”
沈怀珠警惕地留在原地:“你要做什么?”
廉径尽白的须发微微颤抖,他在笑:“按辈分,你该喊我一声叔伯。”
沈怀珠冷哼:“按道理,你是我的仇人。”
廉径转兔子的手顿住:“你要这么说,倒也没错。”
“不过……”廉径停住手里的动作,转身,盯着她:“小丫头,你可莫要忙活一通,反为他人做了嫁衣。”
“什么意思?”
“灭沈家的门,单我一个人可做不到。”仿佛再说天气如何,廉径波澜不惊,轻松地话家常:“毕竟,沈自秋可是圣上夺位的大功臣。”
沈怀珠皱眉,听不懂胡言乱语。
“听闻,前些日徐远宁的儿子为了你,绝食寻死,闹得鸡犬不宁?”
沈怀珠不理会。
廉径也不在意,自言自语继续说:“幺女差点嫁给仇人的儿子,沈自秋地下有知,怕是要气得活过来。”
“你不必这么看着老夫。”廉径取下兔肉,烫得左右换手,轻描淡写的说完,又惊讶地问:“小丫头,该不会你到现在还不知道,徐远宁才是灭你沈家的主使吧?”
什么?沈怀珠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
内阁次辅徐远宁,权倾朝野,虽只简单偶遇过几次,但那副目中无人的模样,她记忆犹新。
那样的人,为何会和偏远县城的小小县令过不去?
“你以为我会信你?”
廉径用牙撕下一块兔肉,嚼的费劲,好不容易咽下,才说:“你也可以不信,与老夫何干?不过看在旧日情分,给你指点一二罢了。”
沈怀珠才不信他这般好心,手腕被捆在背后,双脚也捆得结实,生怕她逃跑。但是在弄不清廉径的真实意图前,她不想激怒对方。
既然裴容青可能会来,那就需要拖延时间——直到他赶来。
沈怀珠觑着廉径的神色,趁他不注意,偷偷在背后摸索,试图解开绳索。一面又继续问:“姑且算你说的为真,可堂堂阁老,为何会和八竿子打不着的小县令过不去,甚至不惜灭门?”
“一个叛徒而已,人人得而诛之。”
“什么?”
廉径转过身来:“你可曾听说过文德太子?”
沈怀珠点头。
“文德太子秉性纯良,为人宽厚。做皇子时有位挚友,二人形影不离,互为知己。可是,二人先后看上同一位女子……”
“那女子后来做了太子妃,沈自秋又恨又怒,不甘心,就背叛太子,投靠如今的圣上。”
爱恨情仇,复杂至此。沈怀珠偶尔会怀疑,廉径是不是说书先生出身。她虽不怎么关心朝堂事,却也知道,文德太子谋反,遭万箭穿心伏诛。而太子妃,则**于东宫,殉情。
其中从未提过,还有一位爱而不得的知己。
“和徐远宁又有什么关系?”
“政见向左,互有把柄。”廉径陷入回忆,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为了自保,当要闹个鱼死网破。”
“那你呢?难道清清白白?”
“我?不过是一把刀。”廉径忽然激动起来,双目圆睁,猛地把火堆踹翻:“随时可以推出去,做替罪羊的锈刀!”
未预料到廉径突如其来的情绪,沈怀珠吓了一跳。手里的动作猛地一抽,竟意外解开绳索!
迅速解开脚腕的麻绳,伺机动作。孰料廉径似有所觉,抬眼看过来。
沈怀珠登时停止动作,强装镇静。
火堆残存的微光死灰复燃,渐渐茁壮、盛大,照亮整个山洞。廉径的身影恶鬼般倒映在山洞内壁,他提步,慢慢走来。
面目狰狞地笑。
“小丫头,你在拖延时间?不错,的确会有人来,不过他不是来救你的,而是和你一起去死。”
沈怀珠的心一紧:“你要做什么?”
“事到如今,老夫不妨告诉你。今夜,你不过是个陪绑的诱饵,用来引裴容青自投罗网。”
廉径一把抓过沈怀珠的头发,力气很大,扯得头皮几乎开裂,火辣辣。
原来廉径早就发现沈怀珠的动作,却佯装不知,耗时间。
空旷的山洞,隐约传来细微的震动,马蹄声时有时无,传入两人的耳朵。发丝间的灼痛密密麻麻啃噬着沈怀珠的神经,剧痛钻心。
一巴掌猝不及防地甩来,打得她头昏脑涨。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江南女子多冰肌玉骨,琼腮微腻,娇嫩地似朵花。沈怀珠自小生长鱼米水乡,肤如凝脂,猛地挨一下,脸颊登时现出泛红的手掌印。
“我和裴少卿……并无瓜葛,和他有仇,绑我做什么?”激烈挣扎过,体力消耗地很快,浓重的无力感蔓延在肌骨,奄奄一息。
几乎快要断气。
廉径捏着她的脖颈,迫使她站起身,耷拉着脑袋。哨响,不知从何处蹿出几个侍卫,架起胳膊,把她牢牢绑在山壁,呈“十”字状。
有股不好的预感升腾。
廉径取出一柄生锈的弯刀匕,在她的肩头比划:“裴少卿连亲爹都能处死,我原以为他无心无情,没成想竟也会爱重一人。”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不要紧,很快,你就能亲眼看见裴容青为你赴死,我保证,一定把握好时辰,让你们做一对地府鸳鸯。”
廉径虽至暮年,仍老当益壮。征战沙场多年,他的体格魁梧健壮,薛仁义被杀前,全然看不出苍老疲惫。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沈怀珠粗略估计了一下,硬刚绝对打不过。
马匹嘶鸣声越发清晰。
沈怀珠忽然闻到一股刺鼻的味道。来回睃寻,山洞不起眼的角落堆积着蒙尘的货物,毡布盖得严严实实。
火星蔓延,烧着毡布一角,滋滋作响,火花四溅。
是硝石!
他想和裴容青同归于尽!
汗毛陡然直立,凉意由脊背直冲天灵盖。沈怀珠忘却身体疼痛,用看疯子的目光盯着廉径。
“你疯了。”
“被你发现了。”廉径恨意汹涌,咬紧后槽牙:“不止裴容青,忘了告诉你,徐远宁最宝贝的儿子也会来,让我猜猜,他们会不会遇见,一起跑来送死?”
已经不能用毛骨悚然来形容此刻的感觉。
沈怀珠紧紧靠着石壁,心中生出强烈的恐惧,像有一片黑黢黢的沼泽地,亟待把她的心淹没,吞噬,永坠暗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