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天寒地冻,大雪纷飞,屋内火盆荜拨,温暖如春。
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四肢,血液渐渐回笼,酥酥麻麻,拥有迟钝触感。沈怀珠捧着半杯热水,无所适从地盯着脚尖。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
裴容青坐在对面,好整以暇地看她紧张尴尬的动作。沈怀珠从来都清冷独立,倔强坚韧,面对万事万物都镇静。
此刻,眼前的她却不同。
风雪拂衣,她的衣衫鬓发全湿。睫毛沾满雪花,进屋后热气蒸腾,瞬间亮晶晶。瞳眸干净,犹如林间踏雪的小鹿。
让人看得心软。
婚书一事后,沈怀珠一直在躲他。自以为演得很好,躲得很快,其实很多次,他都在角落看着她。
独自入宫上值,独自出宫回客栈。
几乎每个深夜,裴容青都会到吉祥客栈小坐片刻。远远地,看她的房间透出灯影,熄灯。
很难描绘究竟是怎样的心情。
明知没有未来,却还想飞蛾扑火,抓住刹那温暖。
内心反复煎熬。
裴容青以为,她不会再见他。
方才手下来报,一位女子站在大理寺门口发怔,久未离去。不知为何,他瞬间笃定是沈怀珠。
她终于肯见他了。
即便是为薛仁义的事而来。
那又怎样?理由不重要。
廉香兰找沈怀珠,裴容青一早就知道。安插在暗处保护沈怀珠的暗卫时刻汇报她的动向。
他没拦廉香兰。
沈怀珠垂眸,手心温热的触感渐渐变凉,泛起浅浅涟漪。
她听到自己说:“……裴少卿,我今日贸然前来,是想问一件事。”
紧张地指尖摩挲杯盏。
裴容青勾唇,云淡风轻地问:“哦?什么事?”
“关于……薛仁义。”
裴容青似乎很失望,沉吟半晌才答话:“在你开口前,我是否也能先问你一件事。”
沈怀珠:“什么?”
“若无他人所托,你打算和我老死不相往来吗?”
“没有。”
回答完,沈怀珠暗自懊悔,嘴比脑子快。
裴容青垂眸,唇角无声弯起。在沈怀珠注意到前,恢复平静到看不出波澜的神情。
“薛仁义的事,圣上亲自下旨,恐怕不好活动。”他装出为难的样子。
沈怀珠始终不敢直视他的眼眸,几乎是预料之内的答案,她本也没指望真的救薛仁义。
鬼使神差来大理寺,真是昏了头。
轻轻摇头,沈怀珠抿唇:“没事。”
如坐针毡。
“那我先走了。”
“等等。”
裴容青随着她的动作起身,“圣上亲自下旨没错,但这桩案子,由我全权处置。”
沈怀珠背对着他站定。
“我的意思是,”
“——你若执意想救薛仁义,也不是没有商量的余地。”
*
听闻沈怀珠主动找来大理寺,陆清执匆匆忙忙赶回。
他在刑部查阅卷宗,不想突逢大雪,马车打滑,耽搁不少时辰。才刚进门,就看到扶影徘徊的身影。
“沈姑娘在何处?走了吗?”
扶影抬头,露出同情的复杂神色。挠挠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人在后院,厨房里。”
陆清执皱眉:“厨房?”
穿堂掠树,奔至后院。袅袅烟气在雪夜里格外潮湿温柔,透过朦胧窗棂,女子清瘦的身影来回穿梭、忙碌。
充满人间烟火气。
一瞬间,陆清执失神,过往惨痛的经历仿佛一场大梦,梦醒后,他和妹妹平安顺利长大,阖家团圆。
门嘎吱一声响——
女子抱着一堆柴火,呛得连连咳嗽,灰头土脸,逃命般跑了出来。
陆清执看清来人,眉头紧皱:“怎么又是你?”
陈静娴猛地咳了几声,不好意思地别过脸:“明日冬至,我想给大家包饺子。”
跋扈张扬的明媚少女,突然眉眼含羞,不敢抬头看他。
陆清执心道不妙。
他后退几步,强颜欢笑:“陆姑娘千金之躯,怎好近庖厨?还是让厨娘来做吧!”
陈静娴柳眉微蹙,不满地反驳:“千金之躯如何?厨娘又如何?不都两只眼睛一张嘴,厨娘能做的,我为什么不行?”
“再说了,我以后可是要当女将军,行军打仗,哪里还有厨娘?如今学会,以后好征战沙场!”
这是陈静娴一直以来的夙愿,做女将军,披甲上阵,大杀四方。
少女每次谈起,眸光晶亮,充满希望,鲜活得如春日生发的小树,令人见之不忘。
陆清执不着痕迹地勾唇,寒风呼啸的雪地里,心底忽然吹过一缕春风,无法不放松沉溺。
不受控制地伸手,帮她擦去脸颊蹭的黑灰。
指尖触碰,滚烫灼热。
陈静娴不知所措地眨了眨眼,愣住,双颊陡然攀上一抹红晕。
突然,裴容青的声音响起。
“你们在做什么?”
陆清执如梦初醒。
慌乱收回手,藏在袖里。
“观瑾,你怎么来了?”
