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仁义收押大理寺的消息,不出半日,传遍玉京。
他的入狱昭示着什么,不言而喻。
朝堂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
一大早,廉径称病告假,接连四五日都没上朝露面。朝臣议论纷纷,唯有二人气定神闲,充耳不闻。
官员站位按品级而列,陆恕英腿疼难行,圣上特许不必每日上朝。站在最前面的人,是内阁次辅徐远宁。
裴容青从四品,紧随其后几排,半阖眼,闭目养神。
冷不防,有人在身侧开口:“裴少卿把人拘走,还没审出个所以然吗?”
裴容青缓缓睁眼。
徐远宁手执笏板,面色如常。堂堂阁老,平日和颜悦色,对谁都笑脸相迎,但凡见过徐远宁的,谁不说一句温和脾气好。
就连这会儿,都能笑盈盈地开口。
不得不佩服他的心理素质。
裴容青重新闭上眼,不语。
过了片刻,他淡淡地答:“徐阁老想让下官审出什么结果?”
“那要看裴少卿肯不肯好好审一审。”
裴容青睁眼,看向他。到底上了年纪,鬓边不知何时生出丝缕华发。不知是否总皮笑肉不笑的缘故,面庞沟壑深沉,眼底眸光凌冽,俨然一副笑面虎的模样。
“哦?请徐阁老指教。”
*
身体基本恢复,沈怀珠照旧每日入宫。事情不多时,她偶尔告假几日,待在吉祥客栈的房间里,不说话,不出门。
信叔不清楚二人发生何事,在沈怀珠面前,不敢提起裴容青半个字。
倒是窦怜,有时会问几句。大部分都关于陆清执。
眼瞧窦怜提起陆清执时双眼放光的神情,沈怀珠直摇头。陆清执身份是假的,人却为真,他那些风花雪月的故事,拜扶影所赐,沈怀珠没少耳闻。
什么为爱一掷千金,红颜知己倾心等等,比戏文精彩百倍。
绝非良人。
沈怀珠不习惯被人照顾,早早把人打发回济民堂。这段日子,她分出一部分时间、精力来教窦怜医术医理。
独立于世,总要有点本事傍身。
唯有这样,才能有资格对不愿做的事说不。
沈怀珠希望窦怜不要困在过往别人的错误里,好好生活,过自己想要的人生。当窦怜提出想学医时,她欣然应允。
冬日来的比想象中更早。
晨起上值,多半黑乎乎,沉浸在夜里。
伸了个懒腰,沈怀珠才依依不舍地钻出被窝,对镜简单梳妆。
信叔和家中慈爱的长辈无异。自入冬,前后给她屋里塞了四五个炭盆。烘得暖洋洋,丝毫感觉不到室外的冰封。
比起冷森的皇宫,她更愿意住在这里,感受鲜少有过的家的感觉。
收拾妥当,准备出门。
信叔在后面喊:“拿把伞走,今日保不齐会落雪!”
心底涌起一股暖流,沈怀珠笑答:“知道了。”顺手取走信叔特意备好的伞,踏入寒夜。
卯时一刻,赶到宫门口,等在外上朝的官员早已入宫。热闹的宫门外此刻格外冷清。
她刻意晚到一刻,是为避开裴容青。
上次一别,至今未见。
她一直在躲,在逃避。
沈怀珠裹紧身上的披风,步履加快。远远看到灯火憧憧,停驻一辆马车。绘着“廉”字的灯笼,在寒风中轻轻晃动。
当做没看见,她目不斜视地走过。不曾想,廉香兰亲自跑下马车,拦住去路。
“下官参见郡主。”沈怀珠叉手行礼:“这个时辰,郡主在此有事?”
明知故问。
看到马车时,沈怀珠大概就猜到对方的来意。
她帮不了,也不想帮。
数日不见,廉香兰憔悴很多。素日抿得整洁的鬓发,枯草般在风里飘扬。厚施粉黛,也遮不住眼角泪痕。
“沈姑娘,我求求你,让裴少卿放过我家夫君……”
廉香兰不顾郡主体面,拖住沈怀珠的手拉扯,哀哀哭泣。宫门口喧哗,会治罪。没办法,沈怀珠只好暂时安抚,答应听她慢慢说。
明月楼富丽奢华,乃玉京最好的酒楼。不止卖酒,白日也卖茶水饮子。
三楼雅间,温润的玉屏风隔出一方私密空间。靠窗的位置,摆放一张红木茶桌。菱花窗用彩色琉璃制成,旭日初升,折射出绚丽色彩。
两人面对面坐着。
廉香兰热情招呼:“明月楼最近新上的茉莉雪芽,你尝尝。”说着,她亲自给沈怀珠斟茶。
沈怀珠没拒绝,目光淡淡,看她斟茶的动作。
茶汤入盏,茉莉清香顿时盈满鼻尖。
又往前推了推精致的糕点,廉香兰略显局促地搓了搓手。无精打采的面容现出讨好的笑:“沈姑娘,我夫君实在冤枉。”
觑着沈怀珠的神色,见她不反感,廉香兰继续说。
“他虽是个不成器的杀才,爱流连烟花地,可他是个好人……”
沈怀珠不耐烦听这个,出声打断:“郡主到底想说什么?”
