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昏昏沉沉做了一场大梦。
梦里浮玉山葱郁虫鸣,俨然盛夏。师父端坐药王像前闭目打坐,年幼|女孩蹑手蹑脚,靠近供桌,把手伸向一早看中的那颗果子。
“啪——”手背火辣辣地痛,缩回的手顿时泛红。
场景倏尔扭曲,置身祠堂。膝盖下的蒲团跪得扁平,硬邦邦的,和地面无甚分别。黑漆漆的祖宗排位错落放置,太过安静无声,平添诡异。
“孽障,你可知错?”
爹的声音浑厚苍老,骂她时清晰有力。
他手执荆条,怒目圆睁,恨不得抽得她遍体鳞伤,再不能往外跑。
“女儿无错。”
沈怀珠听到年幼的自己,倔强地说。
荆条打断一根又一根,祠堂跪了一日又一日。浮玉山荒芜的山路,深夜依然会浮现女孩单薄的身影,天光薄暮,原路返回。
“阿雨,你怎么不去死。”一夜间,沈家血流成河,兄长倒在血泊里,眼睛直直盯着她,“害死妹妹,害死爹娘,你怎么不去死。”
“不是我,不是这样的……不是!”
猛地睁眼,近乎虚脱般,大口喘气,一时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直到看见扶影笑嘻嘻的脸。
“沈姑娘,你终于醒啦!”扶影松了一口气,眼角眉梢抑制不住地开心:“你想吃什么,喝什么,我去给你买。”
意识尚存混沌,沈怀珠迟钝地摇了摇头,“不必。”
嗓音嘶哑,几不可闻。她心里一惊,旋即感受到颈间若有似无地刺痛。那夜情形闯入脑海,她终于记起发生何事,今夕何夕。
见她要起身,扶影连忙阻止,伸出的手将要碰到沈怀珠时,又想起什么,紧急缩回。他讪讪道:“大夫说你需要静养,公子和陆主簿一早进宫,走前特意叮嘱属下,要照顾好姑娘。”
“不论有何事,姑娘还是等他们回来再议。”扶影哭丧着脸,哀嚎:“否则公子一定会摘了属下的头当蹴鞠踢!”
鬼哭狼嚎,魔音贯耳。
沈怀珠不堪忍受,妥协躺回去。半开的窗飘进闷热的风,素纱帐幔轻曳,沈同均在脑中挥之不去。
冷静下来,她想起,当日分明亲眼看到沈家诸人被杀,沈同均倒在血泊里,如何在众目睽睽的官兵眼皮子下死而复生?
李瑾苦苦找寻的罪证,沈同均又是否知情?
想不通,头疼。
身体的疼痛和心事交织,沈怀珠烦躁地叹了一口气。
“公子,陆主簿,你们可算回来了 !”扶影忽然说,语调里满是要解脱的兴奋。
“醒了?”
伴随着沉稳的脚步声,熟悉的身影出现。
沈怀珠轻轻挪动身子,不慎撕扯伤口,痛得她“嘶”一下,不敢再有大动作。侧目,青年目光灼灼,似笑非笑。
心情不错的样子。
“阿……沈姑娘,感觉如何?头可晕?伤口还疼不疼?”陆清执上前半步,截断两人交汇的视线,叽里呱啦问出一连串问题。
“多谢裴少卿关心,无大碍。”
扶影噗地笑出声。
三道视线同时投来,他立刻抿嘴,假作正经。
斟酌片刻,陆清执歉疚地开口解释:“我姓陆,在大理寺任主簿一职。”
顿了顿,他侧身让开视线,说:“这位才是大理寺少卿,裴容青。”
*
自从徐子纾大闹一场后,徐府的气氛越发压抑。
连内宅的下人都三缄其口,不敢言语。
书房。
徐远宁阴森地看着双臂紧缠绷带的青年,不掩鄙夷:“没有本事,就不要轻举妄动。好歹是个刑部郎中,和一个女人较什么劲。”
沈同均低头,看自己断掉的双手,恨意越发滔天。他面容扭曲地笑:“一个女人?难道徐阁老真想让她做儿媳?”
“圣上不会准允退婚的。”
“文华公主未必不想。”沈同均仿若阴沟里伺机伤人的毒虫,桀桀低笑:“如今形式,把公主嫁给裴容青,更能收买人心。”
一阵沉默。
徐远宁面露不悦,对于这个年轻人,他向来不大喜欢。
洞悉人心的本事的确世无其二。
但同时傲慢,自大,心机太深,手段太绝。
与之同路,与虎谋皮。
“邓郎中,你是在教我做事?”