陈静娴面若桃李,显然还未回神,顾不上讨厌她这位表哥,自顾自回味。
裴容青的眼珠子分别在两人间转了转,突然被打断的暧昧气氛犹在,他露出一副了然的表情,挑了挑眉。
“饿了,来厨房寻块点心垫肚子。”
看起来心情不错。
陆清执沉着脸,警惕地问:“她呢?”
裴容青装傻:“她是谁?”
陆清执冷笑。
裴容青瞥了一眼陈静娴,说:“当着陆姑娘的面关心别的女子,不大好吧?”
果然,陈静娴陡然回神,瞪着陆清执,磨刀霍霍。
陈静娴露出死亡微笑:“她是谁?”
陆清执心虚摆手,“没谁。”
“是吗?”
下一秒,惨叫声响彻夜空。
陆清执一面躲避陈静娴的追打,一面腾出空大骂:“裴观瑾,你会遭报应的!”
早已回到吉祥客栈的沈怀珠,当然不知道大理寺刚刚发生的“惨案”。
她披雪而归,信叔唠唠叨叨地数落一通,还是煮了碗热热的姜茶送来,叮嘱她喝完。
一觉安稳到天明。
前脚才进宫,一个小太监趾高气昂拦住她,说徐贵妃身子不适,命她立刻到永福宫。
生辰那日,徐子纾没有出现。
过了很久,在宫里偶然遇见一次,匆匆路过,并未说话。他身着刑部侍郎的官袍,意气风发,被簇拥在中间。
大约识破她的伎俩,敬而远之。
永福宫雕梁画栋,琼楼金阙,奇珍异草遍地。处处精雕细琢,极尽奢华,就连宫女都比寻常宫殿的更精致,足以见成元帝对贵妃的偏爱。
她不是第一次见徐贵妃。
路过御花园,曾远远见过一眼。
但面对面相见,这是第一次。
和沈怀珠想象的不太一样,她以为徐贵妃是为徐子纾的事寻她。照常请过脉,望闻问切,她才退出写方子。
徐贵妃全程没有提过徐子纾,更没摆过脸色。反倒笑吟吟,一双潋滟桃花眼温柔亲和,宽慰沈怀珠不要紧张。
也许只是单纯看诊。
沈怀珠心想。
还没写好方子,不成想忽然有人簇拥而来,女子银铃般的笑声宛转悠扬,春风般悄然飘入耳朵。
皇宫内苑,敢如此恣意的恐怕只有一人。
赵华馨进门的刹那,呼啦啦跪倒一大片。她摆摆手,小跑几步到徐贵妃身边,拉着手臂,亲近撒娇:“徐娘娘,你说的好东西是什么呀?我一路跑来,腿都跑细了。”
徐贵妃宠溺地拍拍她的手:“你这小丫头,只惦记好东西是不是?也不关心关心徐娘娘?”
“哪有……徐娘娘的偏头痛又犯了?怎么不找个太医来瞧瞧?”
徐贵妃笑:“怎么没有找?喏,不是在那儿写方子吗?老毛病了,总也不见好,死马当活马医吧。”
赵华馨投来视线。
下一秒,惊喜地喊道:“沈姑娘!”
恰巧一抹红影从她身边走过,沈怀珠抬头,跌入一双悲伤眼眸。
徐子纾就这么定定地望着她。
手里握着一丛梅花枝。
沈怀珠头皮发麻,脊背僵硬。刹那间,她明白今天徐贵妃今日目的为何。
果然,短暂静寂后,徐贵妃率先笑出声,招呼徐子纾上前。
“子纾,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过来。”
徐子纾回神,依依不舍到徐贵妃身边。
瞥了眼梅花枝,徐贵妃满目了然,牵过赵华馨的手,打趣道:“我说怎么好端端的,两个人没有一起来,原来是为美人折枝。公主,可莫要辜负本宫这傻外甥的一片心意啊。”
赵华馨的脸涨红,羞赧跺脚:“徐娘娘!”
“好了好了,本宫明白……徐娘娘还是那句话,我们徐家只认一个儿媳妇,那就是你。”
徐贵妃不着痕迹地乜了沈怀珠的方向一眼:“旁的什么阿猫阿狗,断无资格入我徐家大门。”
“子纾,听到了吗?”
徐子纾露出痛苦神色,他甚至不敢看沈怀珠。
人散去,偌大的宫殿,只剩姑侄二人。
“姑姑,我已经按照你们的意愿做官,为什么还要找她?”
徐贵妃捏着金匙,喂金笼里的鸟儿吃东西:“你和公主的婚事,板上钉钉,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姑姑,你明知道,我和公主之间并无情愫,为何非要将我们捆绑在一处?”
“情愫?”徐贵妃似乎听到什么好笑的事,“子纾,姑姑膝下无子嗣,说举报大不敬的话,在姑姑眼里,一直把你当做亲子看。你的未来,姑姑和你父亲比你还珍重。”
“我们这样身份的人,奢求情愫,未免太天真可笑。以后你会明白,什么情爱,都不如权利重要。和公主成亲,你会成为比你父亲还权倾朝野的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到时候想要什么人,谁还能阻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