笑容凝固片刻,廉香兰讪讪地说:“我夫君胆子小,绝不会做科举舞弊这等杀头的事,裴少卿定是抓错了人,求求你,帮我夫君求求情,让裴少卿放了他好不好?大理寺进去一趟,少说也要脱层皮,他受不住的呀……”
说到哀伤处,两行清泪。
对薛仁义,沈怀珠实在没有半点好感。混迹青楼,欺辱发妻,连自己的妻儿都不疼爱,如何算个好人?
甚至逼得身为郡主的廉香兰,落下一身病。
这样的人,有什么值得可怜心疼的地方?
廉香兰越啜泣,沈怀珠越觉得憋闷。
顺手拿起茶盏饮尽,淡淡的茉莉香味滑过口腔,浇灭些许冲动的火焰。
“我不明白。”
廉香兰噙着眼泪,忽然听沈怀珠开口,懵懵地问:“什么?”
“于公于私,他都不算好人。且不提朝堂的事是否冤枉,单说他身为夫君,对你薄情如斯,他下狱,你如何还为他低三下四地求情?”
沈怀珠实在不明白。
突然一问,廉香兰怔住,难为情地垂头,两只手不安地交叠一处:“可他毕竟是我的夫君……”
深吸一口气,她语调哀伤地说:“我实在……实在不能再做寡妇了。”
流言如刀,连身份尊贵的官眷也逃不脱。
廉香兰的出身本就是玉京贵女的笑柄,后来死了夫君,更是处处被嘲讽排挤,二嫁薛仁义,过得虽不如意,但于世俗上,她到底和大家一样。
若薛仁义被处死,留给她的羞辱指点可想而知。
握着茶盏的指尖微微收紧。
克星、扫把星、晦气、祸胎……这些词沈怀珠并不陌生。
她知道这种百口莫辩的感觉。
可是……
廉香兰是廉径的女儿。
见她神色有所松动,廉香兰紧紧抓住她的手,好似溺水者遇到救命稻草,恳切地求:“沈姑娘,看在我们过往的情分,你帮我一次好不好?求求你,只要你肯帮我,来日你要我做什么,我都绝无二话!”
望着廉香兰的眼神,沈怀珠心里翻江倒海,一团乱麻。
她逃避着别过脸,抽回手。
良久,回绝:“抱歉,我无能为力。”
晌午才过,灰蒙蒙的天际落下几片轻飘雪花。
照例给太后请过平安脉,一日都没什么事可忙。沈怀珠坐在窗边,捧着脉案,出神。
黄安抱着一摞医书进门,瞧见她的样子,冷哼一声,走过,坐到自己的位置。七八本书放在桌上,发出沉闷响声。
“一介女流,用下作手段进太医院,也不知道安得什么心思!”
室内安静,黄安的话格外刺耳。
几位同在室内的同僚抬头,不敢应声。抱着看热闹的心思,等沈怀珠的回呛。
没想到,沈怀珠依旧望着窗外,仿佛没听到般,兀自发呆。
“幸好是个孤女,否则整日和男子厮混一处,家里人迟早气死。”黄安不依不饶。
沈怀珠并非没有听到夹枪带棒的阴阳,太医院里多的是这种话。尤其黄安,只要见面,就恨不得将她扫地出门。
往常沈怀珠定会反击,今日实在没心思。
廉香兰的哭声萦绕耳边,过往的好也渐渐浮现。
心烦。
合上脉案,沈怀珠抓起晨起穿来的披风,走进雪里。她提前告假出宫,漫无目的地在玉京城内瞎逛。
雪落得越发纷扬,天地相接,白茫茫一片。
偶尔卷起一阵寒风,吹得漫天飘逸。
行人匆匆,沈怀珠心事重重,全然不知前进的方向。
天色很快变暗,热闹的街巷渐渐冷清。处处蒙着捉摸不透的晦暗。
沈怀珠清晰地听到鞋子踩在雪上的嘎吱声,风吹雪花,扬她满身。不知过了多久,停下脚步。
抬头。
覆雪的灯笼发出淡黄微光,照亮正中匾额。大理寺三个字金笔御书,闯入视线。
下一秒,朱红大门沉沉打开。
有人跨门而出。
沈怀珠下意识想躲,却发现无处可避。
而那个人,也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裴容青正在看着她。
沈怀珠定住身子,掩盖心里的慌乱。她蜷了蜷冻僵的手指,鼓起勇气,迎上视线。
这是他坦白身份后,两人第一次见面。
还是无法面对他。
她只想逃,只想躲。
转身,迈步,落荒而逃。
或许在冷风里吹太久,身体有点不听使唤。僵硬地挪动转身,往前。
“沈怀珠,”裴容青蓦然喊住她,“你还要躲我到什么时候?”
1.乔参(shen),一声,取自人参的参。
2.涉及到的穴位、药材等医理、药理知识纯属杜撰,不可在三次元参考。
3.荀令香:《香谱》书里叫做“荀令十里香”,为念起来顺口就写了荀令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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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一捻红(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