沈同均眯了眯眼,他如今的名字唤作邓嘉善,来自蜀地,父母双亡,和凤城沈家毫无瓜葛。除那个人以外,朝中再无人知晓他的真实身份。
包括徐远宁。
“下官不敢。”
“往后没我的命令,不要再轻举妄动。”
沈同均称是告辞。
*
身份坦白,主仆三人均被赶出门。
陆清执守在门口,对始作俑者没好脸:“都怪你的馊主意,这下好了,连我都拒之门外。”
裴容青倒是淡定如常,眼底隐隐柔光,他浅笑:“别忘了,你和我现在同在一条船上,这事也有你的份。”
“想让她给你好脸色也简单,你也坦白身份,告诉她你是谁。”
陆清执登时噎住,嗓子眼里的埋怨生生咽回去。白了裴容青一眼,自暴自弃甩手让到一边。
裴容青抬手,敲门。
一下,两下。
无人回应。
他也不恼,持之以恒,一直轻敲。
直到里面传来女子的声音。
“别敲了。”沈怀珠语气冷冰。
此刻遍体鳞伤地躺在床帏间,她觉得自己仿佛跳梁小丑。一直以来,她都是个戒心很重的人,不轻易相信任何人,不愿意接近任何人。
陆三主动靠近,不管目的为何,都没对她造成伤害。反而在日复一日的陪伴里,她渐渐卸下心防,开始习惯这个人的存在。
甚至……产生淡淡的依赖。
遇到任何事,总会先想到他。
克制,少想,不想。
只是萍水相逢,泛泛之交。
裴容青坦白身份那刻,沈怀珠说不上来是怎样的心情。一瞬间呆滞,木然,冷水浇身。
他是大理寺少卿。
相识至今,原来都是他预设好的戏份。
她心底的相信、依赖顷刻成为戳破的梦幻泡影,嘲讽她天真的心。
沈怀珠其实是在生自己的气。
敲门声不断,搅得她更加心烦意乱。
裴容青温言:“我再说一句话就走。”
主仆一起涌入房间,裴容青目色温柔,陆清执神情肃然,扶影一派天真,乐呵呵紧随其后。
开口前,扶影率先被赶出门。
屋里只剩下三个人。
沈怀珠目不斜视,望着帐幔顶,冷声道:“说吧。”
窸窸窣窣。
余光里,裴容青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欲提步靠近。
“站住。”沈怀珠喝止:“话说完就走。”
裴容青今日格外好脾气,仿佛他就是温柔爱笑的陆三。他停步,展开手里卷轴,让沈怀珠转头就能看清。
“这便是我要说的最后一句。”
沈怀珠侧目,红纸烫金的“婚书”二字瞩目。再往下看,赫然写着她和裴容青的名字!
冲击力太强,沈怀珠怔住。
裴容青刻意用手指挡在“怀珠”前的姓氏,外人来看,只见名不见姓。婚书的确是和她的不错,但上头的名字却并非沈姓,而是国姓,赵。
沈怀珠撑着起身,怀疑地问:“……这东西,你从何而来?”
裴容青挑眉:“自然是家中长辈所定。”
沈怀珠无言,裴家获罪,死的死,流放的流放,偌大玉京,哪里还有半个长辈可求证。
“堂堂少卿,拿一纸伪造的婚书行骗,这世道还真是荒唐!”
立在一旁,自进门就沉默的人,忽然开口。
陆清执强颜欢笑:“沈姑娘,我可以作证,婚书为真。”
视线左移,面对陆清执,沈怀珠总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仿佛相识多年,不慎遗忘在记忆里,想不起,抹不去。
她蜷起手指,克制地问:“你?”
陆清执眼圈泛红,神色却很镇定。
尽可能维持平稳,微颤的声音却还是出卖了他。
“我曾亲眼见证这纸婚书的订立。”
手指蓦地收紧,沈怀珠避开视线:“话说完了,你们走吧。”
驱逐令已下,两人沉默地在原地短暂停留,先后离去。满室热闹恢复冷清,沈怀珠冰封般半靠在软枕,双目无神,睫毛一动不动。
信叔来瞧过几次,除却听话吃药,其余时间和街边卖的木偶人似的,神色呆滞,不言不语。
为方便起见,信叔把窦怜请来,照顾她。
窦怜不是旁人,正是当日在济民堂,沈怀珠救下的那位要自尽的富家小姐。醒来后,她不肯回家,执意要留在济民堂做小厮,打下手。
窦家人本就因其蒙羞,逼其自尽以全贞洁美名。如今见她愿自绝关系,倒也没再登门。
窦怜推门而入,轻轻放下食盒,小心翼翼地问:“沈姑娘,你已经两日未进米水,我熬了些米粥,多少喝一点吧?”
沈怀珠恍若未闻。
“沈姑娘?”窦怜几乎带了哭腔,当日沈怀珠劝她不要逼死自己,来换取莫须有的贞洁美名,历历在目。
那样坚定神圣的女子,竟变成魂不守舍的模样。
眼底的泪水难以抑制,窦怜捂着脸,低声啜泣。
哭声突然唤醒沈怀珠,她木然地看了窦怜一眼。眸光微动,前尘往事俱陈心底。
之所以神思恍惚,是因为,
——她记得这封婚书。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4章 凌波女(八)